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写字楼》东野魁梧

1、那栋写字楼

　　后来唐少安的记忆中总是出现一个场景，一个黄昏，又或许是黎明，氲着奇异水汽的一层停尸房般的实验室。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是喟出一声叹息，终止那副画面。却始终不曾想去西城外的墓地，看一看那在陌生的郊区边缘停留的孤冢。心中未曾原谅。
　　彭武楠从红木地板上上醒来，透过落地窗看见硕大的太阳融化在青色的天空中，光与影在宏大的寂静中绞合，柏油马路在遥远的地界，远远看着似乎被光线砸出了殷红的切割，身边只残留着拖得很长的树的影子。白昼与黑夜交替匆匆，从他指尖流走，而他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对于此后天空应该亮起来或是暗下去一无所知。
　　他该庆幸，自己并没有死去，而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到了家里。但他知道，再不进食就要彻底消融于这安稳的巢穴。
　　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新闻，独居之人总有更大的可能默默死去，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落到他身上。他还没有找到最终的答案，还没有把找出的一切公之于众，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修改手机密码，放置了一切证据的那部手机，却保留着只剩下他自己知晓的密码。
　　作为最终的反叛者，怎么能容许！彭武楠挣扎着，在地上撕裂了身上的伤口，疼痛使他皱紧眉头，几近凝固的血液只是略微渗出一些，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做出标记，想要爬到桌子旁拿下纸笔，身体却毫无力气。准确说，已经干涸的他到了大限之时了。

　　警察进入这栋房子的时候也被震慑住了，不是内里的装潢有多么豪横富贵，而是空气中久久未曾散开的血红水汽，随着开门的一刹像屋外涌去。“快带面具！”领头的警察迅速把门阖上，冲身后大喊。大家只是接到了出警的消息，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如此惨烈。
　　司警官是接到电话的人，他说自己曾接到这个片区居民的投诉，有几天电总是会断断续续几下，险些把家里的电器烧坏。当时派了民警查看情况，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后来这块儿有几声报警电话响了一半就挂断了，联想起之前的情况，司警官想着可能又是电的问题，通过追踪系统定位到了片区外缘的独栋别墅，便喊上了会电力电工的民警出发去看看。
　　谁承想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还好出发的时候准备充足，本来是备的绝缘面具，新来的实习生数错了人，还说面具不够，剩下的都是防毒面具。这不，刚好排上用场。
　　很明显屋子的密封性很好，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又似乎是有人专门在屋里放置了类似的用具，导致整屋都是血气。
　　实习小警察不是很懂行，问道：“这屋子之前住的马戏团？”
　　老警察见多识广，闷声说：“都是人血，这屋子要全是这样，说不准有多少人的血呢。”
　　说完，问其他警察：“法医喊来了吗？”
　　司警官正准备去查看屋子外围情况，应声道：“我把刑侦的人都喊来了。”

　　唐少安听说舅舅不知所踪，本来也没有在意，在母亲的恳求下才决定去A市看看舅舅怎么联系不上了。他记得舅舅上班的写字楼位置比较偏，在A市独立出去的K区，周边有几个工厂，等到了之后才知道工厂原来都废弃了。
