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集》AAAAAL

1、暮夏 梦里的少年

　　“我的夏天，是留给你的。”

　　少年撑着伞在墓碑前慢慢的蹲下，与碑上的照片对视着。雨水顺着碑面蜿蜒而下，滑到照片里的那张脸上，少年用袖子轻轻抹去水滴。伞被他放在一边，雨打在他头上，向下流淌，有些渗进了他的嘴里。
　　雨水怎么会这么咸呢？
　　“程别鹤！”有人在远处喊他。这让他一阵恍惚，声音穿过时光，与三年前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程别鹤？”新生报道那天很挤，程别鹤听到旁边有人叫他名字，下意识的应了一下。那人正在研究一纸条，听到有人应就问了一声:“是你吗？” 程别鹤点点头，这才开始打量那人。微挑的眼角，嘴唇很薄，鼻梁高挺，皮肤颜色白得有些不正常。五官单拎出来都是很具有攻击性的，但融在一张脸上却是显出一种温和感。
　　“班主任找你有事。还有啊，我和你一个班的，我叫余绪，以后请多指教。”余绪笑着说，“你知道办公室在哪吗？需不需要我带你过去？” 程别鹤摇摇头。
　　程别鹤和班主任很早就认识。在他父母还再世的时候，班主任陈烨经常来他家做客，后来父母因为车祸去世，陈烨在经济上也有帮助程别鹤。
　　在陈烨嘱咐完程别鹤一堆注意事项之后，多嘴问一句余绪。他从陈烨那里知道余绪是去年中考状元，他们学校和别的学校抢了很久才抢回来的。
　　“那孩子啊，这里有问题。”陈烨指了指胸口，：“每年上半个学期都出国养病，照样考第一。”
　　果然程别鹤在上午之后就没见过余绪，听人说报完到就回去了。

　　一整个学期，程别鹤没有从班一的位置掉下来过。
　　直到下学期。
　　下学期开学没几天，余绪在一个下雨天回来了。
　　陈烨把他排到了程别鹤前面，他一坐下，就转过头来，说：“好久不见，程别鹤。”程别鹤礼貌性的回了一句好久不见，没想到前面的上课时频频向后转，却是什么也不说。程别鹤被他看得烦了，干脆也就不理他了。
　　程别鹤是住校生，因为排房间的时候排在后面，所以一整间宿舍只有他一个人。而余绪的父母还在国外，于是他就被和程别鹤排在在了一起。
　　陈烨也不是不知道程别鹤那性子，于是很明智的先斩后奏。程别鹤才接到陈烨通知，一抬头就看到宿舍门开着，余绪拎着东西朝宿舍里走。
　　程别鹤默默问候陈烨祖宗十八代。
　　没别的问题，主要是，程别鹤他梦游。睡着睡着就莫名其妙的醒在另一张床上。
　　然后，不出意外的，第二天，他一睁眼，就他妈看到某位状元的脸。
　　真晦气。

　　就这么过了半个学期，两人倒也相处的融洽。（除了程别鹤经常睡到余绪床上）。余绪的成绩是真的很好，以至于程别鹤屡次试图超了他却屡次失败，后来干脆也就不去想了。
　　或许那时还是对余绪有些敬佩的吧
　　但对余绪的那种奇怪的情愫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程别鹤不记得了。或许是在一次大考之前复习的晚上，程别鹤支撑不住倒在余绪肩上睡着了；又或许是余绪在他打球赛的时候，站在场外的人群里，就那样淡淡的看他比赛；也可能是余绪在他考试失手那会安慰他的时候
　　记不清了，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运动会在临近期中考时举办，程别鹤参加了一千五长跑，在他要上场那会，余绪给他发了条信息。
　　“注意听广播。”
　　校园广播站的播音员还在说着什么，过了一会，程别鹤终于明白余绪要他听什么。
　　“现在播报的是高二四班余绪同学的投稿。”广播站的女生的声音在程别鹤耳朵里变得清晰，：“祝全体运动员取得好成绩，希望高二四班程别鹤，在自己所想要完成的事情上，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现在播放余绪同学点的歌，《Mystery of Love》”
　　程别鹤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余绪。
　　“广播不只是给你的，也说给我自己的。”
　　“我希望我能够无所畏惧。”
　　“所以”
　　“我喜欢你，程别鹤。”
　　程别鹤脑袋里轰的一下，转头向教室里看去，操场上的喧嚣与他无关，他能清楚的听到广播站播的歌。

