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看剑！》钟岳

32、前尘往事（五） 很久以前，

　　山中落下第一场大雪。
　　掀开暖帘时，门外寒风卷着雪花，直向屋中灌进来。

　　林枫染感受到忽然而至的冷意，不禁轻咳了数声，缓缓睁开双眼。连日来的高烧已退，她的喉中发紧，有些恍惚地望着来人。

　　“我在哪里？”她缓缓地吐出字。
　　“山中，方宅。”那人望着她，眸中添了几许幽深。
　　林枫染头有些发痛：“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先前喝了药，又受了风寒。”她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药？风寒？
　　她努力回忆着半月前发生的事。
　　难道……是了，他早就知道她想逃出去，早就知道她的打算，他给她喝的药有问题，那他究竟想做什么？

　　“那个，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他点点头。
　　“我……我以前爱说梦话的，最近说了么？”
　　“是。”
　　林枫染的心突地一跳。
　　“我都，都说了什么呢？”她试探地问。
　　“胡言乱语。”

　　他坐在她的床畔。林枫染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力气。她的心里有些乱，需要理清思绪。
　　她张口道：“我想看雪。”
　　方旭遥摇了摇头：“现在很冷，你又染了风寒。”
　　“不，我想看，你帮我打开窗户吧，多谢。”

　　方旭遥只好起身推开窗户，又转身回来：“只能开片刻。”
　　“嗯。”她缩进棉被中，眼睛望着窗外茫茫的天，仿佛真是在欣赏飞雪，但她其实，只是想被冷风吹得清醒些。
　　方旭遥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
　　林枫染觉得氛围有些尴尬，便张口道：“那个……”还未想好说什么，却听方旭遥忽然说道：“我很抱歉。”
　　他说这话时，表情严肃，郑重地像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林枫染吓了一跳，却听他继续道：“无论如何，我会救你。”

　　林枫染指了指自己：“救我？”她用力拍了他一下，“好端端地，你说什么呢？难道你之前给我喝药，是想毒死我啊……”
　　他却不想解释药的问题，只是猛然抬起头，凝视她的眼睛道，“我原不知道，你服了黑色曼陀罗花。”
　　林枫染一哆嗦，打了个喷嚏，连忙以手掩鼻。

　　方旭遥连忙起身，想要关上窗户，林枫染却阻止他：“我不冷，再开一会儿吧。”
　　他顿住了步子，只好转身回到她身边。
　　无端勾起心中深处的某个角落，她的内心如乱飞的雪团。
　　“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吗？”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林枫染移开双眼：“我不知道。”
　　“阿染，你看着我。”他在求她，他知道她在撒谎。
　　往日气定神闲的贵公子，对事事漫不经心之人，在恳求她。
　　林枫染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稳了稳声音，说道：“很久以前，有一个摩蒙族男孩，他欢喜一个中原女孩子，便想尽办法去见她，他们像兄妹一般，无话不谈。可是，摩蒙族与中原武林，自古便有难解仇恨，男孩不想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因为他害怕她知道后，便再也不理他。男孩有时给她讲很多西域的传说，这个女孩子便问他，你知道得这样多，像真的去过西域一样。男孩问她，你想去么？女孩子笑着说，真希望有一日，能看看西域的大漠飞沙，能一睹万里冰雪。男孩在那一刻，真想带她一起去自己的家乡，这样，她看到那里的绝美，或许就会留下来。”

　　林枫染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男孩告诉了她摩蒙族中的一个传说，相传西域雪峰有一种奇特的至毒之花，叫黑色曼陀罗，此种花一年只开一朵，若相爱之人的血相互交融，甘愿为对方舍弃性命者，服下此花，便可令对方起死回生……后来，两人一同逃避追捕，女孩失足落入悬崖，他找到她时，她已失血过多，昏死过去。男孩的父亲曾告诫他，摩蒙族的血，绝不能用于异族，这是不容触犯的铁律。他明知道这一点，还是割破了手臂，将血喂给了她……”
　　林枫染在被中的身子剧烈颤抖，她猛然坐起身，一把抓住方旭遥的手臂，颤声道，“后来呢？”
　　“后来，他才明白，为何这是铁律，无法逾越。”
　　“为什么？”林枫染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因为，凡是饮过摩蒙族鲜血的异族人，他们比之寻常人，更易受到摩蒙族的操纵。摩蒙族中有通巫术者，便会利用这一点，培养死士。男孩与女孩东躲西藏，但最终还是被那群人追上了，她亲眼看到他被一剑刺中，亲眼看到他倒下，她以为他死了。”

　　林枫染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方旭遥咬了咬牙，继续道：“但她是多么相信那个男孩，她选择了服下那株曼陀罗花……”
　　林枫染道：“你，你别说了。”
　　泪水模糊双眼，窗外飞雪，忽然化成往日一幅幅连篇的画卷。

