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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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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话,留恋于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人是笨蛋中的笨蛋。
      于是月色或阳光,美景或旧人都变作不留痕迹的云烟过眼。
      因为我从头到尾都只想要停留在你所在的地方。
      所以他们的故事实在单纯美好,然后证明了过去的岁月不见了的曾经不过只是个沉疴。

      在葛力姆乔嘴里说着是累赘的左臂在银一次偶然见到他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他腰部的数字。
      你如果认为那数字也是累赘的话我没有意见哦。擦肩而过的时候银笑意加深,前行的脚步却依旧悠然。
      葛力姆乔此刻几乎想抽出腰间的刀,可回过头的时候只看到银渐远的清瘦背影,他一口气冲上对那背影大吼出声,他妈的没错,那多余的数字正是最大的累赘!废物!

      可是银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隐约有刚才的回声灌进葛力姆乔耳朵里。
      最大的累赘,废物。累赘,废物。废物。废物……
      真正最配这个称号的,是你自己才对吧。
      什么是王者,你只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虚。

      因为不为人知的细小伤口永远不懂得痊愈,在安静奏响的安魂乐中倒下的人永远不会再站起。他自那时起便驻在灵魂中的恐惧越来越深刻。
      我要赢,一定,必须。
      那晦暗的墨绿色军装,衣服的主人用近乎鄙夷的态度看着跪在地上的蓝发军士:你应该放弃抵抗。
      放弃?然后败在你这种人手下?我不准!不可能!
      想让我来证明你有多软弱吗?特选,你们的特选看到了没有?最后一个就死在那里你还想做什么。
      是你杀了他?!葛力姆乔觉得所有的火气一齐冲向脑门眼睛能喷出火来,脚却完全无法移动,只有紧握的拳头骨节泛白。
      坦白说那个人很强,我有点惊讶。他指指自己手臂上汩汩淌血的刀伤:他砍的,明明中了子弹还能站着这么长时间,我的确没想到。
      银曾经在年少时说过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他一定会拿起枪。
      莫非此时我能做的只是死在你身旁吗。
      因为没有胜算的,我知道。我们只有这一个小镇上的人并且战斗力越来越少,每天都有人死去可没有人来填补空缺,反而他们来支援的人却越来越多。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不为了胜利而打仗了,而是为了自己的心而战。一直没有人妥协,我们决不对这种命运妥协,决不。
      葛力姆乔从身后升起的硝烟中站起来。

      到底谁才是侵略者,到底谁逼谁拿起枪染了满手鲜血?我们从出生就在这里我们夺走了什么?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家园而已,这块土地上的人生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被摧毁要被抢走?家就快被毁了为什么我们连站起来握抢反抗的权力都不给?你知道有多少人逃开这里走不出多远就会死,有多少孩子刚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蓝天而是战争流血死亡?有多少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更远的世界就让鲜血浸透了灵魂?
      难道这就是你们政府那所谓正义吗?
      谁站出来告诉我。谁敢站出来,告诉我!

      ——不论生死,都要留在这里。
      ——听说死在出生的地方,灵魂就会继续扎根于这片土地哦。

      那么,谁的灵魂停留在哪里,谁的灵魂又纠缠于哪里。

      ◎ ◎ ◎

      蓝染队长我要进来了哦。
      你已经进来了。蓝染站起来整好衣领,银在床沿边坐下手里的东西顺手搁在一边的矮桌上:呐,今天我想睡这里呢。
      桌子上放着鸡蛋海苔寿司,黑色袖珍陶瓷碗里盛的红豆粥,加了软软的糯米小团子一起煮。银总喜欢把红豆煮到软烂,然后在最后再加糖。
      蓝染一向讨厌这种软软糯糯的小东西,但他并不是没怀疑过如果爱吃这东西的人如果一直不在这里他能不能走到今天这步。
      有句话叫做高处不胜寒。
      就算他已经站得足够高了把天都捅出窟窿来笑看众生喜怒哀乐,也不是就此没有掉下去的可能。起码扶梯子的人不能先倒下是不是。但这高处的人看得很清楚有个人觊觎着这个位置同时也在不断往顶端爬,他只需一根手指就能让他万劫不复,却连抬都懒得抬一下。因为他清楚那个人永远达不到那个目标,最后他将会彻底绝望并自己跌下去。
      蓝染只想告诉一个人吾等的城堡是天堂圣地和人间糟粕碎尘区别太大。

