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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虎追命到溪村 高玄策和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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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玄策携了阿洛走进店中,王掌柜只吓得瑟瑟发抖,一双眼睛瞪大了盯着高玄策。
“公子,你……”王掌柜话都说不完整了。
“高玄策笑道:“我看不过他们欺负人,教训他们一下,你怎么怕成这样?店家,对于他们这种人你越是怕他们,他们就越是欺负你,索性就收拾他们一下。”
说着,便带阿洛去坐下吃东西。
王掌柜追了过来悄声道:“公子外地来的,哪里知道这些人的厉害,他们都是六亲不认的主儿,这洛阳城,上到府尹下到百姓,哪个不受黑虎帮的气?忍了也就是了,你今天打了他们,恐怕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你还是早早走吧!”
高玄策听王掌柜说的煞有介事,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好了,既然店家这么怕,让这孩子吃完了东西,我们便走。”
“唉”王掌柜叹了口气转身进后厨去了。
阿洛小声道:“哥哥,要不你快走吧,离开洛阳,兴许没事儿了。”
高玄策道:“真有事儿走到哪都有事儿,我第一次来洛阳,还没有好好看看呢,更何况我还有事要办。”阿洛笑道:“那我就跟哥哥一起。”
顿了顿他又问道:“哥哥是哪里人?”
高玄策道:“南阳人,你知道伏牛山有个香槐山庄吗?”
阿洛摇了摇头。
高玄策忽地笑道:“是了,你是个小孩儿,自然没听说过了。”
阿洛也笑道:“虽然我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像是个很大很厉害的地方。”
高玄策柔声道:“不错,是很大,山庄靠山修建,到处种满了槐树,我就在那里长大,现在这个时节,槐花都该开了,很香。”
阿洛道:“我们这儿也有槐树,不过树皮都被揭了磨成粉吃掉了。”
高玄策看看阿洛那瘦削的小脸笑道:“光吃那个,要死人的。”
阿洛道:“我妈妈就是吃那个死的,胀气,肚子鼓得特别大……我要是早点认识哥哥就好啦,或许她不会死。”
一边说着,他有些伤感,那声音像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高玄策抚摸着他的头微笑道:“好了,都过去了,逝者已矣,相必他们已经往生极乐,你不要难过。”
阿洛用力点了点头。
高玄策修长白皙的手指戳了戳阿洛的小脑袋问道:“洛阳有什么好玩的吗?哥哥带你去。”
阿洛想了想说道:“有,神都有四绝呢。”
“哦?”高玄策一听来了兴趣,长这么大,他从未离开过山庄,这次出来,所见所闻有不少新鲜的,忽听阿洛一说,便忍不住问道:“什么叫神都四绝?”
阿洛看看窗外,外面阴云密布,凉风习习。说道:“这四绝说的就是洛阳牡丹裴娘剑,龙门烧鱼玉真观啦。”
高玄策问道:“哦?那这些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居然称为四绝。”
阿洛笑道:“那当然了,这牡丹花嘛,雍容华贵,花开时节满城芬芳,各地男女争来观赏,热闹非凡,天下唯洛阳有此盛况,所以称一绝。”
高玄策点头说道:“这个也名副其实,我也早有耳闻,洛阳牡丹甲天下,称得上是一绝,那这裴娘?”
阿洛自顾自的说道:“龙门烧鱼嘛那可更说得上一绝了。用的是黄河鲤鱼,洛河里是没有的,鲤鱼多刺,可是龙门烧鱼做出来,刺也是可以吃的,那味道十里飘香……”
高玄策哈哈笑道:“你小子就知道吃,我问的是裴娘!”
阿洛脸一红,笑道:“我看你问她,我就偏不先说,哈哈,这裴娘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位姑娘啦,色艺双绝,时常在义烈坊勾栏挂牌舞剑,每回她出来,去看的人都会把巷子给挤满。”
“那你去看过吗?”高玄策问道。
“我?我当然……去看过了,有一回为了看她舞剑,把我的鞋都挤丢了。”阿洛挠了挠头笑道。
高玄策在桌上放了饭钱,拿了包裹,朗声道:“走,咱们现在便去!”
