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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侯爷今日贵人事多 侯爷今日贵 ...

  •   “今日还真是来对了……”姚子鸢低声自语。

      不过这话刚说完,接下来发生的事便“不太对”了——

      雅间顶上,琉璃烧制的砖缝间,倏然伸出剑刃。

      未几,齐刷刷一阵机关转响,剑刃自中心分开,变作钩爪,当下便将屋顶呼喇喇掀了开来。

      三只扶桑乌鸦翩然而下,左右钩爪刹那并作短剑。

      瑟瑟阴风自破开的豁口直往姚子鸢的天灵盖里灌。

      适才他对赤汐说的那番关于沉疴旧伤的话并非信口胡诌——虽说吧……替天子挡煞,功在千秋,但那当胸一剑也着实令他够受。昏迷的一个月里,还不时梦见死去的爹妈站在黄泉对岸,让他赶紧回头,切莫向前。

      据说当时他被皇帝抱进寝殿,血都染透了龙床——这在大延是非常不吉利的,但谁都没敢说话,太医跪了一屋子,瑟瑟发抖大呼“恕罪”。

      最后还是他老爹生前的江湖朋友帮他捡回来的命,只是那些曾经所学和志之所趋全都埋进了那道伤里。

      “动用一回内力,就得少活十年,小鸢……你可要记住啊,一条命在,方有后来。”那位救他性命的前辈是个女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一簇霜寒逼近眉心的顷刻,恩人前辈的那句话跃然入耳。

      姚子鸢目色一凛,慌忙撤下蓄势待发的一掌,险险地挽回了自己十年阳寿。

      下一弹指,只见一道霜弧飞出姚子鸢指间,与那扶桑人的剑刃擦身而过。

      近在咫尺的刺客身形一滞,咽喉处陡然冒出了一个血窟窿,身后五步的墙上,一根血钉子扎得满墙珠贝嗡嗡哀响。

      姚子鸢摸了摸套在拇指上的机关扳指,心想这玩意儿闲置了十一年,竟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幸好今日出门前戴上,不然自己一出手便要早死十年,也忒亏了。

      然而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刺客颈侧不知何时现出的三个血点,没多久功夫,血点周遭的皮肤开始泛黑。

      姚子鸢目光即刻朝帘外斜去——只见一抹赤影堪堪掠过。

      招式怪狠辣的,姚子鸢心想。

      他并不知道,赤汐在出手的一刻,窥见从机关扳指里弹出的断魂钉,心底也是这般想的。

      两拨人不知斗了几时,外边忽响起一声尖唳的长啸,紧接着皇宫的方向随即炸开一团烟花。

      扶桑人听闻动静,瞬息变了眼色。

      赤汐掀帘而入,挡在姚子鸢与闯入雅间的刺客中间,顺便瞄了一下墙上的钉子和头顶的豁口。

      楼外传来密集有力的脚步声,倏地一声巨响——那是羽音阁的门板被人用蛮力轰然撞倒下了。

      赶来的虎贲军围了上来。

      姚子鸢垂目,沉着地斟着酒,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抓活的。”

      话音刚落,案上杯中,一泼殷红——雅室中的两个刺客齐声念了句扶桑话,当即切了肚子!

      其余刺客旋即回刃自裁,凌厉,快狠,毫不犹豫。

      几个虎贲郎眼疾手快,点了刺客的穴,抢下三个活口。

      不多时,一抹黑影来到帘外,朝姚子鸢一躬身,“侯爷,高公公来接您了。”

      “好,”姚子鸢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起身,对着赤汐十分客气地道:“今日原想一品羽音阁的人间仙乐,可惜被几个小刺客坏了兴致,还要劳烦赤汐公子出手相救,委实惭愧。本侯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再登门致谢。”

      赤汐心知他这番话是讲给雅座外面的人听的,将剑擦净,收进琴中,笑吟吟地施礼道:“那赤汐恭候侯爷尊驾。”

      今日一劫,算是过去了。

      虎贲军护送着马车,自玉柳巷口驶入天街,往宫门的方向飞驰,远远看去,像一群蚂蚁运着一颗精贵的米粒。

      赤汐坐在雅座的窗台上,一根长钉,串着三枚铜板,在他手里转着玩。

      顺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望去——只见周围勾栏院的观景廊上,一个个人头正往此处张探。

      借着阑珊灯火,他竟还认出了几个人:户部的李侍郎和他新纳的小妾、前日方凯旋归来的云麾将军和他那个形影不离的副将,哦唷,那边还有……监察御史柳大人、上骑都尉韦大人、大小郑妃的二舅。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那位姚侯爷在朝堂上人缘居然这么好。

      姚子鸢难得来花街柳巷逛个乐馆,结果逛得屋顶都掀飞了,明日这些不明真相又唯恐天下不乱的围观者怕是有得好编排故事了。

      …………

      马车入了宫门,径直去了太皇太后的广寿宫。

      寝殿外,一地的宫娥,跪得像地里长出的漂亮萝卜。太医令吴灵枢立在湿凉凉的夜风里,一对七旬的老寒腿快撑不住了。

      姚子鸢指了指里面,问:“怎么了?”

