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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狼的獠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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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雨多,今天也是如此。
花园早就没了人影,只剩简相舣在屋檐下坐着,翘着二郎腿,腿上搁着画板,看雨水顺着屋檐向下滴滴嗒嗒。画板上多了一些胡乱的红色线条,看上去乱得没谱,但又在混乱中似乎组成了某种图案。
这是他来这里的第四天了。
自从那天在监控室里给简相舣造成了强烈打击后,他变得规矩多了。
他好像表面上已经适应了医院的环境,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坐在花园长椅上看人。
看各种人,看老人胡乱模仿着打太极,看疯疯癫癫的男男女女。
这其中不乏有同为Omega的,有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人上前和他打招呼,挺友好的,特别是面对简相舣这么清秀的Omega。但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
他嫌吵。
但他又想看他们吵闹的样子,觉得这很新奇,尽管有时很厌烦。所幸坐着没动,也不搭理任何人。
像一尊玉雕,怪慎人的。幸亏这里没什么正常人,大多都是精神罪犯,有的智商很高,有的像个孩子。
他在等谷梁医生。
谷梁医生从两天前“审讯”完他就消失了,他觉得有些空,不知所措。这种情况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不安。
尽管这里有漂亮可爱的小护士,多半是Beta,对他也很照顾,毕竟谁不喜欢漂亮“内向”的Omega呢。
但还是很空。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像是他处心积虑准备的什么东西被轻飘飘地带过了,有些不甘,有些怨恨。尽管他每天都是笑着的,尽管他很少开口。
疗养院的环境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豪华。将近二十层的大楼作为宿舍,单人单间,男女分别在两边。大楼建在半山腰,食宿什么的都很让人满意,简直能堪比四星级酒店。
噢对,简相舣想起来了,这是疗养院,不是监狱。把他送进监狱有损“他们”的声誉,毕竟,他还姓简。
每天他们有例行的任务,比如说在后山去摘一下菜什么的,当然,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安保机器人的监督下。或者看新闻,看书,学习。
现在是下午茶时间。简相舣不想和一群老家伙坐着喝茶,更不想被他们猥/琐露骨的眼神打量,申请去了花园。小护士们常被他装成楚楚可怜的漂亮皮囊迷惑,批准了。
他抚摸着手腕上的一个黑色的金属环,这是医院配置的,病人必须人手一个,可以定位他的位置,一旦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手环就会释放电流让他瞬间失去行动力。
漫无目的地发了会呆,那烦人的视线又来了。
前些天谷梁熙带他去过了监控室,让他知道“他们”不在这里时,这并没有让简相舣松一口气。
他开始怀疑“他们”动用了军用设备,窃取了医院的监控渠道。这使他很心烦意乱,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现在的他无能为力。谷梁医生告诉他,不要理会那些视线,他会帮他解决。
简相舣听后感觉很奇异,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更别说温柔地对他说“我会帮你解决。”他把这归咎为自己长得太漂亮了,又是个Omega,激起了谷梁熙的保护欲。
虽然他明知没人能帮他解决,他还是在期待。
但不得不说的是,谷梁熙确实是他的理想型Alpha,帅,迷人,身材好,温柔,魅力十足。估计床/技也不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可是谷梁熙已经两天没出现了,简直根本不给他机会下手。
他知道这些当医生的都很忙,也不好意思去打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饥渴呢。他也不想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去悄悄暗恋自己的心动对象。
简相舣确实和其他Omega很不一样。
他心里住着一匹狼。
简相舣终于呆够了,站起身,画板就这样随意地搁在一边窗台上。反正他的兴趣就这么一会儿,三分钟热度。没一会窗扇开了一条缝,突然探出来一双苍白的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抽走了画板。
简相舣不紧不慢地踱进屋内,正好看见长长的栗色发尾消失在拐角。
他勾唇一笑,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睛中闪过一丝红光。单手把手中的铅笔掰断,在摄像头死角处用衣摆擦了个干净,确定没有留下指纹,然后反手扔进了花园的灌木丛中。
办完这些古怪的事,他满意地单手插兜离开。尽管他穿的是病号服,清瘦的身体还是走出了T台模特的韵味。
反正谷梁医生不在,他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可做了,干脆找点乐子。
... ...
