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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白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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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乌云的夜晚,月光格外的明亮,洒在寂静的城里,也洒在两个隐隐绰绰的人影上。
看样子是一对情侣。看模样,是很般配的。
男的身材颀长,西装革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声,头发规整的梳成背头,摩丝喷的可以反光;女的身量高挑,由于过于纤细,显得高得有些惊人,加之踏了双约有七八厘米的高跟鞋,竟与她的男伴也差的不多。
并肩而行,颇有点男俊女靓的养眼观感。
但是,无论他们是多么的赏心悦目,平心而论,这大概只能是一双怨侣。
“干什么呀?那么些事你不告诉我,就全都自己受着?”声音尖尖细细,又带着点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的感觉,是那个姑娘。
“我觉得,是这样,有些事我既然可以自己解决,就不必让你们操心了。”声音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低沉中带着磁性,像缓缓拉动的大提琴,很好听。
“什么叫“不必让你们担心”?沈大少爷,你是出息了,一群人给你忙前跑后的,看不上我们这些虾兵蟹将了呗?”
“你曲解我了,这件事确实不值得你们操心。”男声顿了顿,“我认为,眼下比较重要的,是怎么破这个局。”
“你不要绕开话题!”女声一浪高过一浪,“给我正面回答!”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呼!你看看还有谁受得了你这破脾气!”
片刻的寂静。
“深深!怎么办呐?我真要去那个聚会啊?”
男人斜睨了女人一眼:“我们一起去。”
... ...
“小姐......小姐!起床啦!”女子粗哑的声音透过木门,伴随着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传进室内。
这是小大姐,阿宝。
许路明翻了个身,盯着黯淡的天花板愣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她现在正在遭遇一个顽劣的“恶作剧”。
“小姐?”阿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为许久不得屋中人的回应而感到诧异,声音急切却又克制,“小姐,快些起来,祝老爷回来了!这会儿子在客房歇下了,小姐可抓住了机会啊!”
许路明脑子转了转,清了清嗓子,极力地去模仿一个悲哀、甚至因悲哀而变得可恶的女人,“知道了,去买点鸿才爱吃的点心。”
“好的,小姐。”随着一声应答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路明从床上下来,坐到梳妆镜前,这梳妆镜是欧式的,在这个时代,应当是不便宜的,可以看出它的主人曾经备受宠爱,现在,它的雕花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了,不是阿宝打扫得不勤——这雕花委实太细致了,抹布一揩,是擦不到深处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应该只有二十五、六岁,但是已经看不出年轻的鲜活了,往日里浓妆艳抹,脂粉一层层得把它们盖住了——这是显而易见的,鲜艳的唇彩已经卸不掉了,卡在皮肤的沟壑里。坐在镜子前的这具皮囊,早已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具半脚入黄土的红粉骷髅。
许路明看着镜中的脸,不知不觉间竟落下泪来。指尖轻抚脸颊,有说不尽的疼惜,有那么一瞬间,许路明几乎觉得——她,就是顾曼璐。
指尖碰到冰凉的泪滴,许路明忽然回过神来。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亦不是什么值得引起她共情的东西,这不过是一个考核而已,充其量,也不过是小说中的一段往事。
许路明没自己化过妆,但别人给她化过,她也看过别人化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加上美术功底相当不错,并民国时期的化妆品并比不及现代的复杂多样,捣鼓一会儿,竟也弄得像模像样。
只是,不够浓。
顾曼璐固然是美丽的,却已在声色犬马中浸淫多年,万种风情与岁月沧桑一起刻入她的眉眼。妆淡了,就老了。
许路明叹了口气,拿起胭脂和眉笔,一点点加深她的妆容。尽管还是不太够,但是再浓的话,祝鸿才恐怕就要怀疑她要出去鬼混了。那样,他们的事,可就黄了。
打开衣柜,看见衣架上那件淡紫色的旗袍,许路明想到了什么,不禁微微动容,摇摇头,撇开它,拿了另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质旗袍。穿上它,下楼。
此时,阿宝已经买好了糕点,在厨房里整理,许路明穿的鞋也是棉麻的,走起路来还有些不适,但几乎没有声音。阿宝一抬头,吓了一跳,但似乎是习惯了,很快调整过情绪:“小姐,糕点都买好了,您看?”
许路明哪里知道祝鸿才爱吃什么东西,她也并不关心,看也不想看;但阿宝此时的姿态——两手合拢,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这副模样她是再熟悉不过了,讨赏钱罢了。
“阿宝,干得不错,”许路明打开笼屉,随意看了看,“我房间那黄连木簪子,不值几个钱,但也是不错的,拿去玩吧。”
阿宝收回双手,交叠于身前,低垂着头,一边道谢一边后退。
许路明打算拎着这笼糕点去探探口风,——顾曼璐的生活细节,她并不知道,但她和祝鸿才的感情并不那么真切,这点倒是知道的——祝鸿才或许有几分真情,顾曼璐却是把所有的真情都留给了自己。
途经餐厅,祝鸿才已经坐在餐桌前喝茶了。
“鸿才,我买了你喜欢的糕点,要尝几块吗?”许路明不等祝鸿才回应,拈着块桂花糕已经递至祝鸿才口边。
祝鸿才一口咬下,舌尖故意碰到许路明的指尖,色眯眯地笑起来:“尝啊,怎么不尝呢?曼璐,你果然是最懂我的......”
许路明一边泛着恶心,一边柔情蜜意地注视着祝鸿才,心想:书中说的果然不假,这祝鸿才笑起来,真的像只耗子!
许路明用纸巾擦了擦指尖,不再喂糕点了:“鸿才,你说我懂你,那你怎么不回来呢?太忙了吗?事业为重说得不错,但是你也要注意身体啊,是不是?”
“啊,是是是,最近确实事比较多,哈哈。”
“哦?你什么时候谈生意要谈到别的女人家里去了?还彻夜不归!祝鸿才,你对得起我吗?你没和我离婚,我看,就是在惦记着顾曼桢!”许路明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歇斯底里,甚至留下了两行清泪,顺着化妆品向下流,化成两条黑色的线。整个人溢满了煞气。
祝鸿才想发作,又被许路明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小声咕哝了声“这女人又发得什么疯”,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椅子轰然倒地,餐厅一瞬间安静。许路明吓了一跳,再次惊醒。祝鸿才抓住这空隙,故作威严地大声喊道:“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我可要提醒你,我们这是骈居,不是结婚!你好好反省着吧!我走了!”
许路明瘫坐在地上,祝鸿才满意地看着女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有些怕这疯婆子突然发作,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大步离开。
许路明缓了好一会儿,复盘刚才的闹剧。她的情绪激动是没有来由的,简直像被顾曼璐传染了一样,这不是她会干出的事。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是共情吗?深刻到了这样的地步。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所谓“考核”,许路明不禁有些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