      银,今天葛力姆乔来过这里。
      哎?那还真是少见。
      他说我给不了他他想得到的一切,可是到现在他都没有离开这里。嚣张的只是话语而已吗。

      因为他害怕。

      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银眯着眼睛声线上扬挑开一个问句,蓝染看到他的唇角挑开漂亮的弧线。已到何时身在何处,竟还能有清亮纯净的笑容而绝非蛊惑的罂粟花。
      银,你是种奇怪的毒。
      葛力姆乔身上的锁链,是你给的,银。

      像葛力姆乔那样孤傲的人迟早会被自己的自尊彻底毁掉。
      他一直渴望到达最高点,因为他深知虚成长来的道路有多难,可总有种弥补不了的孤单被称作孤寂,是扎在骨子里无法磨灭的情感。即使置身在人群中却空洞无比就像一直都是一个人,那种无能为力让人变得疏离和激烈,所以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突然间好像一个世界都是自己的,突然间好像一粒尘埃都离自己如隔万道沟壑。
      因为如果离开这里,就再也不会被人接受和需要。
      如果不用同类的灵魂当作食物,就只能成为其他人前进的垫脚石。我不容许,绝不容许成为这样!
      你,只是一只太失败的虚。你的伤口不只在胸口处,你本身就是一个大的沉疴。

      你给得了我们什么?这个世界算什么,这里的人都是废物有什么用!我只说一次蓝染,我想要的东西你什么都给不了!这里是地狱!我要毁了它,彻底。连同那些用瞧不起的眼光看我的人全部都要摧毁!
      那条空的袖管在因激动而升起的灵压中摆动显得特别无力。
      蓝染抬起眼睛,身子靠在椅背上语气淡定威严:好吧,但你只剩一只可以握拳的手了。
      只一句话彻底击溃那人狂傲的灵魂,你只剩下一只可以握拳的手了。那是帝王,没错。他身上没有一根神经能作出反应了。他仰着头无法出声地看着蓝染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冲伺立的破面点头:带走。对了,别声张。

      ◎ ◎ ◎

      他妈的不就是几个烂柿子吗!要不是方圆几里就这么一棵柿子树大爷才懒得来这里!
      如果不是手被扣住葛力姆乔一定会给那秃顶老头子一拳。银喜欢什么不好偏喜欢晒干了的烂柿子。
      力气还真大。
      银坐在最高的树枝上,橙黄的圆东西从黑色布衣口袋里滚出来啪一声不偏不倚砸在下面的光头上,然后底下被抓的人差点笑岔气,银做出一副糟了脱手了的表情从树上滑下来。
      原来这新鲜的柿子看起来比柿子干要好吃的样子,起码砸碎了时软软滑滑。
      对不起。银低下头笑容软和:因为实在是肚子饿了呢。
      葛力姆乔想我们不是两个小时前还在那头的小林子里吃过烤鱼吗,你看那些烧过的树枝啊鱼骨头啊什么的都还好好的在那儿呢。怎么有人能用如此诚恳无害的表情说这么简明易辨的谎话呢。
      他是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喂你气势汹汹地就这么松手了啊他是骗人的这算什么啊喂!

      我们这棵柿子树大概也结不了几年的果子了。
      战争快要开始了。这块土地的时限到了的时候政府的军队很快就会来。屋子里坐在藤椅上的老妇看着窗外眼睛望到很远的地方,刚刚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已经找不到了:迟早是会上战场的,他们。相比来说我们真算幸运,老头子,啊?
      刚刚用力过度的老头子甩着自己的手回头瞥一眼空荡的枝梢。自己这么多年都摘不到的柿子被那银发的小孩子轻松收入囊中,大蒲扇甩在一边的空椅子上:两个小鬼。

      只是小孩子,他们才懂多少。
      世界到底有多繁复黑暗人和人的关系究竟建筑在什么上才算完美。
      喜欢,爱,永远,一辈子,这里。他们说起来是多美好珍贵的字眼。
      他们到底懂多少。

