《深爱》慕容恬馨

8、深爱の第六章

　　她就这样在睡与不睡之间徘徊，犹豫着无法作抉择。但或许是太累了，别扭的她缓缓选择了睡。

　　是梦境。她看见空海一个人在黑暗中步行，渐行渐远，然后沉没于黑暗中。

　　这是她最害怕的梦境。与其说是梦境还不如说是预言。因为在做角膜移植手术的前一天晚上，她也做过同样的梦，只不过是几斗罢了。但是，然后几斗就离开了她。那么，这次，空海也会离开吧。

　　“……！”她突然坐起来，喘着气，皱眉，手紧紧抓住不厚的被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是个噩梦罢了。”望向窗外，天蒙蒙亮，外面似乎起雾了，晨雾笼罩着一切，令她看不清一切。

　　“相马空海……他会就此离开我么？”就像梦呓一般，她唤出那个名字。捂着胸口，心突突地狂跳。

　　但愿是因为噩梦吧。只是但愿，她和空海的故事不是场噩梦。

　　她起身，叠好被子，才四点多，今天起得很早。她打开墙角的门，一尘不染的黑色楼梯。

　　“果然，他连二楼都不放过呢。”歌呗抚摸着楼梯扶手，轻笑。

　　她缓缓走上二楼，坐到那架高贵的钢琴前，打开琴盖，面对着一排由黑色和白色组成的琴键，纤细的手指放上去，欲弹奏乐曲，却犹豫了一下。

　　前奏响起，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轻快的节奏中却充满着悲伤。因为，少了小提琴的声音。

　　以往，从来都是几斗演奏小提琴，她演奏钢琴，合奏乐曲。而现在，却只剩下孤独的钢琴声。幽幽怨怨。月咏歌呗是在怨月咏几斗吧，怨恨他违背了约定，怨恨他离开了自己，怨恨他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的悲伤。

　　她没有哭，因为几斗已是过去，回首过去的感情，落泪，仅仅是无聊的事情而已。又何必去为那个人落泪呢？是啊，自己先前是个无聊透顶的人。她发泄似的不停地弹着，整个房间里满是钢琴孤寂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了，照在她脸上，她没有去拉上窗帘。虽然依然觉得阳光刺眼，但是空海告诉她，早上，要接受阳光的洗礼。这阳光是太阳所赐予的恩惠。

　　琴声没有停过，她不知疲倦地弹着。

　　孤独的钢琴声中突兀地混杂进了没有节奏的掌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是一种无理的破坏。

　　“谁？”琴声戛然而止。

　　“我啊。”香水百合的气息弥漫整个屋子，空海一脸笑意地走上来，把百合花递给歌呗。

　　“早上好，歌呗。”空海笑着。

　　“嗯。”右手的食指不自觉地想要按动琴键，却停住了，“去楼上吧，哥。”还是让他充当哥哥的角色么？月咏歌呗，勇敢地面对一切吧。

　　“楼上？还有楼上么？”空海很惊讶。

　　“是的。”她把百合花随手插在一边的花瓶里。伸手捋开窗帘，在空海惊异的眼神里拉开一道与墙纸颜色相似的小门，弯腰挪步走进去。

　　三楼是天台，因为它的门隐藏得太好，而且小得更难以被人注意，所以空海没有注意到，自然也不知道。

　　天台上放着白色的桌子，插着墨绿色的巨大太阳伞，桌子旁还摆着两把白色藤椅。

　　“请坐。”淡淡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因为她不知道今天应该从哪谈起。倒是空海先开了话匣子，打破了沉默和尴尬。

　　“呐，歌呗，你还没有恢复到原来真正的自己啊。”空海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戏谑般的笑。

　　歌呗有些惊异，她也看着空海的眼睛，两个人对视着。

　　“是眼睛。你的眼睛出卖了你哦。从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到，现在的还是外在形象。”笑容在脸上蔓延开来。

　　“是，是这样么。什么嘛，只不过是在那里乱猜然后乱说而已，所以……”

　　“不要那么说呐，是真的哦，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的。”

　　“怎么可能呢？如果能在眼睛里看到的话……”清脆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

　　“抱歉，是我的手机，我接一下电话。”他起身，转身走向扶手，掏出手机，“喂，你好。弥耶？喂喂，这种时候你打电话来做什么？”