　　唐少安网上约了辆车，白色的还挺好看，上车后师傅大惊说：“我才知道你要去K区！早知道我就不接了，那块儿地方阴森的很，没事谁去那边。”
　　唐少安有点奇怪：“那不是有个写字楼吗？”我舅就在那上班。后半句话他没说。
　　师傅：“早就废弃了，那边之前出过人命，事儿闹很大的。”
　　唐少安有点来兴致了，虽然坐的后座师傅看不见，还是不由得往前凑了凑，“为啥啊？抗议欺压员工的老板？十三连跳吗？”
　　师傅：“富士康的事儿早解决了，那边是有一层楼，是平台接手了租给一个小老板的，自己创业的大学生，说是家里借借凑了25W掏了半年的房租，后来平台倒了，写字楼问小老板要租金，不然就赶出去。”
　　师傅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声音压低说：“才毕业的大学生哪有钱啊，压力太大一时没想开跳楼了，结果说底下有两具尸体，说是跳下来的时候没选好，砸着一人。”
　　想着那个场景，唐少安有点发毛：“这也太惨了，那最后判谁赔？”
　　“我就说你还是学生，老用学生思维。这事儿根本不用告不用判，两家都得找写字楼老板去。”师傅猛地一拐弯，唐少安没反应过来，身体几乎砸到了椅背上。“那老板哪能让他们找着，后来又有一家因为这事儿冲突死了个人，也不知道哪家。”
　　“后来写字楼被烧了几层，也有人说是写字楼本来没设计好，不然能被隔绝住的，”师傅长叹一声：“也是人命不好，当时楼被烧的时候，十五层还有人在加班，都夜里三点多了，活活被烧死在楼里。”
　　听到这儿，唐少安更是身体发寒，“这么恶性的事件政府不管？”
　　“管不着啊，你知道写字楼老板是谁？□□的！还和官儿们有勾结，那可真是……”师傅猛一踩油门，“你冷不？我把冷气开小点了啊。”
　　“好嘞好嘞，我说咋遍体发寒。”唐少安赶紧点头。“那老板叫啥名啊？”
　　“彭武楠。”
　　唐少安一听就懵了，师傅说的啥也没回过神来。是不是同名同姓？不会这么巧吧。舅舅在老家穿着打扮也没见着哪里多有钱，说话总是囫囵的，没点气魄风度，就这还是大老板？还是□□？
　　“小兄弟？你咋了，被吓住了？”师傅提高了声音又喊了一遍，“你可别想了，晚上万一被梦靥住了咋整？”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震惊，您再给我讲讲呗？”唐少安赶紧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他使劲才能按住自己的右手不再乱抖。
　　“你都吓成这样了。”师傅轻笑了一声，“这个事儿其实还没完。”
　　“怎么说？”
　　“前些天也有个司机拉着客过去了，那客人说回去还得坐车，让等他20分钟进楼里找个东西，后来司机就没见出来，”师傅清了清嗓子，“也就闷蛋会那么傻，在门口硬是等了俩小时，还进去找了一圈，你猜怎么着？”
　　“发生什么了？”
　　“楼里一个人没有，看着连电都没，那个人说是去三楼拿东西的，结果三楼门都是锁着的。”
　　“那说不定就是那个人锁的？”
　　“不不，闷蛋熟悉那里，以前在那儿当保安的。三楼所有的门都是从外面锁的，电梯楼梯都在外面，里面没有。”
　　唐少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打开手机看前几天和朋友的聊天记录，卢青是他们班上特别漂亮的一小姑娘，毕业后就一直在A市上班，前些天就说来K区一写字楼，当时他还说可以让舅舅照顾照顾卢青。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栋，也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发生这个事儿。
　　“后来闷蛋就出来了，想着可能是去了楼上，再等等，结果楼上砸下来个东西，看着是从13楼砸下来的，是个手机。”
　　“闷蛋也没敢捡，报了警就走了，去警察局录口供。”
　　“也不知道那个客人后来咋样了，闷蛋说还是个小姑娘呢，和他女儿看着差不多大。揪心的很。”
