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倒计时 ...
-
雨滴打在医院的透明玻璃上,沉闷作响。
穿病号服的男人苍白清瘦,袖子习惯性地挽上去一点儿,手腕上空荡荡的,眉宇间总带着点儿消抹不去的锐利。
他盘腿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垂眸沉思着什么,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已然风干,和一旁桌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瓣儿一样无声的控诉着浪费的行径。
这人不知道什么毛病,大概率是强迫症,每一瓣橘子都剥得干净至极,果皮橘络不剩下一星半点儿,排得和多米诺骨牌似的。自己却又不吃,随它们一点点干瘪下去。
床尾的吊牌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个清冷而显得孤僻的男人的名字。
——陆宴。
孔之安交了费办完出院手续,上楼接人时就看到陆宴老僧入定一般的坐姿,半晌不见动弹。他也不出声,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长叹一口气,把手里的报告丢在一边,拈了几瓣儿干橘子塞进嘴里,被甜得眉头一皱。
他大概是非常习惯这种场面,都没觉得陆宴这样像被点了穴的状态有什么问题。思量着陆宴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神,孔之安又抓了一把橘子物尽其用,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俩人成了沉默的石雕,像在等待着什么。
等雨停。
孔之安记得,陆宴是自己曾经最得力的下属,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手上的单子没有交不出去的,接下的单子没有办不成功的。
三年前不知为何突然金盆洗手,想要从这个黑白边界模糊的世界离开,去过普通人的生活。他用了假身份,假名字,那段时间孔之安完全联系不上陆宴,又要处理他留下来的单子,筋疲力竭。
他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干净了,可仅仅过了一个月,陆宴就被半路丢下的老客户算计,醉驾车祸,被浑身是血的推进手术室,红灯亮了一夜,送出来十三张病危通知书。
孔之安愧疚。
他是个讲义气的人,不想看到自己曾经的下属沦落至此,不想自己看着金盆洗手的朋友还是葬送在了泥潭里,和阎王爷抢人,砸钱砸出一条命来。唯独脑袋里那颗肿瘤险之又险,医生拿着单子,叫孔之安选,做不做手术。
成功率异常低。
做了,带着未知的后遗症活几十年;不做,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得未知。
他选了第二种。
他清楚的很,与其偏瘫失智,躺在床上靠别人照顾活几十年,陆宴这个疯子宁可明天就站在世界上最显眼的地方大声宣告自己的死亡。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疯狂又孤独。
手术后有很多东西不一样了,比如陆宴丢掉了一个月的记忆,又比如突然养成的剥橘子习惯,又比如他变得沉默了,又比如——下雨天的耳鸣。
他说,哥,我好像忘了什么人。
孔之安想,这些算不上后遗症的后遗症或许是有关他丢掉的记忆。不过医生语重心长地劝告,一般情况下,选择性失忆的人都是为了忘掉那些特别痛苦的回忆,陆宴的情况又极不稳定,受了刺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还是让他就这么忘掉比较好。
所以陆宴揪着他的衣角问他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孔之安只是咬牙笑着告诉他,他生了一场病。
简单说来,陆宴未来的生命就像一条曲线,身体慢慢恢复,某一天达到顶峰,全身器官再以不可逆转的趋势剧烈衰竭,然后,走向死亡。
或许几年,或许几天。
对于陆宴来说,这个未知,是三年。
手术三年后的今天,他又在医院看到了陆宴。
雨停了。
孔之安回神,陆宴已经清醒过来,把桌子上的橘子皮拢到一起放进垃圾桶里。他轻轻把那份报告递给陆宴,看着对方漫不经心地翻开他自己触目惊心的身体数据。
“没躲过去。”
他最后下了个潦草的结论,把东西丢进垃圾桶里,拿起床脚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衬衣黑西裤,慢条斯理,像对待一件艺术品一样穿戴整齐。
孔之安的目光划过他斑驳交错着伤疤的后背。
“你打算怎么办?医生的意思是——最多还有一个月。”
陆宴扣扣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淡然,“比我想象中久一点。”
