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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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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上学期临近尾声,期末考即将来临。
自从那封“情书”之后,静好便没有再收到过任何李静伊的情书或其他示好,这件事犹如石沉大海,除了她和张之予的虚假绯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静好每日按部就班,严格按照学校的纪律和规章制度学习生活,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科学课代表的职责,深受科学老师的好评。她的生活三点一线,最多双休日会去图书馆借书还书。她的朋友,也只有同桌凌乔乔,与其他人都保持着友好的距离。
期末考试如期举行。和平时的测验不同,这次考试,全年级学生都要分散到自己的考场参加考试。
静好的考场在四班。好巧不巧,李静伊和张之予也都在四班,好巧不巧,四班的监考老师是陈勉。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和数学,下午考英语和科学,第二天上午考社会与品德,考完学生即可回家。三天后返校参加结业典礼,正式开启寒假生活。
每场考试,静好都比平常紧张200倍,倒不是因为自己的迷妹和绯闻对象同时坐在自己的附近,而是因为,每场的监考老师都有——陈勉……
虽然同在一个学校,但蓝静好与陈勉却几乎没有碰过面,静好有时会怀疑他是不是忘了有自己这么一个人。
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打量着他,从头发,鼻子,嘴唇到衣服、裤子、鞋子。他还是那么地,干净、温柔、平和。
她脑袋里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自己以后找老公,一定要找陈老师这样的。
“不不不,赶紧打住,现在在考试!蓝静好你醒醒!”脑袋里的小人觉察到主人不对劲,及时出现,举着一个红色的大锤子,猛地砸碎了蓝静好的胡思乱想。
静好稳了稳神,连忙握紧笔杆答卷子。只是此刻眼前卷子上的字仿佛都会飞,在眼皮底下一会飘到这儿,一会飘到那儿,就是不好好地躺倒在卷子上。她一阵眩晕,头皮都要发麻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连考了两天。两天里,她没有和陈勉说上一句话,他考前和考后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过自己。
静好有些失落。第二天走出考场,张之予从她身后走上前,与她擦身而过,他回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静好知道这次考试自己大概率是完蛋了,连张之予都看出自己不对劲。
回到教室,同学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副班主任沈音考前就给他们立了规矩,严禁在每场考试后讨论答案,这下终于全部考完了,所有人都憋不住对起了答案,教室里沸腾地像炸开了锅。
“你怎么了静好?怎么跟没了魂似的?”凌乔乔见蓝静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考差了呗。”身后张之予突然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凌乔乔还以为是段金杰在搭腔,差点没甩过去一个白眼。
“那怎么能呢。期末考试这种程度的题,你闭着眼答答吧!”真正的段金杰搭腔道,果然换来了凌女侠的一记白眼,立马夸张地捂住了嘴巴。
蓝静好坐了下去,开始收拾书包,没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只淡淡地朝凌乔乔说道:“我没事,有点不舒服而已。”
“我给你去倒点热水,我这里还有糖,你吃一点吧。”凌乔乔看静好脸色不好,嘴唇发白,估摸着血糖有点低,开始翻找自己抽屉里的糖。
段金杰时刻关注着自己女侠的动态,马上起身表示自己去倒水。
静好吃了糖,喝了热水,确实觉得好了一些。“乔乔我先走了,我爸今天来接我。”她说道。
“你不等张老师来了吗?”凌乔乔有些诧异。
“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吧。”静好说着抓起书包往外走,脚步匆匆。
她昨天给爸爸打电话,让他今天中午11点到学校,帮自己拿点行李,现在已经11点半了。如果跟大家一起走,所有人又都会看见自己的老父亲和自己扛着大包小包等公交的落魄样子。她不想这样,宁可早退。
赶到寝室,蓝根林果然在寝室楼下等着。他鬓角又白了一些,连背脊都开始往下压。看见蓝静好走来,马上大声说道:“你怎么才来!你们宿管太嚣张了,也不让我进去,我都说了我女儿住在里面,她还要拦我。”
“行了爸,这是女生宿舍,拦你正常的。我们快走吧。”蓝静好有些无奈,跟宿管阿姨打了声招呼,领着父亲上了楼梯。
到了422,她嘱咐蓝根林在门口等着。外面下了点小雨,她看见老爸的鞋子带了点泥,如果进寝室,不知道弄成什么样,还得打扫。
她放下书包,脱了鞋,利落地爬上床,三下五除二地把床单被子都抱下床打包好。剩下的零零碎碎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她打算下次再拿。这次把大件运回家,剩下的返校时候她一个人就够了。
锁上门,蓝根林背着蓝白相间的格纹塑料蛇皮袋,里面装着被子和床褥,蓝静好手里则提了一个大红色的塑料袋,装着脸盆、衣架、牙刷杯。父女二人开始往楼下走。
等两人走到校门口,教室里正好刚放学,有些人陆陆续续回寝室收拾东西,还有些人则打算返校时再拿走,直接离开了学校。
