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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氤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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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穿戴整齐,带好了面纱,湿漉漉的几缕鬓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上。一掀开帘子便看见眼前的一个赤/裸的人坐在镶了金边的木桶里,正好挡住了狭小的过道。
那人还闭着眼睛,满脸惬意的靠在桶壁上。
王衍深吸一口气,声音仿佛被氤氲的水汽浸润了,他平静地说:
“麻烦让一让,我要出去。”
陈靖纾睁开眼睛,故作惊讶的道:
“哦 原来是景玄师兄,我并非有意挡住师兄去路,只是我从前在家中向来是用浴桶沐浴,未曾淋浴过,所以就将我的浴桶带了过来。”
“师兄莫急,待我洗好了,就为师兄让路。”说着他就要站起来去取挂在隔板上的方巾。
王衍见状飞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麻烦快些。”
“好的景玄师兄,不麻烦。”说着他取了方巾又坐下来,快速地动作起来,弄出很大的水声。
他用澡豆浸在水里,揉出大把细腻的泡沫,均匀地涂在身上,却是不紧不慢的揉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衍已经有些不耐了,陈靖纾注意到他的左脚微微移动了一下。
于是他突然身体向前一倾,伸手够到王衍左边的衣袖,往自己这边用力拽了一下。
王衍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拽,他皱起了眉头,却还是没有回头,只是问他:
“你要作甚”
只听见身后的人十分无赖的说:“师兄...可否帮我个忙”
“我在家中的时候,每每沐浴,都是有下人为我搓背的,只是现在也无旁人在场,不知...能否劳烦师兄...”
他的“为我搓背”还未说出口,王衍就已经十分严厉的拒绝了。
他冷峻地道:“不能。”可是他显然高估了陈靖纾的廉耻之心。
“哦师兄果真不愿吗...只是若无人为我搓背,我便不能沐浴完毕,师兄你也就无法从此处离开...”
陈靖纾缓缓地说道:“我可是记得,还有一刻钟,师兄就该去上晚课了,要是迟到了恐怕不好吧”
王衍向来沉稳,不易动怒,平日里也很难见到他面上有喜悲之色,只是如今面对这样一个无赖...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在脑海中想了好一会儿...
陈靖纾见他站着不动,便又说:“也对,哪有请别人白干的道理...不如这样景玄兄,你来为我搓背,明日我给你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可是我的丫鬟一月的份例,你看如何”
王衍此时有了一点气恼的感觉,这人他居然拿自己和丫鬟相提并论。
他又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转过身走近了,拿过陈靖纾手中的方巾,等着他把后背移过来。
虽有万般不愿与他触碰,但更不可能让自己晚课迟到而坏了师父的规矩。
他手里拿着温热的方巾,轻轻敷在陈靖纾背上。
陈靖纾见自己得逞了,得意的笑了。
“师兄,用力点...往上边一点...”
王衍照做了。
然后他感受到方巾来到了自己左肩上,便侧过头去,看见一只纤细修长的手隔着一层布料放在自己肩上,饱满的指甲上泛着一点白光。
离得这么近,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氤氲的水汽不断从木桶里升起来,仿佛也涌入了自己的身体中,温热湿润的感觉袭来。
陈靖纾突然心里一动,大幅度地转过头,王衍此刻正弯着腰,这个角度,二人离得更近了。
他看到王衍浓密的睫毛在轻轻颤动,额角细小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滴在了面纱之上。
他没有料到自己忽然的转身,迅速垂下了眼睑。
陈靖纾仔细地看他脸上,光是露出来的部分,白皙的没有任何瑕疵,看来也不会丑到哪里去。
不过肯定不会比自己更好看了。
从小到大,他便深知自己的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女孩子见了没有不脸红的。
王衍感受到他的目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下一秒,陈靖纾便忍不住将手伸向他的面纱,想要一探究竟。