深夜,大雨总能掩盖一些别的声音。
简相舣靠在卧室窗边没有入睡,狭长深邃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小夜灯。
他听着隔壁的房间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嗡嗡声。他甚至能感觉到外面的摄像头转了一下,泛着红光锁定了隔壁的房门。
他对摄像头就是格外敏感,甚至不需要去看。
“啊啊啊啊啊——————”一声痛苦的惨叫突然划破雨幕,周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是这层楼值班的护士们被惊动了。
隔壁房门开合,有惊呼声传来,很吵,吵得他睡不着。
简相舣又有些不高兴了,但他嘴角却还保留着上扬的弧度。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简相舣赶紧熄了小夜灯,在黑夜中静候了一会。他这个时间本应该是睡着的,轻易不会醒。
“咚咚咚。”对方似乎很有礼貌,停顿了一会才再敲。没有大力捶门,也不像小护士敲得那样轻飘飘的。是个男人。
“咚咚咚。”第三次敲响。
简相舣在黑暗中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故意弄出了点声响,好像在摸索灯的开关一样,然后“啪”地一声按响开关,蹬掉拖鞋,扯乱头发,睡衣解开了两颗纽扣,装出一副被吵醒的模样赤脚开了门。
“对不起,吵醒你了。”门外果然是谷梁熙,已经穿上了白大褂。
“发生什么事了?”此刻的简相舣眼神迷离,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一双桃花眼怯弱地盯着谷梁熙,像一只被惊醒的猫儿。
谷梁熙目光落到他的领口,最上方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隐隐露出诱人的锁骨和白里透红的一小片肌肤,不由得呼吸一窒,赶紧移开了目光。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住在你隔壁的周晓卿先生,刚刚被杀了。”
“什么???”简相舣眼睛倏地瞪大了,表情满是惊骇,根本看不出他是装的,他甚至恰到好处地颤抖了一下,作出害怕的神色。
“那... ...那凶手呢?逃了吗?”简相舣的手揪住谷梁熙的袖子一角,“你别担心,我们已经报警了,我只是来确认一下其他人的安全。”
就不能说是来确认一下“你”的安全吗?
“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声音?”
“有... ...我好像听见了撞击声。”
“撞击声?”谷梁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惨叫声没听到却听见了撞击声,“你先收拾一下自己,等警察来了跟他们说一下。”
“好。”
简相舣扒在门框上目送谷梁熙离开,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卧室里橘黄的暖融灯光和走廊明亮清冷的白光强烈对比,竟衬得他的脸无比邪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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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蓝灯光停在医院大楼下,几个警察披着雨衣匆匆跑了进来。
“在十三楼。”门厅的护士给他们指路。
这么不吉利的数字,还有这恶劣的天气,怎么看怎么不详。
“周晓卿,四十一岁,被割喉而亡。”
栗色的长发铺散在地板上,鲜血几乎喷溅了半面墙,一个清瘦苍白的长发男人背靠着床跌倒,手上紧紧攥着一块沾满鲜血的玻璃碎片,窗户碎了一块。
简相舣看着这血腥的画面,没有惊恐,反而眼神中闪过一抹狂热。没有人注意到他。
“死者曾有自残倾向?”警察向谷梁熙询问。
“周晓卿本来是个画家,但是因为行为举动非常女性化,不被家人接受,于是很不幸地患上了精神疾病,他曾经在家里有几次自残,被送到了这里接受救助。”
“这么说,有可能是自/杀咯?”
“这是什么?”警察拾起了死者手边的一张画,上面有几道血手印,好像死者在被割喉之后仍怀着巨大的执念,强撑着去看一眼这张画。
但是画被鲜血寖得不成样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图案了。
除了简相舣,当然没人知道这张纸上画的是什么,甚至连画板都不是他的,不枉他坐在花园里时特地挑了摄像头死角。
他刚住进这个卧室就感觉到了,隔壁的朋友对某种神秘的东西有着隐秘的渴望。
他不过是帮了他一把。
于是警察在录口供的时候,他便自如地说出晚上他被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醒,然后听见有人在隔壁低声说话,仅此而已。
警察立刻去查监控,发现那段时间走廊里根本就空无一人,顿时毫无头绪。难道凶手从窗户逃走了不成?但窗外只有一小块窗台落脚,水管也修建得很远。更何况这是十三楼。
似乎,只有自sha这一说法了。
有前科,有动机,有条件,这案子似乎就已经敲定了。警察都准备装好尸体走人了,但谷梁熙拦住了他们。
“等等,我刚刚去看了周晓卿这一天的动向,发现了一点事情。”说罢他的目光落在了简相舣身上。
会是... ...他吗... ...?
听见这话,简相舣抬头正对上谷梁熙的目光,脸上面无表情。
谷梁熙和警察又回到监控室,却没人看到在他们走后,简相舣脸上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这些警察... ...真是粗心,警车钥匙就这样甩在桌上,他是拿呢,还是不拿呢... ...想到这里他的神情又变得有些苦恼,就算他逃出了这个小小的“监狱”,但到了外面仍然是简家的天下,“他们”又怎么会放过他呢... ...