　　Hold your hands upon my head
　　把你的手 抚向我的额头
　　Till I breathe my last breath
　　直到我的最后一次呼吸尘埃落定

　　程别鹤终于看到在教室窗边的余绪，夏日的阳光打在两人的身上脸上，藏不住年少时的心动。
　　夏天承载了两个少年的整个青春。

　　期中考结束那天晚上，原本每天熬夜复习的学生们都突然变的有些不习惯。余绪正斜躺在床上看《时间简史》，程别鹤拿着手机听歌。没过多久程别鹤实在闲的无聊，拿着手机爬到下铺窝在余绪旁边刷视频。
　　程别鹤头发很久没理了，毛茸茸的在余绪怀里拱来拱去，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别拱了，”余绪很无奈的说“在拱我保不准我会做什么。”

　　“做什么啊”程别鹤头也不抬一下

　　“算了算了，你还没18呢，下不去手。”余绪说完揉了揉程别鹤的脑袋。

　　“嗯”程别鹤一个翻身骑在了余绪身上:“余同学，你18了吧。难道说，你不行”
　　余绪笑了一笑，《时间简史》被他丢到了一边，一个翻身把程别鹤压在了身下。“程同学，我行不行，要试了才知道。”

　　程别鹤的头靠着余绪的背,从后面搂着他。

　　“余绪，你不会离开我吧。”未等余绪开口，他又说到:“我爸妈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我，连带着我的妹妹，在那之后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直到我遇到了你。

　　“余绪,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永远都不会。”他拍了拍环在他腹部上的手说。

　　“永远吗 ”

　　“嗯，永远。”

　　他终究还是失约了。

　　高二的期末考考完，余绪又要走了。“程别鹤，等我回来。

　　“好。”

　　高三下学期，余绪没来。程别鹤问了他，余绪叫他放心，他要做个手术，高考不和程别鹤一起了

　　夏天还是那样，只是少了个人。

　　高考前几天，程别鹤手机摔坏了，他也没打算买，准备这 几天好好复习。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余绪的手术，于是让陈烨给余绪传了个消息，祝他手术成功。那边余绪回了个消息祝他高考顺利。

　　“嗯，借你吉言。”

　　或许是因为余绪的祝福,程别鹤发挥超常，考出了个市前十。

　　考完没几天，程别鹤被陈烨叫去，陈烨先是表扬了程别鹤一番，但是程别鹤看陈烨表情，总觉得要出大事。果然。

　　“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

　　程别鹤接过手机,瞳孔猛地收缩。

　　一张照片。

　　我院病人余绪，因心脏搭桥手术，于2020年7月8日下午11点16分脑死亡，抢救无效。

　　.....余绪”

　　陈烨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怎么会!

　　“我叫余绪，以后请多指教。”

　　没有以后了。

　　“我希望我也能无所畏惧，所以，我喜欢你，程别鹤。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嗯，永远。”

　　余绪，你毁约了

　　程别鹤的身体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倒了下去。

　　“程别鹤!程别鹤!”

　　谁在叫我？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病床边坐着的是陈烨，没得他开口，程别鹤就先说了话。

　　“余绪葬在哪里”

　　“城郊的公墓。”

　　“带我过去，现在，立刻。”

　　思绪回到当下，是陈烨在喊他回去

　　“余绪，我要走啦。”程别鹤对着照片说:“过几天要去美国上学了，在见面就不容易了。
　　“我走了，余绪。再见”他正想起身,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我给你唱首歌吧。”

　　Oh, to see without my eyes
　　闭上双眼仍能清晰回忆起彼时
　　The first time that you kissed me
　　最初那吻印下的时刻
　　Boundless by the time Icried
　　如今我的泪却旖旎不至尽头
　　Oh, will wonders ever cease
　　爱的渴望会否终有一日消逝
　　Blessed be the mystery of love
　　所幸还有爱的奥秘永留心间

　　程别鹤在余绪照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余同学，再见”

　　飞往美国的飞机上异常的安静，窗外是淡青色的黎明，残余的黑夜未曾褪去。纵使当年的盛夏已然落幕，少年的青春不复存在，我还是爱你，永远。

　　“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