　　她看到女孩接过一朵黑如暗夜的花朵。
　　“婆婆，这是真的？”
　　胡婆婆撕下一片黑色花瓣，塞入自己口中：“一命换一命？”
　　女孩不再犹豫，将整朵花吞入腹中。
　　胡婆婆在关上房门之前，转头对她说：“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你暂且在这里，忍受七七四十九日肝肠寸断之苦，若忍得过，你会亲眼看到，他活着。”
　　她掩上房门，留林枫染一人，被黑暗拖入深渊。
　　疼痛迅猛，排山倒海，她的魂魄几乎被肉｜体的剧痛挤出来，一寸一寸的光阴，如白骨般被剥落，她在生与死的边缘，看到半空中，有一朵小小的芽苞，在缓慢绽放。诡异、绮丽的幽暗骨朵儿，她伸出手去抓，那朵花却顽皮地躲开，她的手抬起，又垂下，抬起，又垂下，她感觉那朵花在对她微笑，可她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那束花，唯有无尽漫长的痛苦，在身体里绽开。

　　林枫染看见那个女孩的笑容。
　　她是真的开心，眼神里漾着一汪月。
　　胡婆婆向她凝望的方向瞥了一眼，淡淡道：“现在，放心了？”
　　“嗯。”女孩望着那个男孩的背影。
　　“他会回到自己的家，他会将你忘记，这便是你与他的最后一面。”胡婆婆面无表情地说道。
　　“嗯。”女孩咕哝道。
　　“那走吧。”她向那背影看了一眼，迅速转过身离开。

　　方旭遥却从落雪的窗户里，看到不同的景象。
　　宅院中，头发蓬乱，穿着大号儿童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水塘边，将盘中一粒粒鱼粮高高地抛到空中，水中鱼儿竞相跃出，他拿着柳枝向鱼群戳去，口中喋喋不休。
　　“傻瓜蛋，不看方向，乱抢啊！”
　　“死丫头，今天怎么还有你的事？”
　　“一边去，一边去，小宝贝，来吃一个！”
　　他一个人玩得手舞足蹈。
　　水塘中央的亭子里，男孩在托腮发呆。
　　中年人似乎跟鱼玩累了，便蹦蹦跳跳地去打扰男孩。

　　“小二子，一看你就是得相思病了，怎么傻傻的？”
　　他对着男孩的脸左戳右点，男孩仍是不为所动。
　　“你叔父我呀，最会讨女孩儿的欢心了，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说着，他插着腰，一副雄赳赳的模样。
　　“快，你快求我呀！”他扯着男孩的衣服。
　　“哼！你一点儿也不好玩，算了，谁让我是天下第一的大善人呢！”他煞有介事地做了个“嘘”的手势，伏在他的耳边说：“你总该知道黑色曼陀罗花的传说吧！”

　　男孩仍是不理睬，中年人却叉着腰道，“你惹人家不开心了，难道不去想办法哄回来吗？”
　　男孩总算抬起头：“怎么哄呢？”
　　“你就告诉她黑色曼陀罗的事，你对她说，若是有一日她死了，你就服下那朵黑色曼陀罗，这样她就会活过来，她再也不用怕死了！”
　　男孩摇着头：“无聊。”
　　中年人神秘地从怀中掏出一朵发干的黑色花朵：“不信，你试试？”
　　男孩将花拿到眼前，仔细地看着：“这是什么？”
　　“黑色曼陀罗啊。”中年人嘻嘻笑着。

　　“你胡说，这不过是用墨汁涂的狗耳草！”
　　中年人撇撇嘴道：“你小孩子懂什么，若是她知道你愿意为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她还会生你的气吗？”
　　男孩丢了他的花，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寒风忽至，林枫染与方旭遥呆立良久，恍然从幻梦中惊觉。
　　方旭遥关上窗户，走到林枫染面前，他的眸色转深。“那个男孩，毁了女孩子的一生，却还偏执地想，有一天他会见到她，他们能够……相守……相爱，像年少时……一般。”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已经发哑。

　　晨远……旭遥……
　　林枫染睁大眼睛，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他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她，他其实是晨远？
　　林枫染喃喃道：“胡婆婆曾告诉我，你会将我忘记，永远也不会记得我，可是，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方旭遥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般：“一命换一命，其实，并不存在。”
　　林枫染的心被猛然扎了一下，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方旭遥垂下眼帘：“风，抱歉。”
　　她摇了摇头，颓然地坐下，扯出一抹讥笑来。

　　少时她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她拼命救下的人，她为了他不惜与中原武林为敌，她不惜成为一个暗夜中的杀手，她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因为，在她的心中，她始终爱着那个男孩。
　　可是，他出现了，他并没有忘记她，却只是告诉她，她所做的事，只是一个荒唐的笑话。她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他骗了她。
　　林枫染笑出了声：“方旭遥，你想说的其实是，这一切从头至尾，都是圈套，是不是？”
　　方旭遥陷入了沉默。
　　“你说啊，是不是？”林枫染质问他。
　　“是。”
　　听到这个答案，林枫染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倏地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