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遗迹》雨落鲸浮梦

2、鹤熙

　　黄金比白银珍贵，亚兰族人，金发子民也比银发更接近神明，梅洛家族世代未出生过银发巫师，这一度成为血统纯正的标志，直到有了鹤熙。
　　鹤熙与凯莎不同年却同一天降生，后者天之骄子，而她被视作异端，长至成年亦无人问津，若非凯莎之母凯特女王亲自占卜，推演鹤熙未来将辅佐新王凯莎登上帝位，她早已边缘化于梅洛家族，更不可能出入亚兰皇室，接受最好的教育。
　　亚特兰蒂斯有自己的语言，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沿袭至今的文字能准确翻译亚兰语，只因亚兰便是圣经中的伊甸园，似无根之水，文明起源，神亲手埋葬了它的真身，留下一堆废墟，掩凡人耳目。
　　梅洛巫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鹤熙生来仿佛是凯莎女王专属的影子，如影随形。她永远站在凯莎背后，间隔半米的位置，分寸感与生俱来，在亚兰王宫她只听从凯莎调令，可凯莎却从未对她放肆无礼，凯特女王辞世后，凯莎顺利登基，鹤熙永远记得凯莎换上王服的样子，抛开过往着金丝长裙的典雅娴静，身披银甲红袍，王冠被放在左侧金盘中，巫师鹤熙于阶上，单膝下跪为她的女王加冕，这场加冕仪式省去了大多礼节，只因她的女王摘掉王冠，匆匆拂身而去，亲率亚兰军队奔赴战场，这一次，她终于不用跟在女王身后，却也画地为牢，镇守王城。
　　战争持续数百年，亚特兰蒂斯的辉煌在凯莎女王的征战中达到顶峰，是她，带领亚兰彻底击败利莫里亚人，亚特兰蒂斯是地球上唯一的霸主，统治着万物生灵，无人胆敢来犯，巫师鹤熙也从凯莎的忠仆，变身成亚兰波塞冬神庙的大祭司，她自幼练就一身武艺，伴少年君主左右护其周全，然而远远不够，身为巫师还需掌握知识、礼仪，可君主少年持剑，每逢战场总将她护在身后，若非……
　　她自负聪明，世人只见表象，对天地知之甚少，可她生来就能同精灵对话，神树向她伸出橄榄枝，为她答疑解惑，无师自通莫过于此。凭借卓越天赋，亚特兰蒂斯即将覆灭的预言，她早在第一次占卜便已知晓，然而她只是无谓，无谓便无畏，她自幼见梅洛家族金发族人饮酒作乐，亲密仿若无人，银发族人却只能奉酒侍候，王宫内尚且如此，亚兰王宫内的金发王族征服之地又岂止矮矮宫墙之内，覆灭，有何不可。
　　鹤熙不愿相信凯特女王的预言，直至亲眼见到她的少年君主，从心底升腾而起，无力反抗的臣服。她是植根于深蓝海底的巫灵，偶尔浮出水面呼吸换气，却瞥见了一颗从海上升起的太阳，灿金耀目，她终于承认金丝的高贵，只因那人确有一头金发，恍若在世间转生的天神，无人能与之相比，如同星辰无法跟皓月争辉。
　　阿波罗持弓乘车为白日带来光明，但忽略了她所在的阴影，而凯莎挡在她的身前，劈开暗处汹涌而来的利箭，她与她过去所见到的任何一位贵族都要不同，凯莎会是真正的亚兰女王，哪怕凯特女王求得永生也无法更改这个事实。
　　她与她未来的君主骑马狩猎，春游东部平原，亚特兰蒂斯没有冬季，只有极寒雪域，人迹罕至，可她也同她的君主共饮过风雪，见过大雪纷纷扬扬不知疲倦，也见过小雪徘徊不愿离去。
　　“鹤熙，雪才是世间最纯净之物，你满头银霜，比那些饮民血以拥满室黄金的无用游巫，高贵千百倍，诸神绝不会用颜色区分自己的子民，傲慢与偏见才是使得亚特兰蒂斯渐渐不再被神祝福的枷锁。鹤熙，你相信吗？终有一日，我将为你去打破规则的桎梏，打碎金发贵族的特权。”君主不知看出她的自卑，还是有意化开冰冷的气氛，对她说出了旁人从未说过的话。
　　“是的，我相信。”鹤熙握拳抵肩，她当然相信她的神明，即便凯莎所言并非蜜糖而是砒霜，即使凯莎下一刻命她死去，她也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未来的女王，巫师鹤熙向来淡然无谓，与世无争，只有一事执拗，追随凯莎女王。从未深想那是神的咒语，还是灵魂烙印，或许人生终归少不了有一个执念，可凡人如何能将神明私有，她只希冀常伴凯莎身侧，出入左右。
　　鹤熙从前只见东部平原农奴主落在奴隶身上的皮鞭，猎人射进猎物皮毛的飞羽，它们好比死神手中的夺命之镰，无论是人还是被猎的动物，都被镰刀剥皮剔骨盛在贵族庭院内铺满美酒的桌前，虚伪的空有其表的金发神子们生啖万物血肉，他们的世界没有怜悯更没有敬畏，金光晃荡却尽是黑暗。而凯莎说服了凯特女王允许农奴交易劳动所得粮食的自由以赎罪身，在她所到之处播撒光亮。
　　亚特兰蒂斯对外征战连绵的五百年，也是亚兰帝国子民最安居乐业的五百年。然油尽灯枯，树大根深，亚特兰蒂斯触怒天神不在千年之间，帝国腐朽也非一日所累，凯莎女王有解放罗马的宏图，战争造成的伤害却不论背后意义的好坏。亚兰在凯莎女王手中不朽，也在凯莎女王手中消亡。
　　也唯有在亚特兰蒂斯面朝澎湃洪水的时刻，鹤熙才有空闲认真观看临摹君主明晰的五官轮廓，把君主的模样烙印在脑海中，尽管她无需用眼也能感受到君主的喜怒哀乐，海水中她望见君主闭目后缓慢落下的泪水。她想告诉她的王，穷尽毕生所学，为亚特兰蒂斯倾尽所有，鹤熙死而无憾，身体却连同暴雨被卷入漩涡之中，海水淹没喉颈，无声无息。
　　“亚特兰蒂斯，永远不会灭亡……”“亚兰子民的英魂会降落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等候女王归来。”这个声音是……亚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