　　“小姑娘？”唐少安感觉自己腿脚都凉了。
　　“对，就是裹得挺严的，戴着帽子口罩，头发都包裹在衣服里，大衣黑黢黢的，要我就不拉了，闷蛋听小姑娘好像哭过，一时心软。”
　　“今天闷蛋还在做心理疏导呢，公司给补贴。那我们都看了车里录像，我们也想要个疏导。”
　　“好了到了，小伙子，你要去几层？”师傅停在了离大楼还有一百米的地方，“你得给我个准信，我可不想你也一去不回了。”
　　唐少安顿了顿，“我就是先看一看，我…还不知道要去几层。”
　　“小伙子，你打开窗户。”师傅没解开门锁，倒是开了窗户的锁。
　　“好。”唐少安开了窗，窗户开的大，他也就没忍住探头看了几眼。
　　“你这看也看过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师傅问。
　　唐少安有点懵，虽然确实，他于是取出背包里经常带着的望远镜，往楼上瞧去。
　　“哟你这出门还带着望远镜啊。”师傅看见他这幅架势，爽朗的笑了几声。
　　“我是业余探险爱好者，有时候刚下班会有圈里的人喊着一块儿去哪，就随身带了。”唐少安有点不好意思，怕司机师傅听见这业余爱好后更担心，把他直接带回去。
　　他往楼上看去，二十五层的大楼说高也不高。
　　“让我也看看呗！”师傅问道。
　　唐少安草草看完后就把望远镜递给了师傅。
　　“窗户上有印记啊，你刚刚没有看到吗？”师傅使劲挤了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问唐少安。
　　“给我瞧瞧，是写字楼里的人留下的吗？” 唐少安将望远镜的倍率调到最大，看见23层露台的窗户上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辨认出来是“救我？是不是里面还有人活着！”
　　我要去看看。唐少安心里坚定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舅舅做的，他就要去赎罪。如果里面真的还有人，那就一定要救出来。
　　“小伙子，我先报警问问了，”司机师傅刚说完就拨通了警局的电话，“你别下车了，咱们这就回市区。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不给唐少安反应的时间，司机师傅飞快的升起了车窗，疾驰而去。
　　等到了市区，警局也回电话来了，说并没有人的痕迹，那一块儿也很少有人再去，查监控发现除了闷蛋去的那天，近两个月都没有任何人进出。
　　于是唐少安就和师傅别过了。
　　回到酒店，唐少安左右思忖着还是不对，于是掏出当时拍的照片看看有没有端倪。
　　当时连拍了好几张，唐少安正打算把多余的删掉，结果放大看字的时候还真让他发现问题！救我两个字明显是刚写上的！第一张和第二张照片的区别就是那两个字，第一张的笔画短一些，第二张笔画长了些，就像是用液体写了之后，液体下滑的痕迹。
　　液体下滑……唐少安赶紧把照片导入到电脑中进行处理，还会是什么液体呢，水，唾液，尿，血！
　　分析出来了，红色的，应当是血了。
　　二十三楼到底有什么？大楼死去的人真的只是因为租金吗？为何一整栋楼都被荒废了？卢青为什么要来这里？写“救我”的人会是她吗？
　　唐少安决定，等天亮了一定要再去一趟，这次就停在附近的居民区，不惹眼。
　　第二天唐少安做了充足的准备，探险必备的绳索望远镜手电筒，食物和水，还有贴身的一把瑞士刀。
　　这次的司机是个新手，来K区还需要唐少安指路，结果导航导着没到居民区，反而到了别墅区。独栋的小楼花园，看着倒是很洋气。司机把唐少安放下就扬长而去，没有过多的对话。唐少安四处看了看，心里不由感叹真是大户人家，就是没有保安守卫，应该是主人在其他地方住去了。
　　位置不是很好找，还好唐少安体力充沛，到了楼前的时候还有力气爬楼，不然二十几层有够受的。
　　楼里采光还可以，但到中层的时候就闻到还未散去的焦糊味了。唐少安提前做了功课，写字楼被烧已经过去六个月了，没想到味道还这么大。
