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一朵粉海棠》花间少年谢骁

1、是“棠”不是“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嗳，七哥，物理写了吗……爱你七哥！就知道你最靠谱了！”

　　高三学子的自习课上，是前面巨大的高考倒计时63天的极度威压，是入夏高温的无情催逼，是黑板上密密麻麻如同清明古画上人头的粉笔字，是写不完的家庭作业与永远复习不完的未知知识点。

　　高三十二班，偌大教室被六十八个莘莘学子的教材试卷毫不留情地灌满了墨香纸臭，每个学生的桌上都有一座高山一片海——书山题海，已经是夏季了，学校却仍然严密管制，三十度以下禁止擅自开空调，违者校令跟档案伺候——除此之外也别无他罚。

　　谢七溏习惯了后桌巴九向他日常借鉴各科作业，手法娴熟地将一本指节厚的高考物理越过肩头摔了过去，接盘的胖子巴九虽然被他七哥砸了个正着在厚实的胸脯上，却仍是感恩戴德千恩万谢，毕竟没人想讨周物理老太的晦气。

　　其实谢七溏并不知道，当巴九借到他的作业，就相当于小半个班都共享了资源。

　　只是谢七溏平日里不太言语，导致很多人对他有着距离感，不敢上前搭讪，只有胖子巴九在分班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眉清目秀却面无表情的谢七溏，死皮赖脸地上去“友好交流”了一段时间，发现虽然七哥面上总是一副“离我远点”的样子，却实实在在是个憨批学霸。

　　于是巴九成了全班同学敬畏的对象。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物理老师，我姓周，你们可以叫我周物理，或者叫我物理周……”

　　高二以班平均年级物理倒数第一的成绩而遭矮胖校长青眼的班级——十二班，终于换掉了之前的“大老虎”老头，取而代之是上届高三刚刚卸任下来的周物理。

　　周物理当然不叫周物理，只是她上台第一天如是说道的，这个目测身高一米五五的瘦削老太具有相当敬业顽强的作战意识，接盘大半年来精准无误地以连续的小考卷霸占十二班学子的每个早自习，让英语老师“柳絮”无机可寻，让政治老师控诉不已，而语文老师早已看破红尘，自顾自在课堂上进行古文默写。

　　“一会是不是有间操嗳，学校就有病，马上毕业了还威逼我们下去做那个残废操，有这半个小时补补觉刷刷题不好吗？思考思考人生不好吗？”胖子巴九在第二节课下课前五分钟凑近前面谢七溏的后脑，小声嘟囔道，对于学校的大无语行径他已经控诉许久，但是画圈圈诅咒依然不能改变五分钟后徒步下五楼做操的痛苦事实。

　　谢七溏三笔两笔落下最后一个完美带入的物理公式，并不打算继续计算确切得数了——费事费力不讨好，周物理下课之前会发答案。

　　听了后桌的碎碎念，谢七溏微微抬了抬眼，十分冷漠地揭穿:“你不过是想吃完早饭——吞了你那鸡蛋或是扔了去，好臭。”

　　“ 不臭啊，香的很，早上在食堂买的，才咬了一口泡芙老师就进教室了，第一节课还死了命的压堂，我怎么就这么可怜呢，七哥您不可怜可怜小弟吗，今晚的英语作业……”巴九半哭丧着腔调，一边委屈巴巴地偷偷瞅了瞅自己书桌里只剩一小半的煮鸡子——蛋黄已经四分五裂，绿皮黄心地随着所剩无几的蛋清一同栽倒在一本紫皮五三练习册上，好生狼狈。

　　谢七溏将卷子收起，一摞卷子码的板板正正装入文件袋中，他一向整洁，不喜脏乱——比如后面那个永远散发着臭鸡蛋硫化氢味道的死胖子，但是毕竟同学一场，谢七溏忍住了掀书桌的欲望，捏住鼻子，以物理方式阻隔空气中诡异的蛋黄味道，几近咬牙切齿地丢出一句“什么时候把你家十八代祖宗惨死街头暴尸荒野的证明呈上来再让我可怜你，没有公所盖章不承认”。

　　巴九悻悻然地干笑几声，他当然知道他们七哥最讨厌鸡蛋，但是更清楚台上周物理痛恨上课偷吃，周老太发怒后果不堪想象，虽然平时她一背对着同学，写板书时候，巴九总是内心暗自担忧她虎视眈眈地看着课表上寥寥无几的自习课。