阿洛伸手抓了盘子里剩的两个馒头揣在怀里,跟高玄策出门便往义烈坊而去。
这义烈坊本是武周时女皇武则天为表彰一位节义女子李敏珠所建,李敏珠的未婚夫在唐太宗征剿王世充时立下了大功而丧命,李敏珠立志守节,其事迹为当时人所称道,武皇便赐下十万钱,一部分用以李敏珠生活,一部分就修建了这座石牌坊。
如今时过境迁,这里现下商贾云集,歌台水榭林立,已经成了洛阳最热闹的地方。
高玄策衣袖飘动,扯着阿洛信步往义烈坊而来,这一路上,阿洛才来了精神,已不像前番那样有气无力。
高玄策正走着,忽然觉得街道口似乎有人盯着自己,驻足看时,却又空无一人,这时街道两旁乞讨之人渐渐变少,已不如初进城时那般多了。
阿洛问道:“哥哥,你怎么不走啦?”
高玄策道:“没什么,走吧,还有多远?”
阿洛指着前面一栋斗拱飞檐的高楼说道:“转过那座楼后头就是了。”
洛阳城街道宽大,视野开阔,向前一望,便可看到。
这时,天上开始雷声大作,清风拂面,豆大的雨点密集的滴落下来。
阿洛道:“哥哥,下雨了!”
高玄策微一点头也不答话,一手携起阿洛快步向前奔去,他身子轻盈,衣襟带风,不一会儿便到了义烈坊。
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雨,这时,刚才胡同口的拐角处有一个圆圆的脑袋又露了出来,嘿嘿一笑,转身扎进胡同里去了。
高玄策把阿洛放了下来,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高楼的门匾上写着遇仙楼三个金字。
高玄策站在门首笑道:“不知这里能遇到哪位神仙?”
“草仙张旭,剑仙李白,酒仙朱载先,还有医仙吴云洲都来过这里,可不就是遇仙楼吗?遇不遇得到还要看公子的缘分。”
这声音娇媚明亮,宛如黄莺。
高玄策转头看时,却是一个杏眼樱唇,宽肩细腰的女子。
这女子身穿一件藕粉色衣裙,风姿绰约。
高玄策正欲说话,却只见两位老仆扶着她径直走进楼里去了。
高玄策心下叹道:“这姑娘果然有些见识,神都真是卧虎藏龙啊!”
高玄策用手拉了阿洛走进楼里来,这楼里上面是一个圆圆的穹顶,高有丈余,上面绘着各色花草争奇斗妍,下面的看台里则三三两两坐着不少人,有的喝茶闲坐,有的交头接耳。
看台的两侧挂着四季条屏,条屏下各有一张乌木桌子,桌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
阿洛看着金碧辉煌的舞台,一时有些发呆,这里往常都是人满为患,今天怎么这么冷清?转眼一想就明白了,门口并没有挂粉牌,想来是今天没有演出。
高玄策拉着阿洛往里走,忽然瞥见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把古琴,他自幼对于人情世故上颇显厌烦,对于诗词歌赋,音律丹青倒十分用心,为此他的父亲没少骂他不上进。
高玄策走到琴前,指尖一勾,“当”的一声响,声若龙吟。
高玄策喜道:“好琴!”阿洛在一旁盯着他看,眼里满是崇敬之色。
高玄策连续几下拨动琴弦,其声宛如泉泉流水。
众人不禁都向这边看来,高玄策嘴角向上一勾,抖了抖衣袖抬手不弹。
众人中有人向前走了两步大声叫道:“这位公子,怎么停手了?”
高玄策温柔一笑说道:“适才手痒,随便拨弄了两下,让各位见笑了!”
又有人答道:“随便拨弄几下便这般好听,你且好好弹奏一曲给我们大家听!”
高玄策摆手道:“不不,在下于琴道并不精通,不敢在诸位面前丢丑!”
他生性天真散漫,不爱在人前出风头,这一点与他哥哥高玄笛可谓天差地别,高玄笛向来喜欢在人前展露自己,每每受到长辈夸奖便到处炫耀,而高玄策则谦卑内敛,不爱多言。
看台里又有人道:“看公子华贵气派,定是世家子弟,不要太过谦虚了,大家伙儿今个儿看不成舞剑,听听弹琴也不错嘛!”