　　终于看到写的标牌已经到二十三楼了，是有“救我”字样的那层！唐少安感觉有点呼吸不畅，正要推门，一股腥味铺面而来，骇得后退了几步，没想到脚下踩着的地板居然是空的，突然断裂，把他连带着摔下楼梯去。虽然他尽力用手抓住了楼梯扶手，但头还是磕了下去，随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唐少安发现自己头上缠着纱布，躺在一张病床上。
　　“你醒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说。
　　“我在哪儿？”唐少安从床上坐起来，四肢还有点不舒服。
　　“这是我的别墅。昨天你从写字楼前的坡道跌下来，刚好被我撞见。还好只是头部受了点伤，没有骨折。”
　　别墅？坡道？唐少安心里有点疑惑，他记得自己已经爬到了二十三楼啊。谁在说谎？是记忆还是这个男人？
　　“我不是进到楼里了吗？”唐少安问到，“我的包呢？”
　　“你可能摔了一下有点混乱了吧？大楼门昨天被警察们封了。”男人递过来一杯水，“你是探险客？包在那里，挺沉的。”
　　“谢谢，”唐少安支起身子，看见了歪斜在墙角的包，“我……我们团里有个活动，攀爬大楼，有几个指定的位置，刚好我离这儿最近。”
　　“如果不赶时间，可以在这里休息几天。”男人拉开了窗帘，有雨点打在窗户上，“你看，今天下雨了，养足精神再去挑战吧年轻人！”
　　男人说着有些激动，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姓王，以前是做高管的，存够钱就想冒冒险，去玩了跑酷。”
　　王朗拍了拍自己的腿，“受伤了，就在这里静养。”
　　“王先生，谢谢您了，我今天休整休整，明天就可以。”唐少安直直看向王朗，也没从他的表情看出破绽，要不就是伪装的太好了，要不就是真的在门口捡到的他。
　　但他是怎么到门口的？二十几层楼是怎么下来的？
　　“你休息吧，有需要可以按铃，我会来的。”王朗推门离开了，临出门又回头来，“家里还有些来休养的朋友，精神不太好，你看到后避开就行。”
　　唐少安愣了一下，赶忙答应。
　　王先生看着不像坏人，但是……唐少安想着还是得出去看看才好。刚走进走廊，就被人从后边撞了一下。
　　“舅……”唐少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彭武楠，自己的舅舅，怎么会在这里碰到？
　　“嘘！”彭武楠不等他喊出声来就捂住了他的嘴，左右看了看，拉着唐少安进了一个小房间。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彭武楠问，“这个写字楼早就废弃了，你跑来干什么？”
　　唐少安有点迷惑，“这里不是王朗的别墅吗？”
　　“这是悦然第二十五层！”彭武楠压低声音咬牙道。
　　“我就是来找你。”唐少安想了想，还是没说看到的“救你”两个字。
　　“你刚刚说什么别墅？什么王朗？”
　　“就是把我带到这里的人，穿着风衣看着三十多岁，”唐少安用手比划着，“说是在悦然一楼看见我的，带到了他的别墅。”
　　“你快走吧，”彭武楠沉默了一下，“你想要离开可以坐电梯下去，不要走楼梯，楼梯都被处理过。”
　　“电梯得用电梯卡才行，”彭武楠往右手边指了指，“在那个位置，但是不用电梯卡可以到负一层。”
　　“那你呢？我妈让我来找你的，说联系不上，为啥联系不上？”唐少安急急问道。
　　“你先听我说，到负一楼之后尽量屏住呼吸，沿着墙走，有个柱子后面就是门，可以走到后面的停车场。”彭武楠从脖子上取下项链，“这个你带着，可以开一辆车从右边出去，那里不能走人，有监控查着。记得带好头套，别被发现了。”
　　“听着好可怕。”唐少安接过项链，小声说。
　　“你随便开，到个远点的地方就把车扔那儿，换别的车走，别留下痕迹，走得远了就没人查你了。”彭武楠半点不给唐少安插话的机会。
　　“别给别人说你认识我。”彭武楠留下最后一句话，没等唐少安回应转身就离开了。
　　唐少安呆在小房间里愣了一会儿，感觉背后隐藏的信息量有点大，但又不知道该发表什么，但他现在还不打算走，他想要去二十三楼看看那位“救我”。他也想知道卢青到底还在不在楼里，以及王朗为什么要用假名和虚假的地址骗他。
