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沙凡

5、（五）

　　我的故事说到这里也该停一下，今天又是一个落日的傍晚，我无疑又走了一天，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吃过一些东西，确实有点饿。我也很怀念家里不愁吃的日子，不过这种安生的好日子从我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不会再回来了。我回头在望向太阳西去的地方，光芒万丈，更加火热。即使我知道马上就要直面黑夜了，也感叹自己早已江河日下了，平日里的青葱岁月一去不复返。但真正令我一生都值得骄傲的是，那一场雄壮而悲凉的战斗。
　　我说过，我是这个村子里狗界的王，是从三年前轻松打败村子里最强者而“加冕”开始的。撒尿是我宣誓“王权”和“尊严”的一种方式，这村子每一处地方都有着我的气味。在这个村子的狗界，我相当被尊重，所有的狗子们都是我的子民，而所有的“异性”都有可能成为我的“王妃”，然而我只对小梨一人钟情，这是不能被质疑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稳定的秩序，因为我的存在而稳定地维持着。直到那一次三个不速之客的来临，被悄然地打破了。
　　距我离开家还有半年，那时候村子里从隔壁村来了猎户，随即而来的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强大对手。猎人的到来自然带来了猎犬，那是三只凶恶的猎犬，獠牙不可思议得长，眼睛里透着杀气。粗糙的毛发就像穿了一身战甲。他们一边嗅着猎物的气息，一边嘴里滴着口水，脸上的伤疤突兀得刺眼。他们路过村子，在各处撒尿——这是对我的挑衅，更是对我的侮辱。不论怎样，我是必须捍卫我最后一丝的尊严，那就是将入侵者击败。是的，这是我现在必须要做的，即使对方是多么强悍的对手，大不了就是一场硬碰硬。
　　我慢慢地向这三只狗走去，眼神坚毅，全力地站住，把重心放到后腿上，蓄势待发，全身上下极力保持着一种王者气息，毕竟要从气势上压倒敌人。
　　他们三狗，见我走来，迅速放下眼前的搜寻工作，全部转向我来，嘴巴全张，獠牙全露，口水流得更猛，“呜——”的声音听着瘆人。他们看起来应该更像一群狼，不对，应该是狗里的亡命之徒。他们跟着猎户自然吃的肉比我多，但我这一身肉也不是白长的，至少他们咬不掉，还要崩了他们几颗牙。
　　他们呈“品”字型展开，缓缓向我走来。我沉稳的迎向他们，我们越来越近，似乎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不可避免的一场大战，即将触发。
　　蓦地里一声长吠，他们其中之一向我冲来，激荡起的风带来一阵扬尘，有些呛人。向我冲来的是左边一只瘦长的黄狗，只见他张着血口，对着我的脖子。我向后一侧迅速一闪，顺势头一偏，张开口对着它的尾巴，狠狠一咬，撕扭着，我感到我这一咬咬到了骨头里面，鲜血已经在我的口里迸出。随着鲜血而来的是这只瘦长的狗的哀嚎。但他并没有这样退却，不愧是猎犬，他迅速回头想不顾疼痛的对着我的头展开进攻。我放开口，又迅速一退，他扑了个空又重新调整姿态向我扑来。这只瘦长的狗，老是爱这样进攻，不过他的动作可以用快、狠、准来形容，也好在我反应比他快，没有中他的招。就在他第三次向我扑来的时候，我几乎感到这是他的全力一击，但我仍旧不打算正面进攻，而是又一闪。他直接来了个狗吃屎，又扑空了。我见他扑空，又迅速一转头往它的脖子处，凶恶地咬了一口，直接把它摁在地上摩擦。他在地上狂乱的挣扎。我本想一招制敌，可后腿处突然传来刺骨的痛，痛得我松开了嘴，大叫一声。转过头看见是右边的那只矮胖的狗对我发动了偷袭，我怒了，看着这一只外国品种的矮胖狗，我彻底怒了！后腿猛然一蹬，却没有脱离矮胖狗的撕咬，于是我不顾疼痛转身，往他的前腿处奋力一咬，感觉牙齿进入了他的筋里，然后狂摇头扭扯着。