高玄策还未说话,阿洛道:“哥哥,你给他们弹一个吧,我也想听听!”
高玄策闻言莞尔,便道:“好,那你找个地方坐吧!”高玄策携琴坐在一边,双手一错,食指连勾,拇指推出,真如昆山玉碎,手动弦响,犹如水珠四溅。
阿洛用手托着下巴,端详着高玄策的一张脸,只见他发如黑墨,脸如美玉晶莹,剑眉生威,眼若流波。修长的十指在琴弦上拨弄,不觉看的呆了。
一曲终了,众人掌声雷动,高玄策轻起朱唇叫道:“阿洛!”
阿洛一惊:“哥哥我在!”
高玄策问道:“你发什么愣呢?”
阿洛顿觉有些尴尬,脸上飞红了一片,他刚才只顾看高玄策的长相,一时走了神,弹的什么他压根都忘了留心听,忙道:“我听哥哥弹琴,好听。”
高玄策走了过来,笑着问道:“那你想知道这曲子的名字嘛?”
阿洛到:“什么名字?”
高玄策未及搭话,只听身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好一曲《凤求凰》。”
高玄策扭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门外说话的那个女子,她已经换了一身浅蓝色衣服。
看台里有人见了,高叫道:“裴四娘来了!”
裴四娘轻轻一揖,对高玄策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不知公子雅擅音律,方才多有失礼,还请勿见怪。”
说罢,又是一揖。
高玄策但觉这女子清新脱俗,粉桃似的脸上英气十足,说话间亦是温柔可亲,忙道:“愧蒙姑娘褒奖,实不敢当!”
阿洛在一旁扯了一下高玄策的衣袖小声儿说道:“哥哥,她就是裴四娘!”
裴四娘道:“小女子姓裴,家中姊妹七人,我行四,所以人皆唤我裴四娘了。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高玄策道:“我姓高名逸,字玄策。”裴四娘笑道:“今日贱体不适,所以并未挂牌,公子今天来的不巧。”
高玄策道:“无妨,我们改日再来看姑娘剑舞。”
一言未了,忽然十几个湿淋淋开始的黑衣人叫骂着撞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刀剑,看台里的人都吓得抱头乱窜。
高玄策一个看,那黑衣人中领头的正是朱五爷,朱五爷身型魁梧,一见高玄策便大声喝道:“臭小子,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五爷来给你送礼来了!”
说着把右臂一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便朝着高玄策砸了过来,高玄策先将阿洛护到了身后,伸手一接吓了一跳,原来这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赶忙丢到了地上,再仔细看时,竟然是酒馆的王掌柜!
“你们……!”高玄策一时竟说不出话。
朱五爷叫骂道:“怎么样,爷的这份厚礼还喜欢吧!”说着,他身后的十几个黑衣人便拔刀奔了过来。
高玄策就手将阿洛推给了裴四娘,道:“请帮我看下!”
言毕,右手从衣袖中取出铁如意轻轻一带,便将前一个黑衣人放到外地,高玄策心里明白,这些人并不是什么高手,连三流货色都不是,全凭的是一股膂力。
高玄策的家传武功以巧取胜,铁如意本是照着他父亲的三十六路香槐剑所改,他因周岁时抓了一把如意,所以长大了便请高手匠人打造了这样一把铁如意作为兵器,平时不用便藏在衣袖里,有时也拿出来把玩。
朱五爷这帮人在酒馆被高玄策打了一顿,就暗中派人盯着他,他回狼首堂又叫了一帮弟兄。
黑虎帮三堂七口帮众众多,平时在洛阳横行惯了的,这次在大街上被高玄策打了,如果不找回来这个面子,那么以后恐怕就会威风扫地了。
朱五爷先带人去了酒馆,王掌柜只吓得魂不附体,不及问话,就被朱五爷一刀砍去了脑袋,这些人得知高玄策来了义烈坊,便提着王掌柜的脑袋冒雨而来。
高玄策自幼在山庄里长大,对于人情世故并不甚懂,只当教训一下这些人也没什么要紧,谁知道他们竟然又找了过来。
高玄策暗道:“王掌柜的死必然是受我连累,这些人这样可恶,我杀了他们也是替天行道了!”