　　唐少安走出去后看上去是在随意转悠，其实是在找出口，他之前在一楼就发现了示意图，有几个要点作为安全出口，这层虽然被伪装成了一楼别墅，但出口位置还没有变，只是门大都关着。他又转悠回自己的房间，看上去躺在床上休息，实际上在瞄着监控位置，彭武楠不进来一定是因为有监控。
　　找到了，唐少安背对着监控在包里翻找，悄悄把工具塞到了自己衣服里。还好今天来的时候穿的厚，能塞住。
　　带齐了工具，唐少安走出了屋子。
　　在外面也没再发现王朗的第二个朋友，倒是找到了一个阳台。别墅的阳台，自然不会看出去是高楼的外景。
　　非常逼真，外面看着是泥土和树木，天空也如在外一般。这就太神奇了。
　　去往楼下的步梯就在一棵树后面。
　　唐少安摸了摸树，居然是真的。
　　他往下数着台阶，二十四楼没有门，二十三楼也没有，二十二楼有一个门，但推不开，唐少安想起了摔倒的位置，犹豫是找那个楼梯还是换个方向。
　　二十一楼门是用链子锁着，使劲推开可以挤进去。
　　唐少安凭着感觉转，结果走到了窗户前，他吓了一跳，那个“救我”赫然印在上面，血迹已经干了，旁边也没有人。
　　他正打算走上前去，听见了很细微的声音，顺着声音往那边慢慢走去，唐少安看到了一个匍匐在地上的人，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却散乱的披在身上。
　　“卢青？”
　　那个身影轻颤了一下，抬起头望着他，是个女人，是个脸上有疤痕的女人，但不是卢青。
　　“卢青在顶楼，我是冬夜。你可以帮我……”冬夜声音小小的，很轻微，几乎难以听到。
　　“什么？救你出去吗？”
　　“不，你把这个带出去，”冬夜扔过来一个卡片，不，应该说是一个卡带。
　　“交给警察？”唐少安十分大胆就伸手拿来了，也没管会不会有陷阱危险。
　　“给古玩城十号街文玩核桃铺子的老板，”冬夜咳了两声，“警察管不住。”
　　“我得能走出去吧？”唐少安感觉有点烦躁，问道。
　　“这里，电梯。”冬夜指了指身后。
　　电梯很怪，按钮就在手边，每一层的按钮。
　　“最上面这个是顶楼的按钮吗？”唐少安问。
　　“这里只有二十五层，”冬夜说，“顶楼是二十七楼，不在上面显示。”
　　“啊”唐少安有点奇怪，他掏出口袋里一直放着的照片，“这不是数着……25层。”
　　“你这是一个方向拍的，其实有二十七楼，你现在在二十三楼。”
　　唐少安看照片还是没看出来，写字楼的窗户都是格子型的，不知道是不是能从外边打开，看上去结构完全一样，只十三层多了个露台——好奇怪的设计，又或许只是装饰。
　　“你不会想爬到那里吧？”冬夜一幅看白痴的样子，“为什么不坐电梯？老不死的晚上保养自己，睡的早着呢。”
　　“为什么叫老不死的……王朗吗？”
　　“什么王朗，尹柯群，都七十岁了，还把握着大权，迟早反了他。”
　　“那你让我去找什么老板……”
　　“尹柯群继子，一下就能扳倒他，把这什么玩意儿的研究迟早一锅端掉。”
　　唐少安有点迷了，甚至觉得这个冬夜有些精神失常，话不太对劲。
　　但他也没反驳，想着还是找警察一锅端吧，舅舅和卢青以及这位不愿走的冬夜小姐等下次来救回来。
　　这部电梯很怪。唐少安看着夜晚2点才进去，但也说不好哪里怪，后来才反应过来，是每到一层会停一会儿。但因为电梯内没有表盘，唐少安也不知道自己到几楼了。
　　真是离奇的经历！唐少安把身体靠到了电梯的一侧，没想到它突然打开了！把唐少安摔了出去。
　　“没想到电梯是手动停的……这是什么地方？”唐少安一边揉着被磕到的地方一边看着周围，这地方似乎是一个隐藏起来的控制室。
　　墙上有一些小拉杆，一个像是总开关，其他的上面写有电梯、照明、通风…等字，看起来应该是用来控制这个区域电源的，在这些开关上边便是之前照片拍到的那个通风口。
　　唐少安顺着小楼梯下去，发现自己处在一条走廊的中间，走廊一端是电梯口，两边则有几个小房间，铁栅栏门上还挂着锁，看起来像关押犯人的地方。