      吴灵枢不敢妄议太皇太后,思索了一番,道:“太皇太后急怒攻心,忧思过度,致使气机郁滞,心神失养,不过侯爷放心,太皇太后凤体康健,老臣开了几帖调理心脾的方子,服用三两日便可好了。”

      大太监高琛心神领会,轻咳一声,隔着门恭谨地道:“太皇太后,镇远侯来探望您啦。”

      少顷,便有人来开门了。

      太皇太后斜倚在榻上,背后垫了三四个靠枕,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身边除了个服侍了几十年的姑姑,还有大延天子,弘驭皇帝赵璎。

      年近不惑的皇帝,跪在榻边,手里捧着碗汤药,哄小孩子似的,“皇祖母,您何必和孙儿置气、伤自己身子呢,您看,子鸢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您就喝一口,好不好?”

      太皇太后“唉”出一腔荡气回肠,“哀家风浪半生,如今年纪大了,眼花耳聋,不服老也不行了,皇帝是不是觉得哀家快归西了,有些事哀家可以不必知道了?”

      赵璎手中的汤药不由得晃了一下,“皇祖母哪里的话……”

      “皇帝呀,哀家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望百年之后,在菩萨那儿遇见哀家的娉柔,能问心无愧地对她说——‘你最放心不下的小鸢,哀家替你看顾好了’……”

      赵璎诚惶诚恐地看着老祖宗,等着那句迟早会来的“可是”。

      “可是,娉柔的在天之灵若知这多灾多难的小人儿今日被当了活靶子,怕是不会肯见哀家了罢……满朝文武难道就挑不出一个忠心可靠的人去那什么阁?今夜若非扶桑刺客混进宫里,皇帝打算瞒哀家到几时?”

      太皇太后生起病来,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姚子鸢好容易插上了口:“请太皇太后的安,此计是臣献的,自当事必躬亲,不敢假手于人。”

      今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镇远侯花了三个铜板包下了羽音阁。

      然而九重宫阙之内,那些细作们所探知的讯息却与之大相径庭:真正造访羽音阁的,是借着镇远侯的名义微服出宫、密会突厥来使的皇帝赵璎。

      适才一路上,高琛已将宫中情形说明详尽——

      扶桑刺客兵分两路,一路前往羽音阁行刺“皇帝”,一路则在虎贲军饮水中下了药,趁着宿卫“熟睡”,潜入宫中,意图挟持太子,被埋伏的虎贲军和闻声赶来的三皇子全部射杀。

      数月苦心铺设,一朝引蛇出洞,为的便是将扶桑伸进大延朝堂的触手斩除干净,揪出东海水师近年屡屡受挫、死伤枕籍的祸首。

      只是高琛绝口不提勾结扶桑、出卖水师、弑君谋逆的权贵究竟是何人,这必定是赵璎的意思。

      姚子鸢正思忖着,脑袋瓜子冷不防被老祖宗随手抄起的枕头砸了一记,“你呀你……摊上这么个祸胎缺心眼,哀家不知要折多少福气!”

      太皇太后这话一出口,赵璎便知今日总算能善了了,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绷直的背脊终于松了一松。

      两人一人一碗八珍汤,听着太皇太后心肝宝贝地念了好一阵,亏得高琛通传虎贲军统领有要事禀报,两人才从广寿宫“脱了身”。

      …………

      御花园里,高琛一袭黑袍,身后跟着一队侍卫,肃穆地站在九曲桥的一端,若不是那张粉扑扑、胖乎乎的脸,简直像极了索命的无常。

      君臣在桥中央,一前一后,默立了许久。

      “父皇曾说,朕字拆开,一个月,一个关,就是做皇帝的命运——注定会困在一条没有光的夜路上,而你却不能回头,只能一条路一个人走到黑,呵……”赵璎这口气,叹得怅然悲凉,“子鸢,那是朕一母同胞的弟弟啊……”

      姚子鸢怔了一下,“勾结扶桑的是宁王殿下?”

      当初两人密谋这出“引蛇局”时,赵璎的几个兄弟都被怀疑了个遍,唯独没想过那个与皇帝一母同胞、说话声音从没大声过的弟弟,宁王赵瑰。

      可……“皇上,此事恐有蹊跷。”姚子鸢几乎脱口而出。

      “但那是他亲口承认的。”

      “皇上……且不说宁王殿下一无声望,二无兵权,朝中军中也想不出一个支持他的权臣猛将,他勾结外族,弑君造反,图什么呢?”

      哪怕靠上了扶桑这座小山坡,当真做成了皇帝,一个提线木偶,有何快意可言?满朝文武、亲王郡王们又怎会坐视他夺国?