“别贫了你,这是拿来开玩笑的事儿吗,我说正经的。”孔之安想踹他一脚,又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将死之人动不得——其实就算动手他也打不过。
陆宴挽起袖子,习惯性地用小指尖在放衣服的地方勾了一下,像要捞起什么东西,却只是拂过空无一物的床单,他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动作,孔之安却心里一酸,手在陆宴看不到的地方按了按口袋,欲言又止。
“我要去查清那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他直视孔之安。
后者想都不想就出声拒绝。
“又开什么玩笑!你嫌自己的脑子太刀枪不入了吗?看看你自己吧,下个雨都和中邪一样,我能放心你一个人跑回去?你还不如给我好好吃喝玩乐。”
“孔哥,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又或者,什么人。”
他皱起眉头,“每次下雨,我的脑海里都会浮现一个声音,像是哭喊,又像是撕心裂肺的呼唤。我拼命想要听清,却总是被雨声所阻挡。这一个月,我想重走那时的路。我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孔哥,我特感谢你,把我从死神手里捞了回来,像个人似的过日子,可我大概,天生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的人。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下一秒就要死去,还有什么遗憾,到最后才发现,不是没能活得健健康康,没能活得人五人六,你说说世界上有几个我这样的人啊,该狂的也狂了,该作的也作了,杀过人犯过罪,骗过□□头子也耍过金融巨鳄,活够本了。”
“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过那样一个人,告诉我要好好扣扣子,喜欢吃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陪我听过那年八月的雨。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我想在最后见他一面,告诉他,他的话我有记住,我只是——也只能做到这样了而已。”
陆宴苦笑着,一拳砸向墙面。
孔之安绷不住了。
他不知道这三年陆宴是怎么一遍遍从轰鸣的脑海中拼命辨别那道呼唤的,也不知道这个醒来以后就变得沉默的朋友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看到了他的消瘦,他的颓废,他的孤独,他在好戏落幕后一瞬间沉重的灵魂。
他只是突然回忆起了陆宴三年前的样子。
他来告别那天的样子。
同样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同样的高度,墨镜滑落到鼻尖,跨在一辆拉风的机车上,叼着烟,墨色的发丝在盛夏的晚风中飞扬,他吹了声悠扬的长口哨,大笑着和孔之安道别。
是那么浪漫而又潇洒,像披着人类皮囊的撒旦。
孔之安眼眶发红,把藏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掌心躺着一根橙色的手绳。看着很廉价,染着干涸的血迹,颜色已经变了很多,显得孤零零的。
陆宴落空的小指尖突然有了解释。
“这是——?”
“我也不知道谁给你的,替你保管了三年,现在物归原主。”
他掏出手机,手指戳戳点点,陆宴的手机清脆地响了一声,标着孔之安备注的那个头像右上角亮起一个红点。
“你这混蛋三年前走得了无牵挂,就留个地址,现在报应来了,我也只能提供你一个地址。”
陆宴还没反应过来,“你不反对?”
“反对个毛线!我是你大哥,永远只会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对面。”孔之安控制住想拍在他肩头的手,眼眶有点红。“记得通知我给你收尸。”
一个月有多短,他想都不敢想。
一个人有多苦,他不需要想。
陆宴带着笑意仔仔细细把绳子套上手腕,整理好西装,对着孔之安结结实实鞠了一躬。
“孔哥,我走了。”
他拉开病房的门,逆光身影镀着一层金边,这地下社会的阎王此刻只是个干干净净准备奔赴死亡的普通人,他抛着摩托车钥匙,就这样坦荡而无畏。
孔之安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来收拾病房,才抬脚离开,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见到陆宴的可能,他会解开一切心结,最后独自死在无人的地方,就像是水消失在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