　　另一端是一个开阔的房间，里面的摆放让唐少安想起来手术室，不过，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一个玻璃容器，远看有点像是排排坐的棺材。走近查看，才发现那里面有些液体，黄绿色的甚至有些泛黑，有点恶心。
　　唐少安突然想起了什么，伸出手在地上摸了一下，果然有些灰烬的触感，那这些容器不会是……唐少安胃里有点犯酸水。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相机，找好角度进行拍摄，“里面应该是尸体吧……不会有虫吧……”
　　哗啦啦啦…似乎有什么铰链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唐少安连忙跑了出去，赶快通过梯子原路返回把自己藏在控制室。
　　电梯贴着走廊的墙壁降了下来，唐少安透过网格板的缝隙看见王朗，应该是尹柯群推着医院里的那种移动病床从里面走了出来，彭武楠被锁在上面，嘴巴还贴着医用胶布。
　　“唔唔…”彭武楠想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院长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铁栅栏门的锁，然后推着彭武楠走了进去。
　　“舅舅！”唐少安心里一颤，“要赶快想想办法……对了，电源。人突然从明亮的地方进入黑暗中是看不清东西的，也许……”
　　把照明电源开关扳了下来之后，走廊里瞬间陷入黑暗，唐少安立刻跳下来瞧瞧溜进电梯。
　　“停电了？”尹柯群走了出来查看情况。
　　唐少安等着尹柯群也爬上梯子查看情况，又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电梯，把手术台上锁着彭武楠的开关打开，然后拉着他返回电梯。
　　“没反应”唐少安摁了几下电梯上【-1】的按钮，“不会要按顶楼吧”
　　唐少安感觉自己的手在抖，还好可以了，电梯打开了门，唐少安推着彭武楠就冲了进去。
　　进入电梯后，唐少安才有点缓下心情，拉开舅舅嘴上的封条，问他什么情况。
　　彭武楠叹了口气，“你知道电梯可以从外面控制吧？”
　　“你猜猜咱们现在会去几楼？”
　　“你知道顶楼有什么吗？”
　　唐少安呆住了，他居然忘了这茬事。所以刚刚他在十三楼停了，并不是因为手动开门，而是因为有人在外面按了十三楼？
　　那是谁？为什么？
　　“既然注定要死，就让你死个清楚明白吧。”彭武楠开始讲这个写字楼和背后发生的故事。
　　刚开始盖这栋楼，确实是打算盈利的，但着从他遇到尹柯群那天开始变质了……
　　尹柯群带着彭武楠去社交场所，去会所豪赌，一掷千金，彭武楠不是个自制力差的人，但他被出老千了。
　　他本来只打算玩两把的，结果把自己的家当都赔了进去，这栋楼被当成了赌注。而尹柯群安慰他，“老弟，我那儿有一套别墅，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当换你这栋楼了。”
　　后来彭武楠才知道尹柯群是东家，这根本就是一个骗楼的局。
　　而拿到别墅的时候，彭武楠也被震住了，哪里是别墅，分明是地下交易的黑场！
　　彭武楠也没想过别墅还有这样的用处，他刚开始接手的时候只想着作为度假别墅，或者改建成高级疗养院，可以回回本东山再起。
　　尹柯群当时只是呵呵笑了一声，“彭先生见多识广，还能不知道这个？”
　　所以彭武楠就被当做了□□的带头人，其实他只是个枪手，其实他是被迫拉上了一条船。
　　“那尹柯群要舅舅这栋楼做什么？”唐少安不由得提出自己的疑问，“还发生了这么多命案，不是名声臭了吗？”
　　“他，在做，人体，试验。”彭武楠一字一顿的说，“之前一直把小公司职员抓来做的，那个跳楼的大学生是发现里面的隐私之后要去举报。本来也没事的，但后来不知道谁嘴漏，说大学生朋友的老师的老公在□□，官很大，可以举报出来。”
　　“尹柯群就把他给害了吗？”唐少安抢问。
　　“是啊。伪装成了自杀的样子，其实尸体就在你刚刚看见的玻璃容器里。”
　　“家人没来闹？”
　　“闹的用钱解决了，解决不了的死了，自然开不了口。”