　　谢七溏的小毛病真的不是一般的多，比如洁癖，比如讨厌鸡蛋，等等等等。

　　下课铃响了，全校学生跟着随即响起的课间操前奏铃声的节奏拥拥攘攘地下楼。

　　“我操了我白鞋——”巴九气得七窍生烟，走出教学楼时候愕然发现自己鞋面上多了半只脚印，灰黄色尘土绘制而成，十分显眼。

　　“正常，人太多了。”谢七溏在一旁探头看了看，心平气和地点评道。

　　巴九转眼便看到了他七哥的鞋面仍然白白净净，毫无灰尘。

　　这是没办法的，谢七溏走路很稳，即使人多拥挤如潮，也能平稳地落下每一脚步，加上自带“莫挨老子”的强大气场，导致身边自留半米空当无人接近。

　　要不是巴九自身一百二十公斤肉盾直径过大，以及他七哥讨厌和人离得太近，巴九真的非常想借他七哥的光避免鞋子踩脏。

　　做操，行队，日复一日的形式化流程。

　　所谓做操为了增强学生体质，却变成了全员群魔乱舞，偌大操场竟然遍寻不到任何两人动作相同，谢七溏一度怀疑全校学生跳的不是同一种体操。

　　不过这种重复的规格流程化的日子，过得还蛮有滋有味的，虽然旁边有个聒噪的胖子，但是却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谢七溏安静地立在原地，阳光不燥，微风正好，空气中是校园绿植的清新味道，五中绿化做的很好。

　　凡人是无法理解七哥在烈日下仍然能淡化出一抹微笑的诡异情怀的，旁边的女生在抱怨忘记擦防晒了，男生在嬉笑打闹着，后排的班主任“泡芙老师”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有些可笑地跑过来制止喧哗，原本就胖的女老师已经满头大汗，却还要尽职尽责。

　　所以说，谁会想到这时候突发变故呢。

　　就像蜡笔小新总是脱裤子的形象，樱桃小丸子总是狗啃齐刘海一样，凡间普通人们习惯了这片熟悉的天地，并且幼稚地以为天地安宁，万象流转回复，一如既往，是个定论。

　　错了，当然是谬论。

　　当原本万里蔚蓝的上空凭空出现大片黑沉沉的浓云时，操场上许多人都讶异地抬头望天，有些学生欢呼：“要下雨了！终于不那么热了……”

　　旁边的泡芙老师抹了把额上汗珠，扶了扶黑框眼镜，也是一脸疑惑。

　　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眼见这黑云密布，汇聚的越来越多，云层愈发厚重，曾几何时的似火骄阳不复从前威风，被强势的乌云遮住光华。

　　猛然间人们惊觉，天地间已然是泛着灰白色的氛围了，连周边绿植的翠绿墨绿都似乎黯然失了生机，蒙上一层阴影。

　　所有人都在疑惑，议论纷纷，只有一个人皱起了眉。

　　谢七溏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变天，当旁边的巴九也惊呼道:“天裂了！”

　　不是天裂了，是乌云中破开一条通路，紫黑色光芒大盛，丛云成梯，天雷滚滚，苍青色的闪电在黑云中若隐若现，天象十分骇人。

　　有人从天上来了。

　　从天上来的人。

　　是谁？

　　谢七溏的表情不再从容，十分之凝重。

　　不是人。

　　是化为人形的兽。

　　恶兽。

　　恶兽突然闯入人间，势必造成巨大恐慌与破坏，所以一向兽族对麾下兽类的刑规相当严格，对于忤逆族规的恶兽直接下指令赶尽杀绝的也不在少数。

　　只是，恶兽已经几百年没有祸乱人间了。

　　所以它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屹立于半空的八大恶兽化人，一对对血红冷漠的怒目阴睛不住地扫着下方的普通人们，也就是操场上的学生们。

　　仿佛在寻找什么人。

　　而人们已经傻了，纷纷呆在原地，有些已然开始惨呼着向教学楼逃去。。

　　为首的一紫发魁梧男子并未动作，却传出了人言，低沉厚重的沙哑嗓音回荡在天地间：

　　“海棠花神，吾等受主神之令，前来迎接，请随吾等回归。”

　　而无人应答。

　　就这么想赶尽杀绝吗。

　　谢七溏有些无奈地闭上眼，这辈子，他还没活够呢。

　　“若是殿下执意不肯现身，请勿责怪吾等以手段逼您现身了——”