他心里头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只守不攻,本来他看这些人武功太差,并不想伤害他们,怎料这些人反而以为他胆怯,越加的胡砍乱劈。
高玄策掌动如风,铁如意划了两个光圈,便又放到了几个,这几人都是当场吐血毙命。
这时,只听得一声尖叫,高玄策跳在一边,裴四娘用手扼住了阿洛的脖子。
阿洛被掐的呼吸困难,脸涨的通红。高玄策伸手叫道:“裴姑娘你!”
裴四娘道:“高公子你快住手,不然我现在掐死他。”高玄策吃了一惊,深悔自己不该没有防人之心,把阿洛交给了她。
朱五爷在一旁哈哈大笑道:“你们这帮脓包,还不如个表子。”这些没死的人便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个个灰头土脸,垂手不语。
朱五爷快步走了过去,呵呵一笑,拉过裴四娘的手亲了一口说道:“都说表子无情戏子无义,我看这是假话,到底知道帮五爷的忙,不枉我照顾你的生意。”
裴四娘神色凄然,说道:“这个人怎么得罪你们了,为什么要杀他?”朱五爷把眼一翻喝道:“不该问的别问,把这孩子交给我!”
说着,一把将阿洛从裴四娘的手里拽了过去,裴四娘看了高玄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终究没有开口。
朱五爷抓着阿洛的头发指着高玄策叫道:“姓高的,跪下!”
高玄策剑眉一皱,他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一时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阿洛的头发被朱五爷紧紧抓住,只疼的他龇牙咧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高玄策道:“你放开他!要打要杀冲我,别欺负个小孩子!”
朱五爷冷笑道:“我们可打不过你,你跪下再说话!”
阿洛挣扎着叫道:“哥哥,别管我,别跪……!”
朱五爷眼睛一瞪,伸开右手“啪”“啪”打了他两个嘴巴,一张瘦小的叫登时肿了起来,鼻子也流了血。
高玄策叫道:“你再敢动他一下,我就要你的命!”
这句话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倒让朱五爷确实心里一惊,不过转念间就镇定下来,他寻思道:“有这个小东西在手里,不怕他不就范。”
想到这里便说道:“好!我可以放了他,但是得把你捆上!”
高玄策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好,捆吧!”忽然,只听朱五爷大叫了一声,脸上极为痛苦,抓着阿洛的手也松开了。
阿洛忙扑到高玄策身边,转头一看,原来是裴四娘用剑插在了朱五爷的后腰上。
朱五爷一手捂着腰一手骂道:“你个臭娘们儿……”鲜血顺着剑刃流了出来!
高玄策飞起一脚,将朱五爷踢翻在地,其余人吓得飞奔而去,高玄策有些懵,问道:“裴姑娘,你这是……”
裴四娘嘴唇发白,缓缓的说道:“这是个畜生,这是个畜生,我杀了他了,杀了他了。”
她显然也是吓坏了,说完这句话就瘫倒在地上。
高玄策忙过去把她扶了起来,道:“裴姑娘,你没事吧?”
裴四娘凄然道:“刚才我抓住那位小兄弟,实在是身不由己,现在我轻松多了,请你不要怪我。”
高玄策摇头道:“我不怪你,不是你,可能这会儿我们就都死了。”
裴四娘道:“你们怎么会惹上黑虎帮呢,他们在洛阳很凶的,得罪了他们,恐怕永无宁日了,我初来洛阳的时候,刚刚十三岁……”
说着她指了指阿洛续道:“就跟这个小兄弟差不多大,我跟我爹来洛阳卖艺,当时我沿街舞剑,我爹爹弹琴,就是公子你刚才弹的那把琴,那是我爹爹的遗物……,没多久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黑虎帮,他们打死了我爹,把我卖到了青楼里,我抵死不接客,鸨妈就找来了他!