三个年级同时放学,私家车在校门口进进出出,校园里热闹了起来。
天气有点阴沉,天灰蒙蒙的,没有透过一丝阳光。寒风刮过蓝根林原本就干燥的脸颊,也吹得蓝静好有些晕眩,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但她此时没有心思顾及自己的身体,只盼着公交车快点来,不要让同学撞见。
“你等等。”蓝根林放下行李,不知从哪里推了一辆女式自行车出来,拿出车篮里的弹力绳,开始把行李往车后座放,然后用绳子绑圈固定。
静好认得这辆自行车。这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爸给她买的,天蓝色的车身,非常小巧秀气。她花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学会了,准备自己骑车去上学的时候,她妈妈来看她,给了她五块钱,拿走了自行车。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
此刻,静好的身子直哆嗦,后背慢慢沁出了冷汗。
蓝根林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边忙边说道:“你妈妈租的房子就在附近,我们把被子放在她那里吧,我跟她打过招呼了。”
静好心里叹了口气。她爸爸总是这样,任何事情都不会事先跟她商量,喜欢自作主张,而自己只有服从的份,这恰恰是她最讨厌的点。
蓝根林在前面推着自行车,蓝静好背着书包提着塑料袋跟在后面。
此时,一辆银灰色的奔驰小轿车缓缓从身边开过,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了一半。
只有两三秒的时间,静好看清了副驾驶车窗露出的侧脸,是张之予。
她面无表情,内心却苦笑了一下。
这是自己入学以来最窘迫的时刻吧。张之予一定看见了,她猜测他就是故意摇下车窗,好看清自己落魄的样子来嘲笑她的。脑袋里仿佛出现了张之予的声音,就像他阴阳怪气地说“考差了呗”的那副神态和语气,说道:“穷光蛋,家里连车都没有。”
她的心又难过得纠在了一块儿。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她更加难堪。
两个人沿着马路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了一个城中村。蓝根林抬头确认门牌号,带着静好饶了好几圈,也没找准位置,看样子也是第一次来。
“我记得是56号啊,四楼402,怎么没有呢?”蓝根林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嘀咕,不时用手稳住车后座的蛇皮袋,防止它倾斜滑落。
“是不是在东面啊?”静好本来就不大舒服,此时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她看见对面还有一小片城中村,便指道。
“哦对对,有可能,走吧去找找。”蓝根林拍了拍脑门。
两个人又走了两三百米,走到对面的城中村。果然有56号。
所谓“城中村”都是本地居民的联建房,高的有五六层,矮的三四层,除了顶楼用来自住,其余楼层都专门用来出租给附近打工的外地人。这里一般生活便利,但环境也复杂,什么人都有。
蓝根林停好自行车,卸了行李扛在肩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56号的后门,呼哧呼哧一股气爬到了4楼。
402在楼道的最里面,整个楼道十分阴暗狭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
蓝根林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放下肩上的蛇皮袋,他开始拍402的门,并毫不客气地扯着嗓子喊道:“梁美玉!开门!”
静好有些尴尬和不满。
喊了半天,里面也没什么动静。蓝根林也有些尴尬,心想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房间号,但他确定一定是56号,于是打算下楼试试。
刚要转身之际,门开了。
一个穿着红裤衩、光上身的男人开了一半的门,他用身体挡住门缝,问道:“你们谁啊?”态度非常不客气。
静好低头,没有看他。
“不好意思我们找错了。”蓝根林硬着头皮回了一句。男人“砰”地一声,不悦地关上了门。
静好的心情沉到了谷底,自卑、尴尬、窘迫、无地自容,她的命运似乎和这些情绪捆绑在了一起,她的心脏,每一天都要被这些情绪碾压过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的自尊心被碾成碎片,压成粉末。
没等蓝根林,她一个人下了楼,看着那辆小小的自行车发呆。恍惚间又想起那天下午,姚小洁眯着眼问她:“你爸妈爱你吗?”
当时她笑笑没说话,现在她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他们不爱我。
大人总以为孩子就是孩子,孩子就应该无条件服从大人,孩子,也根本不会懂得大人的事。
但是孩子的心,恰恰是最容易受伤害的。这样的伤害,也许一辈子都难以治愈。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蓝根林也下了楼,仍旧扛着那一大袋被子。
两个人又走了很久,终于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台,等到了公交车。自行车,被子,脸盆牙刷衣架,小小的公交车过道,几乎被蓝静好的“家当”占满了。连司机都吐槽还有人扛着自行车坐公交的。
蓝静好已经学会忽视其他乘客的异样眼光,拉着扶手,一路摇摇晃晃,欣赏着车窗外的夕阳,和远去的高楼、树木。公交车内的电视里传出蔡琴的歌声,微弱地几乎听不清:
谁明白你细心隐藏的悲哀/谁了解你褪色脸上的缅怀/你天衣无缝的潇洒心底的害怕/
慢慢渗出了苍白/ 你苦苦地追求永恒/生活却颠簸无常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