他估计是忍不住这种痛，口从我的后腿放出，那一瞬间，对我产生的痛就像一颗长满了铁锈的洋钉从身体里拔出一般。我见他胸口，于是又看准形势，咬住他的脖子，想一招制服他。不幸的是没人如我所愿，我在咬住它的脖子同时，也被它咬住了耳朵，是左耳。我记得耳朵立马被贯穿时的清脆声响。与此同时，之前被我咬到的那只瘦长狗，也算是咬住我的尾巴不放，想要把它生吞了似的。我很愤怒这样的偷袭，但我顾不了那么多，忍着痛。把眼前这只矮胖狗又一次撕咬，拉扯到地上，几个来回，他躺在地上开始不动了，直到他安静，还咬着我的耳朵不放，可身后的尾巴还在被往后拉，几乎要断了。我松开口，放开矮胖狗，“呜——哇——”一声，把身子全力往后一扯，我的左耳朵扯掉一半，另一半还塞在矮胖狗的嘴里，鲜血直流。那只瘦长狗，见到这场景。吓得松开了口，一步一退，嘴里“嘤嘤嘤”，缩成了一团，马上夹着尾巴跑远了。
　　“汪！”一声雄壮的长啸，令我为之一震，我知道，我明白，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我真正的敌人现在才来。
　　没错，发出这一声长啸的就是我眼前这一只健壮的公狗。他是有碗口一样粗壮的身体，人拳头大小的四肢，头上布满了青筋，獠牙呈黄色，透露着一股肉的腐臭。这是一只身经百战的对手，我必须全力以赴。
　　我再一次挺直身子，直面这一只凶神恶煞。我们目光相互交汇，气势也愈发强盛。耳朵流出的血划过眼睛又划入嘴里，我轻啖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后腿，抬起头把身体变成一把蓄满的弓，主动迅速的向他扑去，他的速度很快，一闪，想要再顺势咬我的脖子。我看出了这一个想法，迅速扑过去后并没有停下来，还是加快步伐向前冲去后腿也传来了无尽的疼痛，像撒了盐醋一般，刺痛和酸痛并存。
　　我再一次感到眼前敌人的可怕。矫健、速度、又狠毒。我必须再一次忍住所有疼痛，全力以赴。我们再一次面向对方，这一次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令人窒息的杀意，他主动发起了进攻，这一次我没有再躲，反而直面他的攻击。他依旧选择我的脖子作为目标，而我将头一偏，以血口对血口直接将他下颚咬住，这是我人生，不对，是狗生，这是我狗生中第一次十分不友好的“接吻”，但一生也不想再发生第二次。我发现我的尖牙似乎离它的咽喉只有一点点距离，而他的牙离我的眼睛也不远。我们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又似乎很默契的放开了对方。然后又各自后退一步，又冲向对方。就这样来回几次，我们都彼此终于如愿以偿地咬住了对方的颈部，都将利刃一般的獠牙刺向对方的皮肉之下。我们相互撕扯着，从高处重重的滚下低处。嘴里满满的鲜血，还有浓浓的血肉腥臭味。我感到自己已经无法正常呼吸，眼睛里已经布满血丝，看不清一切。我想他也是一样。我们这样来回，反反复复，直到各自的主人到来，这样一场以命相搏的战斗才结束。
　　它的主人来拉扯他的时候，他还在嗷嗷叫，往前冲，欲向我再一次发动攻击。但我看到他的前肢已经半瘫在地上。而我的四肢已经发软，在他被拖走后，伏在地上一阵子。之前被我咬瘫的两只狗也动了，夹着尾巴随主人离去，那几个猎户走时，嘴里应该说着夸赞我的话吧！
　　这一场一对三的战斗我赢了！
　　我以生命为代价的战斗的胜利，让我的尊严得到了完整的保护，我终究还是这个地方的王！
　　然而我太累了，我已经六岁多了，要是再年轻一点，也许就不会这么悲壮。
　　虽然战斗取得的胜利，自己却奄奄一息了一个星期。在那一周的时间里，几乎成了不吃不喝的“将死之狗”。主人也没办法给我医治，在农村里都是这样，狗受伤生病都只能自己扛。养伤期间，多亏了猫兄弟，时不时为我叼来食物，有啥好吃的他都会给我，自己碰都不碰。期间小梨也悄悄来过几次，我看得出他的悲伤，也从中感受到了自己以作为雄性，守卫自己领地和配偶而不惜付出生命的那份荣光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