　　“那卢青……”唐少安没问出来，电梯到了。
　　“舅舅，我们要死了吗？”唐少安拉住彭武楠的衣服，有点难过。
　　“我能再看一眼真正的天空吗？最后感受一下风？”
　　彭武楠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带你去楼顶。”
　　“用不用我陪你？”彭武楠看着姐姐最珍视的儿子，突然有些懊丧把他卷入了这场风波。
　　“舅舅，”唐少安抱住了他，“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挺希望你可以赎罪的。”
　　说完，唐少安沿着彭武楠指的路上了房顶，头也没回。
　　等尹柯群找到彭武楠问出唐少安位置的时候，他已经跳下去十分钟了。
　　尹柯群狠狠瞪了彭武楠一眼，“我先去处理卢青那个biao子，等会儿回来收拾你。”
　　彭武楠低头懦懦的，尹柯群看着也十分放心，去了楼下。
　　唐少安到了地上丝毫不敢等，他知道舅舅会帮忙拖延时间，他迅速收起降落伞，还好之前把降落伞藏在了楼顶上，省了一波时间，还好之前带的是小型的，可以从二十几层跳下来。还好今天虽然是阴天但没什么风，不然也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了。
　　到一楼之后，唐少安迅速跑去停车场，舅舅说错了一点，停车场是可以走人的，因为之前警察来查的时候清理过了。车也完好，唐少安开着车就往市区赶。
　　到市区反而有些迷茫，唐少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古玩店的老板，他顾虑的事情太多了。
　　“小伙子，又碰面了，”在给车加油的时候，唐少安下了车，听见后面的司机和他打招呼，“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闷蛋！”
　　师傅拉着另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下了车。“你进楼里了吧？”闷蛋上下打量唐少安了一番，开口问到。
　　“你怎么知道？”唐少安看看自己，腿上净是灰黑色的灰烬，在焚烧过的场所摸爬滚打的痕迹很严重，他哑然失笑。
　　几个人寒暄了一下，司机师傅开始和唐少安闲聊：“我听说大楼老板要把楼的所有权给他妹妹，也不知道真假。”
　　“哈哈，师傅小道消息真多。”唐少安干笑道，心想，妹妹，可不就是我妈？
　　“谁知道呢！”
　　“我加好油了，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吧师傅？”唐少安心里下了决定，要去找妈妈问问情况，去意已决，更是心急如焚。
　　走在返乡的大路上，唐少安突然起了一身冷汗，他迅速调转方向，冲古玩城奔去。
　　他发现自己忘了换车了，怕是早就被发现了，师傅那句话大概是把他往母亲那里引的，虽然不知道母亲知道什么，但唐少安并不想把闲居在家有兴致养花的妈妈卷到□□里。
　　快到古玩城的时候唐少安才换了车，租了一辆凯迪拉克。
　　到古玩城里面，正是白天，不是什么节假日，人也不多。
　　唐少安把车停到充电桩旁，买了一顶帽子戴好了才往里进。
　　“老板！”未进门就先大喊一声，唐少安也不知道这样高调能不能误导跟踪他的人，“来两颗核桃！”
　　“老板！”第二家店，“来两颗玛瑙！”
　　“老板！”第三家店，“来一串翡翠！”
　　如此去了足足十家店，唐少安从古玩城另一个门又租了辆车，开上车才能够放松心情。事情可以解决了。
　　谁能想到古玩店老板就是他妈妈呢？连他自己见着都懵了，还好足够机智，每家店去的时间都控制着一样的，应该没人发现是在哪家店给的资料。
　　不过有意思的是，居然在某家店看见了位公职人员，还是VIP般的座上宾。这位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该倒台了。唐少安心想。