　　那边的弥耶使用老战术开始撒娇，声音甜得发腻：“空海……我想你了嘛……呐呐，怎么样怎么样？现在到我家里来吧。不来的话，弥耶可要生气了啊！”

　　“都五年级了还这么任性的话，弥耶会令人讨厌哦。我现在很忙哦，我现在可是肩负着一件比足球队训练还重大的事呐！去你家的事……以后再说吧。再见！”空海还不等弥耶答复就挂掉了手机，转向歌呗。

　　“那个，失礼了。那位叫做弥耶的女孩……跟你是什么关系？”歌呗别扭地说出虽然不长但是也被她的犹豫拖了半天的话，一时间她觉得好丢脸，居然问了这么傻的问题，这又不是她身为“妹妹”该管的事。

　　“啊……这个吗……”

　　“是女朋友吧。”她也不是傻子，敏锐如善于发现的妖精，所以，空海也无力去编制谎言了。骗她？谎言只会被揭穿，然后在他们两人之间蒙上一层白雾，看不见，摸不着对方，在迷茫中徘徊。

　　——虽然不想要骗她。但是这次……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和弥耶的关系。嘛，她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自己，这种时候就不要说女朋友之类的事了。

　　“不是的啦……她只是……”

　　“果然如此，你和几斗是一样的。”歌呗的语气变得冰冷的，令人感到如同冰块的温度和质感，闭上眼睛，是深蓝色和樱花的颜色交融的样子，“不，应该说，所有的男孩子，都是这样的。”

　　两方再次陷入沉默。

　　“……好了，不说这个了，撇开弥耶，说说今天的事情吧。”空海又笑起来，“你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世界，所以今天要让你完全适应，带你去游乐场玩玩怎么样？”

　　“切，其实是你自己想去玩吧。”歌呗看着他，不爽的语气中却包含着喜悦。游乐场，真是怀念。那个充满真实的快乐和满足的地方。

　　“那么，走吧！”空海立马兴高采烈地拉着歌呗冲出了医院，拦了的士，前往游乐场。

　　虽然目的地是令人兴奋的游乐园，但是的士上的气氛还是有些沉闷。两个人不约而同在反思刚才一点点小小的不快。

　　——弥耶那家伙，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真是的。她任性的性格一定得让她改掉啊。什么“想你了”，这么肉麻的话亏她说得出来。唉……真是拿她没辙，歌呗那里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她可是一定在想这件事啊……啊……混蛋！烦死人了！给我马上刹车——等下可是要去游乐场啊，是要去玩啊，给我高兴点，相马空海——

　　——那个叫做弥耶的孩子。一定和空海是男女朋友关系吧。真是没有想到空海的演技居然那么差，这种事只要承认就没事了，居然还在装。那个女孩子，看来以后会发生一些棘手的问题，真是令人难以预测头痛呢。

　　“目的地到了。”出租车司机用生硬的日语唤道，空海被声音从沉思中拉了出来，他推推快要睡着的歌呗，付了钱，下车。

　　游乐场很大，空海和歌呗像孩子一样在设施中跑来跑去，无休止地玩着，欢笑着，歌呗从来没有玩得这么放得开，虽然以前和几斗也来过，但是他只会看着自己玩。她欢笑，也在同时慢慢地把已经成为碎片的真我拾起来，然后拼凑起来。

　　玩累了，他们两个坐在长椅上一边喘气，一边微笑，恢复体力。

　　“呐，歌呗，去玩摩天轮吧。那个不会费太多体力。”空海建议道，他明白歌呗现在已经找到了真正的自己，渐渐蜕变，不需要再那么疯了吧。

　　不过说起来这两个人今天还真是疯得超出了想象，一是在射击游戏那边始终无法射中目标拿到JP大奖，然后在那里折磨了半个多小时，玩了快要几百次了，工作人员或许是被这两人的毅力折磨得不行，干脆就把大奖给了他们。二是这两个人居然幼稚到把香草冰激凌用手指沾着涂在脸上然后做出圣诞老人的模样，真是把路人吓得不轻，还以为游乐场来了两个疯子呢。还有很多事，也不想要再说了，看到一定会生气的呢，那两个人。