      葛力姆乔冲那棵树狠狠啐一口之后才掉转头往前跑,他远远看到银站在小河边抱着包袱对他笑,好像整个天地里所有的空气尘埃所有分子一下子都亮起来了。
      他就向着那个笑容跑过去。

      葛力姆乔看到银倚在虚夜宫走廊亮白的墙上对他笑,唇边似乎能滴出毒药来,绝美凉薄。
      ——准备离开这里么?
      市丸银。
      ——为什么呢?
      葛力姆乔觉得银的声音像道温柔划破冰面的风,不动声色的寒意像把银色的细刃直插入心脏。
      说真的,这样的银,葛力姆乔和他四目相对并不是不怕。他只要一根手指一句发动语就能要了他的命,但银的腰间是空的,神枪不见踪影。蓝染一向不许他带刀,没错。
      ——还是说,因为那群基力安么?
      萧隆他们已经死了,伊尔弗特也死了。因为你,葛力姆乔。你是个失去了所有臣民的王,从此你只能膜拜自己。

      闭嘴,市丸。和那群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和蓝染无关,也和你无关!我凭什么要靠别人活下去!为什么要在一个毫无生机的地方苟延残喘?为什么要在别人的天下中才能得到生存?你那么心甘情愿吗市丸银?我只说一次,虚夜宫,这是地狱!我问你,草木不生的地狱就是你们这群死神想要的整个世界吗?别太天真了!别笑死人了!
      就这样吼出来吧,反正不再眷恋什么了,反正已经不再害怕什么了。生命都好像不是自己的,脑子里就像着了火燃尽了他仅存的分毫理智。

      银的声音像隔着一道玻璃墙般悠然响起云淡风清:是为了在这个世界里的人哦。你呢,没有么?
      支撑你在一次次绝望中还要拼命活下去的那个人啊——

      一定要活下去,为了我。
      曾几何时,在那战局上他们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那时的信誓旦旦就像说出口的诺言一定会成为现实。

      ◎ ◎ ◎

      葛力姆乔跟伊尔弗特相处的最为亲近的那年他刚刚成为十刃不久。
      伊尔弗特是漂亮的男人,长睫毛颤动的时候就像黑色的刺。在他被赐予崩玉的力量后葛力姆乔收他在身边做随从官,其中包括另外几个一路走来的虚。
      是这样的宿命么。伊尔弗特站在属于自己的圈子内并不觉得失败。
      他不像葛力姆乔那样争强好胜拿命不当回事地拼,他说到底还是爱惜自己的。
      有天伊尔弗特倚在窗棂旁问自己的队长,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他经常可以听到豹王吱嘎作响,自己的苍角王子万年记不得解放。他一向不距他过近,就隔一个走廊的距离说你是我们的王,葛力姆乔队长。
      他知道他听到了,看到他嘴角高高扬起,语气傲然,还不够。
      你,究竟想要走多远。这句话终究没有出口,身下有这么多废物,我们已经足够强了不是吗。
      那时天上月色如水,然后伊尔弗特偶然步出虚夜宫,看到蓝染手指上没擦干的冰淇淋极具喜剧效果。

      他们在照不到阳光的旷野中伫立,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时间,没关系。
      我想要永远跟你走。
      我听说一个人的强大会让他在背上长出最骄傲的翅膀来。葛力姆乔看着伊尔弗特绕到自己的身后去打量有没有翅膀长出来,他轻笑一声任他纤细的手指触上他的背脊。
      伊尔弗特身上的狂傲很像自己,葛力姆乔唯独憎恨他那种安于现状的天真。
      ——蓝染大人,非常感谢您。
      那两个音节的敬语让葛力姆乔听着觉得恶心。

      得到了崩玉的力量,就不会再是废物了。
      此后生命的价值将要得到证实,我相信自己,没错,怎么可能输。

      葛力姆乔抱着伊尔弗特的身子跪坐在十八层楼顶,感觉到他温热的血液不停流过自己的掌心,那触感几乎令他迷茫。
      你不能死。这话的确是从心里说出来的,但葛力姆乔自己并不知道:伊尔弗特。
      我不想死——伊尔弗特金色的发梢被染成血红色,他咳出一口血来:队长,他们是什么东西?只是死神而已……那是废物啊……是不是?
      看着我,维持你的意识,不准闭眼睛。听见没有。