　　彭武楠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留下了至关重要的证据，标注好了位置，临死前想起了外甥抱他的那一次，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紧、都要复杂，在他手里留下了一把瑞士刀，结束了尹柯群的生命。
　　尹柯群死前都没想到自己会以这么简单的方式结束生命，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唯唯诺诺的部下会反叛他，彭武楠也没有说，只是猩红的眸子似乎说着某种怨恨。
　　最后尹柯群的尸体和他的实验落了一样的下场，进入了腐蚀性液体中，只留下了一些碎末。
　　但他也是逃不过的，作为爪牙时所犯下的罪行，以及尹柯群党羽的复仇。不如自己结束这场斗争，属于失败者的斗争。
　　彭武楠感谢把他送进别墅的卢青，卢青也感谢救了自己的彭武楠。以及看见“救我”的师傅，和惦记着她却没能认出来她的唐少安。
　　卢青有点难过，却也知道，只是凭借网络熟悉彼此的唐少安，不知道她现实生活中的模样也是应该的，或者说，自己本就改变了原来的相貌，追名逐利未曾，只是险些在名利场中放弃了自己，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揭露了悦然的背后故事。虽说，谁知道卡带最后会去往何方呢？

　　警察花费了三天三夜，才把整栋别墅翻完记录完，包含各种价值连城的宝贝，甚至还有近一个亿的现金，就放在别墅的阁楼里，清点现金花费了三天时间，现场报废了五台点钞机。
　　屋子里的雾气据说是因为蒸腾，但新闻没报道的是，屋子里除了血雾外，还有尸体的碎渣，是有人恶意报复，在死人体内埋入了微型炸弹，足足有三百枚，然后远程控制同时引爆。
　　唐少安轻轻叹了一声：“还好你已经死去了。”
　　可惜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些事，没办法告慰天之灵，唐少安也没有去彭武楠的衣冠冢前讨不待见，虽然他其实心里是有些怨恨的，怨恨舅舅带来的这一切，也怨恨……害自己至亲表哥死去的他。
　　楼被接管后很快就处理掉了，但是新工程师不知道楼里面有什么，直接采用的爆炸法拆楼，导致当地一篇散发着恶臭，足足五天才散干净。所幸周边没有居民居住，这才安稳了一些，否则又是一笔抚慰金支出。
　　唐少安到最后也没问自己的母亲和这个事情有什么关系，但他很少和母亲联系了，让儿子以身犯险也太不可取了，万一死在里面了呢？足足二十五层，里面都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不过很快古玩城被改造了，唐少安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里面有多少阴私谁又知道呢？倒是司机师傅和闷蛋，不管唐少安去加油多少次，都再也没有见过了。
　　悦然写字楼后来被重建了，周边居民议论纷纷，因为不止写字楼，还有周围废弃的厂区，甚至那栋别墅，都被拆除了，不知道谁这么财大气粗。
　　拆掉之后盖了什么呢？游乐场，说是要用欢笑献祭亡魂。
　　“你说，有多少亡魂需要用欢笑献祭？有点可怕。”唐少安正在打游戏，猝不及防被女朋友问了这样的问题。
　　“不知道。”他沉声说。
　　“你说，为啥会有亡魂？总不会做人体实验了吧哈哈哈！”女朋友看着新闻笑了起来。“也没见着什么人体实验的成果啊！”
　　唐少安看了看外面的天，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是啊。”
　　“你陪我去游乐场吧，我想玩。”女朋友挡住唐少安的游戏，“明天刚好是我二十二岁生日，很合适。”
　　“我不太合适吧，那都是孩子们玩的。”唐少安笑了。
　　女朋友捏了捏唐少安的脸，“区区二十五，说话怎么这么老成。”
　　愣了一下，唐少安笑着应了，“嗯。”
　　游乐场里，唐少安看着女朋友去玩过山车，以心脏不好推掉了。
　　也是，七十岁的人了，心脏还会好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