说着,她狠狠的看着在一旁呻吟的朱五爷,他倒在地上,圆滚滚的。
高玄策道:“善恶终有报,你现在也亲手报了仇了!”裴四娘叹道:“刚才我怕公子孤身一人不是对手,而且黑虎帮人多势众,极难摆脱,所以一时糊涂才抓住了这位小兄弟。”
阿洛向前说道:“没事的姐姐,我不怪你。”
裴四娘微笑道:“公子虽然武艺过人,但是黑虎帮可不好惹,我杀了他,把事情都算我头上吧,你们还是快点离开洛阳吧!”
高玄策道:“这怎么行,你跟我们一起走。”
裴四娘摇了摇头道:“我一个风尘女子,能跑到哪里去呢,你们快走吧,晚了再有人来恐怕就不便脱身了!”
高玄策道:“要走一起走!”
话音甫落,有个人从看台的桌子下钻了出来,一脸狼狈。“四娘!”
高玄策喝道:“谁?”
那人走了过来道:“少侠,我是这遇仙楼的老板!”
裴四娘面上一喜,道:“荣大哥!”
这人相视也是一笑,对高玄策说道:“少侠,你如此侠义,王荣十分佩服,不过黑虎帮的人行事向来阴险毒辣,你带了四娘走,恐怕你们一个也走不脱,你们还是快走,把四娘交给我吧!”
说完,他又深情的看着裴四娘说道:“四妹,我心里,我心里一直都喜欢你,可是有这姓朱的畜生在,我一直都不敢说出来,今天我才说出来,我是个懦夫。”
说罢,长叹一声。
高玄策见他说的情真意切,并不像是假的,裴四娘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对我好,这几年承蒙你的照顾,我才能活着。”
王荣道:“高公子,你们快走吧,我也会带着四娘走的,黑虎帮的人死在了这里,反正这里是不能带了,不如另找个去处的好。”
高玄策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便说道:“那你们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高玄策带了阿洛出门,正欲找个人询问风荷山庄的地址,诺大的街道竟然空无一人,雨势此时渐小,正不知往何处去。
阿洛自责道:“哥哥,都是因为我才惹上这些麻烦的。都是我不好。”
高玄策俯下身来,对他笑道:“你一个小屁孩儿,能惹什么麻烦?都是那些人太坏,你以后再不许这么说了。”
阿洛点了点头,用衣袖擦了一下鼻涕问道:“哥哥,那现在你打算到哪儿去?”
高玄策看着雨幕,摇了摇头。一双眸子转动有些惆怅,最后又盯着远处看。
他这次从南阳来洛阳,一共有三件事,头一件便是拜会和他家齐名得四大山庄之一的风荷山庄,却不料初到洛阳惹下了这个麻烦,如今尚未打听到风荷山庄的所在,却被黑虎帮缠上了。
阿洛道:“哥哥,要不然你跟我先去我家吧?”
“你家?”高玄策道:“你不是说你家没了吗?”
阿洛点点头说道:“是的,我爸妈都不在了,我还有个奶奶在,但是她把我赶出来了,说是留在家里只能饿死,出来讨饭兴许能活。”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高玄策。
高玄策叹道:“老人家也是一片苦心,也好,反正现在没地方去,就去你家看看也好。”
阿洛一听高玄策说去,心下大喜。待雨渐渐停了,两个人便携手朝城外而去。
此时正是三月春天,天气渐渐回暖,虽然下了这么一场雨,倒也不是太冷。
天上依旧阴云浮动。
出了洛阳东门,高玄策问道:“阿洛,你家离这里有多远?”
阿洛想了想说道:“从这里向北,大概有十几里路,我来的时候没有留意,边走边玩的走了大半天。”
高玄策道:“那也不远,咱们慢慢往前走走。”
阿洛笑道:“哥哥,走着也是无聊,你给说说你们家的那个大庄子呗。”
高玄策笑道:“好啊!其实我父亲也是洛阳人,我的祖籍就是洛阳,只不过我父亲很早就离开洛阳去了南阳,每回清明我哥哥都有回来扫墓的,这次因为他比较忙,所以就让我来了。”
阿洛道:“那伯伯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不然,你怎么这么厉害。”说着,他还比划了两下。
高玄策点头道:“不错,我父亲凭着三十六路香槐剑在南阳闯出了一片天,不过我的功夫可不是跟他学的,他只教给了我哥哥,我的功夫是我偷学自闯的!”