　　一绿色女妖形人在后方妖艳地伸展起恍若无骨的纤细手臂，银绿色毒雾渲染了半面天宇，不断向四面扩散。

　　上古恶兽对于现代人类的可伤害性是毋庸置疑的，谢七溏咬了咬银牙，他这具轮回的人身并不能使出本体的法术，只能勉强召唤墨银双扇，不过要应对这些低等恶兽倒并非难事。

　　最大的矛盾在于——只要谢七溏现身，天道地煞所有神物都将知晓，百年前在地藏摩耶洞重伤后杳无踪影的海棠花神，再次现世了。

　　海棠作为上古花种，对于花界的意义是十分重大的，但是花界却极少派遣使者寻找失踪的海棠花神。

　　重伤后消失，最大的可能便是真身毁死，神魂投入轮回之海，入了那世间做凡人去了。

　　用后脑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谢七溏并不觉得花界诸神是真的没长脑子。

　　而作为与花界并蒂连枝却又日常对峙的兽族，却经常暗中来人在人世搜寻关于海棠的线索，即使大海捞针，大千亿万凡世，寻找一个执意隐藏行踪的神的转世是相当困难的。

　　但是这几百年来，谢七溏已经见了不下数十次次兽族的低级密使。

　　当然见了后是要灭口的，谢七溏并不想知道兽族找自己做什么，丢了一员大将的花界都毫无动静，这群上古的怪兽添什么乱搞什么幺蛾子，他可一点都不感兴趣。

　　而如今这群家伙是如何找到自己的藏身之处，并且不惜大张旗鼓，暴露神界之秘地前来“迎接”海棠花神归位，谢七溏仍是不得其解。

　　不过现在最主要的不是弄清楚这些因果，而是保护这些他昔日的同窗同学。

　　不再犹豫，白刃一般的银龙雪扇回旋而出，极薄极锋利地切割开空气风流，以骇人的速度正面滑至那恶兽面前，几乎直逼天灵盖。

　　绿皮女妖尖利地低吼一声，没想到传说中的海棠花神竟然不动声色直接发难，她瞬间向后急急仰头九十度，粘稠的绿色长发在气流中四散飞扬，险而又险地避开索命的雪扇。

　　能活到如今的上古恶兽都不是简单角色，海棠花神以极速狠辣闻名的灵器墨银双扇名誉九州，响彻天界地煞，若不是千年来无数次死生搏斗的作战经验导致的本能使然，她是万万躲不开这夺命一扇的。

　　——等等，墨银双扇？！

　　如今方才反应过来已是为时晚矣，鬼魅一般的墨龙血扇已经悄然无声地自后切入绿皮女妖的后心，泛着毒光的紫绿色血液喷溅半空，溅起半丈高的血柱。

　　女妖惨号一声，旋即身体便被墨龙血扇彻底撕裂开来，碎裂当空，血肉分离！

　　同伴惨死，其他几大恶兽却毫无反应，只是见了血腥后其兽眼映了些血光，显得更加残忍而无情。

　　谢七溏目光森冷地收扇——雪扇在右前，血扇在左后，长身鼎立。

　　若不是绿皮女妖忽视了血扇而被轻易取命，而是化了原身出来，谢七溏还是要多许多麻烦才能宰了这只恶心人的脏兽。

　　而面前这七只……

　　“海棠花神殿下，请跟……谁！？”为首的紫发男人刚刚瞪着双眼向谢七溏逼近时，突然一道银光轻巧划过，只见其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轻微的血痕。

　　这时几大恶兽才有些动容，互相冷眼观望起来。

　　绿皮女妖毕竟只是一个中等兽族，而为首的紫发男人却是实实在在的高等恶兽，几大恶兽中的最强者，却能如此随意地受伤，而谢七溏双扇在手，并无动作，这才引发其心中恐慌。

　　紫发男人一手捂住受伤的脖颈，恨恨地看了谢七溏一眼，“许是花界来人了，此地不宜久留，走——”

　　谢七溏直到几大恶兽有些狼狈的身形消失在压城的黑云中，云梯断裂而消散，天宇缓缓回归原本的蔚蓝色，才心有余悸地化去双扇。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战斗即使短暂而急促，身边的普通凡人们居然毫无动静……

　　谢七溏四下看去，愕然发现，所有他的凡人同学们，都被静止在了原地，

　　“是海棠的棠吗……”

　　忽然传来试探性一般的问语，声音清朗如风蔚然，却有些小心翼翼般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