      这次逃过一劫,伊尔弗特记得他的队长那双眼睛曾为他涌过恐慌。可最后他还是死在蛇尾丸的卐解下,撞碎了苍角王子的坚硬躯壳。他依然说我不想死,但闭上眼睛时他觉得周身冰凉得可怕,没有人接住他下坠的身子,直到地面上升起来能淹没整个街区的尘埃。
      伊尔弗特突然觉得自己不如那时就死在葛力姆乔抱紧自己的手臂里比较好,可悲的是到了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爱自己。化身灵子之后再也无从觅到这个答案。

      ◎ ◎ ◎

      没错,我没有。葛力姆乔发觉银嘴角的笑意更深,他皱眉冷笑: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觉得奇怪吗?市丸?
      ——那么,究竟又想得到什么呢?
      远在三重天外的屏障,飞太高的乌鸦的翅膀碰撞到无形的墙径直坠落血红一片。

      ——银,为了你。
      他再也不会记起。

      ——你不能死,伊尔弗特。
      他永远不会了解。

      银似乎并未想要真正得到答案,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永远无法摆脱自身下给的桎梏,即便伤痕累累。他从他身侧擦过去,语气清淡地说你会无法活下去,你失掉了什么。
      活下去吗。
      离开一个地方便无法生存,可是确实是这样,尽管不甘心承认。
      ……一直都是这样,我总是在想如何要一个人达到顶峰。谁都没办法保护谁,我一直这么认为。因此我们只有一双只能救赎自己的手,甚至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好——我痛恨自己的灵魂。
      葛力姆乔转过头去,再次看到银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竟然是曾似旧人的某种熟悉感。
      没错,尽管恨死这草木不生的地狱,但他依旧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只一拖再拖,直到没有人再提起这个话题,他拖着断臂在虚夜宫的角落行尸走肉,直到神的莅临他得到救赎。不知道那有多远还等不等得到。葛力姆乔到那时才觉得自己有几分明白了什么是一个人的王者。
      失掉了什么。有些情感纠葛在心中永远没办法说出口,直到成为一团乱麻后被利刃斩断,千百倍的痛。
      其实银有一些希望他可以懂得。

      蓝染早上睁眼已经不见了喜欢抱他枕头睡觉的那个谁,被子床单乱七八糟揉一堆,一只手从被子底下钻出去摸摸温度还在,在想是应该起来找他还是不管他继续睡的时候门开了,银裹着睡衣站在那。
      ……胃痛?
      小狐狸苦着脸点头。
      大概是昨天晚上受凉了。蓝染起来把银拉回床上揉一会儿:没有药,只能忍一下。银啊,静灵廷时的老毛病怎么到这儿还会复发。
      那又没有空间限制。一个翻身爬起来银自己抱着被子吸气皱眉。
      好了,快点躺回去。你还不想更严重吧。蓝染低头啄一下银的唇角:再睡一下,天亮了之后就会好了。
      这算晚安吻么。呐,你要陪我等,蓝染队长。可是,你知道这里的天是不会亮的呢。
      造一个会起会落的太阳,等这一切安定下来。用不了多久,相信我。

      蓝染怀中的人的体温比正常要偏低,他听到银逐渐安稳下来的呼吸后闭上眼睛。银并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软弱易碎,除了他一个人。蓝染知道银的心比任何人都清醒,他从那时开始便从未停止追随自己的脚步,即使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即使摧毁一切曾经的荣耀他都毅然决然。
      那被叫做爱,从头到尾未曾中断过的爱与理解和信赖。他无休止的对他宠溺,只因他每一刻都能清晰地辨出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和他下一步要做的事。
      何等珍贵沉重的字眼,在这样的世界中要有多勇敢才能将这种情感取出并托付。
      心里只刻一个名字就够了,足够填满它。太多了庸滥,少了又寂寥。

      蓝染突然觉察到银手腕上银镯的温度竟然是超越他体温的温暖,那是有灵性的物件,像是另外一个真实的灵魂。他伸手从一边的柜子中掏出自己那件放在眼前,突然觉得欢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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