阿洛道:“那哥哥的哥哥也很厉害啰!”
高玄策笑道:“他?怎么说呢,我们性格不合,不过他是大哥嘛,我肯定不能跟他一样啊,你以后跟我去南阳,有机会见到的!”
阿洛一边点头一边又道:“哥哥琴弹的好,长得又好,相必有不少的姑娘喜欢哥哥吧?”
高玄策看了看阿洛,但见他一脸童真,便故意笑道:“是啊,可多了呢。”
阿洛闻言,又悲又喜,黯然道:“那哥哥以后就会忘了阿洛了。”
高玄策纳闷,问道:“怎么这么说?”
阿洛把舌头一伸,做个鬼脸说道:“有那么那么多的人喜欢哥哥,将来哥哥也有了喜欢的人了,可不就把我忘到一边了嘛。”
高玄策摇了摇头,淡淡笑道:“小小年纪,尽想些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阿洛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个人边走边谈,时而打闹,不觉便走出十多里来,天色渐暗,回头一望,洛阳城已经变成了一道黑长的影子了。
高玄策道:“想不到出了洛阳这么荒凉啊,一路上连个酒家都没有。”
阿洛道:“以前是有的,我记得前几年跟爸爸去到洛阳卖菜,这一路上还有好几家客店呢,因为去年好大的水,大家都逃难去了,所以有点荒凉。”
阿洛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雪白的馒头递给高玄策道:“哥哥,你吃!”
高玄策惊讶道:“你哪来的馒头啊?”
阿洛笑道:“今天哥哥请我吃的呀,我好久都没吃这么饱了,这两个馒头是我临走时揣起来的,这一个给你吃,剩下这个带回家给我奶奶吃。”
高玄策听了不禁有些感慨,心道:这孩子倒真是有情有义的。
他没有去接这馒头,而是笑道:“走了这么久,你也饿了吧,你吃了!”
阿洛摇摇头,说道:“我都说了,今天中午我都吃撑了,我还不饿,哥哥吃。”
高玄策接过馒头掰成了两半,柔声道:“一人一半,要不然哥哥可要生气了!”
阿洛只得接了过去。
高玄策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拿着馒头仔细端详了一下,原来人饿了真的吃什么都觉得是山珍海味。
几口馒头下肚,又向前走了一程,只见不远处有一道不高的小山,北方的三月,树木刚刚抽芽还不茂盛,因此看上去依旧是光秃秃的。
阿洛笑道:“翻过这个小山坡便是我们村了。临溪村,我回来啦!”他一边叫着一边开心的不得了。彼时,他已经在洛阳乞讨两个多月了,今天回家,因此开心。
高玄策就由着他喊叫,微笑着看着他。
天色昏沉,阴云渐开,正东边有一弯月牙升了起来。
待翻过了这个小山坡,豁然开朗,只见一条不甚宽阔的小河蜿蜒向东流去。
阿洛指着一道石桥说道:“哥哥,桥对面就是我家啦!”
刚上山坡时,阿洛便说走不动了,这一翻过,不知道是从哪来的精神,边走边奔。
高玄策道:“你慢点儿,小心摔了。”
两人过了石桥来到几间草屋前,只见一扇竹门关着。
月光下,院子里面倒有许多鸡鸭被惊的咯咯乱叫。
高玄策心生疑窦,自前些日子到了洛阳附近,沿途所见田土均龟裂干旱,到处长满了荆棘蒿草,十室九空,无比荒凉。
阿洛说他们家也遭了灾,这才出门乞讨,怎么他的家里倒有这许多的鸡鸭?
高玄策不禁问道:“阿洛,你家里有这么多的鸡鸭,还要出去讨饭吗?天天杀只鸡吃也挨的过大半年了。”
阿洛闻言脸上一红,看了看高玄策苦笑道:“哥哥说的哪里话,我家若有这许多鸡吃,我爹爹妈妈也不会饿死了,这些鸡鸭不是我家的,是村上刘员外养在我家的,都有数的,别说吃,便是病死一个,被黄皮子拉去一个,也要我家赔的!”