还是待在这里吧,至少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找些乐子,不用冒着被一/枪/击中眉心的风险。更何况——简相舣舔了一下嘴唇——还有谷梁熙这样的绝色美男呢。
眼神愈发阴冷,路过房门的小护士打了个寒噤,仿佛有条毒蛇盯上了她般不寒而栗,连忙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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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
警察发出一声惊呼,在监控画面内,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周晓卿是怎样空着手走过走廊,然后返回时手上便多了一个画板。再过了一会,简相舣在走廊出现。
画面倒回到简相舣出现,他们的目光追随简相舣的脚步,发现他身影一闪,隐没在镜头边框里不见了。再倒回一小时,他们看到简相舣夹着画板进了花园,监控画面迅速切换,他们看见简相舣安静地坐着画画,时而抬头看一下雨,但他们看不见画的内容。
“是纯巧合吗... ...”一张画说明不了什么,监控也确确实实拍到了,简相舣晚上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更别说进过周晓卿房间。
周晓卿也确确实实是自杀的。
而且也没有证据说明周晓卿濒死时挣扎着想看一眼的画就是简相舣画的。
如果是,简相舣就有教唆自杀的嫌疑。
但他们无论如何都拿不出证据,因为除了死者和简相舣自己,没人知道画上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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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片刻后,简相舣再次坐进了这间会客室,只不过是以嫌犯的身份。
这次对面的不再是温柔的谷梁熙,而是一群凶神恶煞的Alpha警察。
或许是怕吓到简相舣这么个“瘦弱”的Omega,还是个精神病人,他们中一个略显和气的女Alpha担任审讯的职责。
“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你今天下午在花园里做什么?”
“画画,发呆。”
“为什么不去喝下午茶?”
“很无聊。”
“那可以说说画的是什么吗?”
“雨,人。”简相舣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盯着面前妆容精致的女警官。
“是什么人?”她拿过周晓卿房间里清理过的画,“这样的人吗?”
就算血水已经模糊了轮廓,但这粗野豪放的猩红线条怎么也跟人扯不上关系。
果然,简相舣摇了摇头,眼神无辜极了。
“老大!找到画板了!”一个鉴识科的人抓着一个塑料袋过来了。
这画板比较特别,上面的画都是用线装订在一起的,好像主人生怕哪一张丢了一样。
只见画板上的画仍好好地装订着,没有撕裂的痕迹,而且简相舣确实没撒谎,甚至可以说,他的画作很优秀——
细腻的线条是雨,层层叠叠地非常清晰,细节处甚至都处理过了,添上几分朦胧的美感。雨中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窈窕身段可以看出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她却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中微举双手,像在拥抱上帝的礼物。
然而整幅画却又那么灰暗,色调又那么冷,看上去既美,又悲伤。
女警官心思很细腻,自知这幅画背景不简单,便没有多问。
这只是第一张,再往下翻,竟都是些凌乱的线条,狂野的色彩,分明和周晓卿死前抓的那张风格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画的吧?”看上去是负责人的警官直接把画板拍在桌上,“砰”的一声,把简相舣吓了一跳,转头无辜地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警官。
“小子,赶快交待,底下的画是不是你画的?”
简相舣摇头,“只有第一张是我画的。”
“你在玩我吗!?什么叫只有第一张?那剩下的呢?你难不成还人格分裂?”
“警官!注意你的语言!这过分了!”谷梁熙一直候在门外,无意间听见了这一句,连忙推门进来和他对峙,眼神冷极了。
“难不成他还真... ...”那个警官自知理亏,却又看见谷梁熙摇了摇头。从警多年也没面对过精神病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医生,你来问吧,让他告诉你这些画是谁画的。”
谷梁熙有些凝重,简相舣是他见过的意识最清醒的精神病人。俗话说,不怕人变疯子,就怕疯子聪明。这样的精神病罪犯很可怕,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以此为乐。
他一点都不想像对待罪犯一样拷问简相舣。
“简,你现在冷静下来。我也不想像这样和你说话,但请你配合一下我,好吗?我知道你不是犯人。”谷梁熙温和地安慰他,然后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啊,真的吗。简相舣抬头对他灿烂一笑,看上去很感激的样子。
“现在,告诉我,底下这些是谁画的?”
“是周晓卿,这是他的画板。我很喜欢他画的画... ...就向他借来看看。”
这话简直天衣无缝,周晓卿本人也很喜欢四处分享,经常借给这个借给那个,画板在简相舣手上倒也不奇怪。
那周晓卿手上那张风格相同的画,恐怕也是他自己的手笔了,估计是他自杀前最后的作品吧。
案子就这么顺利结了,警官开着警车离开,顺便帮他们联系了殡仪馆,明天就会有人来给周晓卿下葬。
真是可怜又脆弱的人啊,简相舣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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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
雨在快天亮时停了,难得的晴朗夜晚,无风,无云。
一个黑影不紧不慢地从宿舍走出,向楼梯走去。
那人脚步悠闲地如同逛街,路过花园时甚至还摘了一朵带着露水的玫瑰。
最后,他停在了停尸房前,静立许久后才推门进去。
房间内躺着一个栗色长发的消瘦男人,已经了无生机。
简相舣从黑影中露出脸来,轻轻把花放在那人冰冷的胸口,凑近他的脸,轻声说:“谢谢。”
门轻轻关上,简相舣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在停尸房前,抬头凝视闪着红光的监控,然后抬手抛了个飞吻。
监控室内,谷梁熙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