　　“随便你吧。”她久违的倔强性格回来了，变得不坦率，虽然不想再玩了，但是不想被空海说成体力差，然后就勉强答应。

　　尽管如此，她在空海眼里却还是很可爱的小妹妹，或者说，是个很可爱的女孩了吧。

　　他们以“兄妹”的名义做一些恋人间做的事，而他们自己却始终不能发觉，空海对歌呗做的一切，而歌呗对空海做的一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被“兄妹”两字覆盖了而已。

　　“那么，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去坐摩天轮。

　　很高的摩天轮，每个如同小篮子一样的座位只能做两个人，这是为情侣设计的吧。虽然坐在上面摇摇欲坠，但也会有幸福的感觉，因为他一直都在。所谓的深爱——这才是这个摩天轮能够给予所有人的真谛吧。

　　空海和歌呗坐在那个小小的，却很精致的“篮子”里，享受着那种感觉。享受的时候不该说话，只是用心去感觉就行了。这个他们两个都懂。他微笑，微风吹拂着茶色的头发。歌呗只是看着外面，大家在游乐园里尽情欢乐，尽情放松，每个人的嘴角都挂着满足的微笑，再看了一眼空海，他也一样，然后又望向窗外。

　　当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却突然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一愣：“怎么了？”

　　下面的广播传出惊慌的声音，是游乐场的电源突然断了。

　　歌呗明白其实游乐场的电源断了是不成问题的，但是问题就出在摩天轮上，其他的设施强行停止了之后可以把所有游客放下来，唯独像摩天轮这种的不行，除非架云梯，但是有那么高的云梯吗？就算是马上特制也太夸张了。最重要的是，她和空海正处于摩天轮的最高点——最危险的位置。

　　游乐园管理员正神色紧张地在广播室中大喊大叫，他们清楚：摩天轮上的他们，如果突然遇到强风，车厢会掉下来，可想而知接下来会怎么样了。是，死亡。

　　歌呗十指合一，闭上眼睛祈祷着。空海看着她，此时他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此时他们两个同时想到的是生命，对方的生命。

　　“呐，歌呗，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死了，怎么办？”突兀地，空海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也许是想打破寂静吧。

　　“诶？”歌呗看着他，“为什么突然之间……”

　　“啊啊，别当真，只是随口乱问而已啦。”

　　——是啊，我们始终是一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兄妹啊，而且这对兄妹只做了两天不到。

　　“呐。”歌呗轻轻唤道，声音被风吹散，几乎听不到，“我们……我们如果死了，死后，还会在一起么？我，已经不想再回到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去了。”

　　空海笑了，这个问题很像是恋人间生死离别时问的。

　　“我们不会死的。歌呗刚刚不是祈祷过了么？神一定会听见的。”空海笑着安慰她，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这个问题，不像是我妹妹问的哦。”

　　“几斗和日奈森亚梦现在和我们在同一蓝天下，但是，如果我们死了——”她看了看云朵，“我们就会住到云朵上，倾听着亡灵的声音。几斗就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了不是吗？所以，我不希望成为孤独的人。”

　　“我知道，我们，就算是死了，我也一定陪着你的。”

　　接下来就是沉默。

　　“好了，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空海又笑起来，“想想快乐的事吧。像是下去以后要吃什么，接下来再去玩什么，还有……”

　　歌呗眨了眨漂亮的紫色眼睛，看着空海绞尽脑汁地苦思冥想的样子，感觉很好笑。

　　“下去以后，我们回去吧。但是，现在的我们还处于高空中，所以，什么也别想，让自己不惊慌就可以了。”看着下面几个“小篮子”中的乘客惊慌的样子，歌呗他们还真是“另类”。

　　“嗯。”看着歌呗一个女孩子毫不惊慌的样子，空海还真是有些敬佩她。

　　“为什么你时刻都能保持快乐的心情呢？”

　　“因为，虽然我有可能生活质量没有一些Boss好，但是，我对我的生活很满足啊，我可以每天吃饱喝足，天天睡好觉，每天都有家人陪伴。歌呗也希望时刻快乐么？”

　　“原来如此。”

　　为了消磨时间，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谈天说地，互相了解。

　　十五分钟后，警方赶到，处理完毕后，摩天轮上所有乘客终于得救了。

　　“歌呗，我说我们不会死的吧。”他拍拍她的肩膀，笑着。

　　“是啊……”望着蔚蓝的天空，歌呗仍然思考着空海所说的话。

　　“好了，我们回去吧。”空海拉着歌呗的手，带她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