高玄策眉头一蹙说道:“这不是欺负人吗?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他自幼锦衣玉食,深宅大院中长大,平时读书练武并不怎么留心别的事,再加上他天生个性洒脱,不爱参与琐事,便是他们家收租放贷也都由哥哥高玄笛一手料理,所以他对于民间百姓如何生活知之甚少,故而有此疑问。
阿低头笑了笑道:“我们家种了刘员外的地,给他喂养这些东西指望着能少点租子,去年的一场水,田里一点儿收成也没,到了冬天饿的实在挨不住了,我爹爹偷偷杀了两只鸡,结果被刘员外发现了,把爹爹打了一顿,又没钱抓药,我爹爹在炕上躺了几天便饿死了,刚过完年我娘也死了……”
阿洛说着,见景思人,眼眶一红,不由得呜咽起来。
高玄策走过去抚了抚阿瘦瘦的肩膀。
十三四岁的孩子,本该肌肉渐渐充盈饱满的年纪,却饿的皮包骨头。
这时,阿洛低声道:“我要是早点遇到哥哥就好了,兴许我娘就不会死啦。”
高玄策还未来得及安慰他,就听见屋子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外面是谁!”
这声音极是虚弱无力。
阿洛走到门边朝里叫了一声:“奶奶,是我回来啦!”
屋里人又道:“阿洛回来了吗?”
阿洛答道:“是的!奶奶,是我!”
这时,门闩一响,高玄策朝门边一看,月光下只见一个龙钟老妇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她头发花白凌乱,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这老妇面带尘灰,眼睛肿胀似乎有些视物不清。
阿洛忙跑了过去道:“奶奶,是我回来了!”
不料这老妇先是一喜,用手摸了摸阿的脸,而后竟又把阿洛推开,生气的喝道:“谁叫你回来的!不是跟你说了,到外面好歹讨点饭吃能有个活命,在家里就是个死啊孩子,你怎么回来了!”
阿洛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雪白的馒头递在老妇手上说道:“奶奶,你看这是什么!馒头,你快吃啊。”
这老妇用手一捏,可不就是个馒头。
老妇将馒头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虽然有些干硬,不过饿急了的人,倒像是吃到蟠桃似的。
这老妇道:“好孩子,你这是从哪来的,你是遇上好心人了吧!”
阿洛忙向身后一指说道:“奶奶,你看,就是这位大哥哥给我的!”
老妇抬头一看,但觉面前影影绰绰有个白影儿,黑夜里越发看不清楚,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青年。
老妇连忙把拐杖丢到一边,跪下磕头道:“原来是活菩萨到了,谢谢你,老身给你磕头了!”她年老眼花,以为穿白衣服的就是观音菩萨。
高玄策忙上前扶起她道:“老人家,快不要这样,快起来!”说着,用手一搀,轻飘飘的倒像是扶起了个纸片人。
高玄策忽然惊道:“阿,老人家,你生病啦!”
这老妇喘了几声,摇手叹道:“生病了好,生病了好,早一天病死了就解脱了,比这么活着受罪强。”
高玄策搀她时,手指按到了她的手腕,她的脉象虚浮无力,显然是病的不轻。
高玄策道:“老人家,不要这么说,明天我先帮您买些药,我在洛阳还要办些事,等此间事了,你们便随我到南阳去吧,我家在那边也算有些资产,足可使您颐养天年。”
这老妇见他说的言辞恳切,不禁喜从天降,两行热泪登时流了出来,她家自来贫穷,多受人的白眼轻看,遭了灾以后,稍好人家还可将就度日,像她们这些贫苦人家当真是求生无门,冷言恶语自是没少听,猛听高玄策这般暖心的话,却喜极而泣。
这老妇边流泪边摇头道:“多谢公子啦,人老不出门,老身也没几日好活的,就只是我这个孙子……”说着又满含慈爱的看着阿洛。
阿洛拉住她道:“奶奶,先请哥哥到屋里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