      宁王向来怯懦慎行,通敌弑君这么大的事,何以草率至此?

      赵璎神情凄然,“朕问过他,‘你就那么想坐上那个位子,不惜私通外敌来谋害血亲?’,你猜他怎么说?——‘那位子就是人间地狱,非行尸走肉坐不长久,臣弟今日所为,图的是问心无愧。’”

      姚子鸢听到此处,眸光短暂地顿了一下。

      “他指着朕,说朕戕害忠良,屠恩师满门,连人都称不上,还有脸为人君?子鸢!他竟为了那个人恨了朕十一年!他竟揣着替那个人报仇的信念,忍着对朕的杀意,一忍便是十一年!可是,子鸢……那个人也是朕的老师啊……”

      赵璎痛心疾首。姚子鸢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那个人——是赵璎与宁王的老师,亦是他姚子鸢的老师——陇西都尉晏崢,于朔阳关一战中“暗通敌国”,以致其麾下啸风营两千余儿郎命丧陇西。十一年后,他依然是大延盛世里拔不去的刺。

      “是朕没用……”赵璎仰天长叹,“朕今日才知,原来在自家兄弟眼里,朕竟是大延朝最该死的人!”

      做皇帝的都痛心得忘了忌讳,连“死”字都说出口来,做臣子的怎可继续笔挺挺地站着?

      姚子鸢当即跪下,“皇上!”

      “子鸢,朕记得朔阳关一战,你才刚满十六……整个啸风营就你一人活了下来,当时老师可有交代过什么话,可给过你什么东西?”

      姚子鸢将头埋得更低,“回皇上,老师什么都没交代,只给了臣一本啸风营的名册,这本名册……臣回宫那日已经呈给皇上了。”

      “……是啊,你瞧朕,都糊涂了……罢了,事已至此,长吁短叹皆是枉然,”赵璎几不可察地笑了笑,将他扶了起来,“子鸢,朕知道你向来与世无争,只喜欢……做生意,此番将你牵扯进来,实在是……朕的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的人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自己凄凉。

      姚子鸢道:“为人臣子,一点本分而已。”

      羽音阁一战,姚子鸢就如同钩上的饵,扶桑人是来杀“皇帝”的,选得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就是做好万全的防备,也难保他这颗“饵”没有葬身鱼腹的危险。

      赵璎心里当然明白这点,他拍拍姚子鸢的肩,似乎觉得父皇说的话也未必都对。

      “对了,适才在广寿宫,皇祖母又问起了你的婚事,子鸢,下个月你就二十七了吧?”

      “是。”姚子鸢眼观鼻鼻观心,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又来了……

      赵璎自然看出了姚子鸢的不情愿,愈加觉得不解:这小子每回进宫都要被老祖宗念叨一阵,不嫌麻烦么?今年替他相了不下十个适龄闺秀,皆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嫡长女,才貌性情俱佳,究竟哪里不合他心意呢?

      姚子鸢不急,赵璎都急了——纵使天子明堂高坐,不食民间烟火,“姚贵妃”这个名号也照样传进了他的耳朵,好端端的君臣之谊、兄弟之义,被传得这么不像话,他自个儿难道不介怀么?

      “朕在二十七岁时,已有了承颐、承荣、承彦这三个皇子了,你要是实在没有心仪的女子,好歹身边留两个侍妾照顾起居,免得老祖宗成天和朕念叨想抱曾外孙……”

      赵璎后面半句话没说得出口:也免得连累朕跟着你一起被人说是断袖……

      姚子鸢想了想,道:“不瞒皇上,臣……的确有个中意的姑娘。”

      “哦?是哪家闺秀入了咱们姚侯爷的法眼?”

      “五年前在明州一见倾心,十分欢喜,只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赵璎怔了怔,“这可奇了,竟还有姑娘不喜欢你?”

      但随后他又将姚子鸢方才的话细品了一番,更觉不可思议,“你……你竟等了五年?究竟是哪位大臣家的小姐,架子这么大?你且说与朕听,朕替你做这个主!”

      姚子鸢眼眸清亮,仍能看出几分少年明朗的模样,他笑了笑,道:“她姓沈,叫春香,是个民间女子。”

      赵璎半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上一回他这副表情,还是六年前从旁人的嘴里听说姚子鸢在京城开了三家勾栏院的时候。

      不过皇帝毕竟得九五至尊的架势,短暂的惊愣后,他将嘴角一翘, “难怪你小子年年都往东边跑,真是瞒得朕和皇祖母好苦!只可惜,寻常百姓毕竟不如官宦人家的闺秀,母族能在朝中撑你一把……不过也罢,你有心仪的姑娘,朕也总算能向老祖宗交代了,省得回回请安都要被怪罪一通。”

      可赵璎转念又想:难不成人家姑娘一辈子不答应你,你就一辈子做个带发修行的和尚?何苦来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侯爷今日贵人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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