只是王衍反应极快,自己还没碰到那面纱,他就用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用力把他的手拂开,随即面色一冷。
他将方巾挂在了木桶边缘,随即向后退了两步,又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
陈靖纾以为他要生气了,自己方才那样的确是无礼,或许触及了他心中的痛处。自己虽然顽劣却也到未那种不堪的地步,方才确实是一时没忍住。
好在还没有真的让自己看到。他想着自己应该为自己的无礼表达一下歉意。
但是王衍却只是十分平静地对他说:
“我已经擦好了,麻烦你快些。”
他只是已经习惯了。从前也有人如他今日这般想要看自己的脸,甚至在半夜他入眠的时候偷偷潜入他的房中。
见他没有要计较的意思,陈靖纾也不好再说。便快速的沐浴完毕,默默地把桶移开,为他让路,然后看着他出了门。
他觉得这位师兄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不堪,反倒脾气十分的好,并且为他擦背的时候还很是温柔。
因着今日是他第一天来此,所以谢公特许他不必去上晚课,要他好好休息。奔波了一天也确实有些疲倦 ,于是他早早的回房睡下了。
——
王衍回到自己房中,整顿完毕后,准点来到了正堂,向老师行过礼后,跪坐在自己的蒲席上温习。
晚课一般无讲授的内容,用作自习。他注意到,临座的陆探微今日不在。
然后便听到身后二人的讲话,他们正说的是陆探微,只听一人道:
“老师可真是偏心,有那么好的差事却独独举荐了陆探微去,要说才学,他可还不如王衍呢。还不是凭着他做尚书的爹。”
而另一人却说:“你不懂,可不单是因为这个。你瞧王衍的样子,不免失了坦荡,若被人耻笑了,岂不是丢了咱们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正好够旁边的人听到,有人提醒他,王衍可就坐在他前面。
说话的那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更大声地说道:
“怕什么,反正他也不会生气。你们见他生过气吗”
他说的很对,王衍依旧坐的端正,如劲松一般挺直了脊梁,握笔抄写书卷,丝毫不为所动,即便是整日里听着那样的言语,他的心也从未因此乱过。
谢公曾盛赞他的气量可与黄叔度相比。
汪汪如万顷之陂 ,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这也是谢公看重他最重要的原因。如今的仕人,贪图享乐,纵欲无度,心绪时常惶惶不宁,如他这般沉静,实在难得。
亥时一到,下了晚课。向老师禀报过今夜所学的内容后,就可各自回去就寝。
王衍先站在一边等着其余人禀报完毕,自己才恭敬地上前去,因此离去的最晚。
出了门,遇上了一位青衣女子。这便是方才外出归来的尔玉。
他只记得她是师父的义女,平日里侍奉师父的日常起居,二人并不常见到,因此只是微微地向她点头示意。
尔玉却叫住了他:“王公子,请留步。”
“今日我陪同陆探微陆公子去国子监试讲,遇见了王攸典簿,他自称是公子你的兄长,托我代为问候,并转交此物。”
尔玉说着递上一封信来,他接过来道了谢,便离去了。
尔玉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义父声名在外,如今他的弟子中不乏世家出身的贵族,其中便以今日同行的陆公子最为显贵。
而这位王公子,自己从未听闻他的出身,却不想他竟是王家的人,就算不是嫡系,那也是丝毫不输给陆公子的。他果真是很低调,从不宣扬自己的家世。
这样的人难怪能得了义父器重。
——
她进了门,向义父汇报今日在国子监的见闻。
“两位掌儒对陆公子颇为赞许”,尔玉回忆起自己听到的,捡了些重要的说。
“便是诸如‘一表人才’‘气宇轩昂’之类的夸赞”。她停顿了一下,见义父微微皱起了眉头,很是疑惑,难道这些不是在夸陆公子吗...
她继续说下去:“赵司业一直未曾做出评价...只是我瞧见陆公子从讲台上下来,从赵司业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似乎皱着眉头。”
这也正是她的疑惑之处,她再仔细地回想一遍,还是没想出来任何不妥的地方。于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尔玉觉得,陆公子今日的表现很好,未曾有不妥之处。”
谢寂之捋了捋胡须,道:“你不懂...这陆探微,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嗯”尔玉不解。
“我问你,你是否一整天和他同处,寸步不离”
“...并非如此。入宫之前,陆公子曾说自己携带的玉佩遗失,要去西市重新买一个佩戴。”
“那你可还记得他去了多久”
“约摸有一个时辰...”,尔玉如实答道。
谢寂之闻言冷哼一声,道:
“我看他这不是丢了玉佩..,他是把魂儿丢在西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