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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碧落山09 ...

  •   碧落山上,有间几净亭。

      亭中三条石凳,一张桌;亭外三面老树,一面湖。

      那一面虽说是湖,因从亭上俯瞰下去,整体水面轮廓成八个尖溜溜的对称斗角,就取了八斗池的名字。

      久而久之,连当地人也被这名字弄的糊涂,分不清楚这八斗池究竟是湖,还是池。

      但据岸边的碑文记载,这一汪碧水,原先既不是湖,也不是池,而是一处凹地的白果林。

      据说百年前,九重天上的仙人们打架,捅破了一处天窟窿,将天河里头的水捅了下来。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天池里的水既是仙界神品,落到人间自然也就不一般,滴水成瀑,人间顿时化为一片波涛,水患肆虐。

      大雨滂沱,连绵数月,势头不减,反是越下越大。

      那黑压压的水,溢满了白衣镇上头的三岔河,冲击的浪潮一波赛似一波的汹涌。

      不久,那薄板棺材似的河堤溃决,大水一泻而下,将整个白衣镇泻成了一片汪洋水泽。

      而后数十载,三岔河一带风调雨顺,沿岸的堤坝又加固治理了一番,再无溃决之忧。

      但白衣镇这处凹地水波,经年未减,当地人啧啧称奇,上书上表一番,引得一时轰动。

      数年后,又有好事的文人骚客游经此处,被镇上那好客的里正,招待了几坛陈坛佳酿。

      推杯换盏之间,话不啰嗦,醉奄奄里,那好事的文人大笔一挥,酒醒之后,又是浓墨重彩的一番粉饰,将池底汩没的那一处白果林,演绎成了从天而降的八斗才气,造就了今日这片福泽。

      之后,借才之说不胫而走。

      当地人心思活络,应势而动,泊来几只小船,慢慢经营起这水上的一片生意。造访此地的游人,只需花个两三钱银子,便能雇只小船在这八斗池里畅游一番,一览湖上风景。

      八斗池上,清风徐来。

      荡漾的水波,映着池边一圈合抱粗的银杏,金碧辉煌的灿烂,富贵而又华丽。

      品完了石碑上的传奇故事,附庸风雅的书生们,三三两两凑成一船,于那湖上推舟泛游,挥斥方遒。

      而泊在岸边的十几户船家,也不吆喝,一船接着一船,半天下来赚得满钵,倒也成了一桩两全其美的买卖。

      八斗池中,两叶扁舟苍苍渺渺,若万顷一粟。

      斜晖脉脉,打头的老艄公,黝黑的手徐徐拉起一篙波浪。

      粼粼中,老艄公立起竿,又反向强劲地一撑,熟稔地定住了一叶翩然。

      晃悠悠的小舟,摇得苏良安眼花心怵,胃里酸楚。

      苏良安畏水,打他踏上船的那一刻起,脸色就不大好,话也跟着少了许多。

      离了岸,人紧闭双眼,老实的俯于船中,双手紧紧扣住单薄的船板,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待一时,耳边没了船篙戏水的声音,苏良安猜着应是到了八斗池的正中央。

      他大着胆子,微微掀开一角眼皮,视线里铺的满满的全是水。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念了一声“保佑”,赶紧拿了挂红线穿的铜钱朝水中扔去。

      一声扑通,打破远处的一方平静。

      他对着沉甸甸的水花,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哥,你也赶紧!”船上飘飘浮浮,起起又沉沉,苏良安心里不踏实,一刻也不愿意多待。

      许完愿,哆哆嗦嗦的一双手又及时扣回原位,他用胳膊肘推了推右侧的人,急急催促着。

      带着黑纱斗笠的人,被缠磨不过,不情不愿地依着苏良安的样子,朝水中施舍似的丢下几文钱。

      轻飘飘的铜板,翻滚几下,慢慢沉入水底。水面上,细小而又轻浅的涟漪,不过短短瞬间,便被抹平了痕迹。

      苏良安耳朵竖了又竖,还是没听见声响,他不悦地挑着眉,大着胆子松开一只手,取了一长挂钱塞到斗笠手中。

      他理直气壮道:“哥,你那几个钱声小,拿这一挂大的砸,住在水下的仙人才听得见!”

      斗笠下头的人,不由自主地撇了撇满嘴的泡。

      白衣镇的三处福地,就这八斗池的一处杜撰无可考据,最不可信!

      隔着黑纱,陈一鸣恨不得拿着这一挂钱,狠狠砸在苏良安这个败家子的脑门儿上,给人开个窍。

      “贤弟这般诚心,大公子这一去必是蟾宫折桂,大展宏图!”

      另一旁的眉清目秀,态度极度诚恳的打着保证,只是那语气谄媚的过了头,反引起苏良安的不适。

      苏良安觑着眼,怀疑道:“马兄,这八斗池的仙人真的那么灵验?比文华庙的那一位文华老爷还灵?我昨日庙里进了香,忘了添香油钱,这仙人老爷若是争这银钱多少打了起来,那我哥明年还上不上榜?”

      老实巴交的马少爷,被苏良安叽里呱啦这一通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位老爷仙人问的满头雾水。

      红彤的脸,斜眼偷瞧着那顶斗笠,沉默片刻,他灵机一笑,腆着脸“哎呀”了一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马竺十分郑重道:“贤弟,心诚则灵,这种事说破了就不灵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只听苏良安长长“哦”了一声,竟是相信了这番言论。他乖乖地闭上嘴,真心实意朝那水中扑通了一挂结实的,合手又拜了一拜。

      见傻小子被荀阡嘴里那位言谈不俗,唬得团团转,陈一鸣很是鄙夷。

      来这八斗池里许愿,说白了,不过是场前心里寻个着落,两三文意思意思,讨个好口才就行了。

      可苏良安这小子是真有意思,跟放鞭炮似的一挂接着一挂,意思了起来,简直上了瘾。

      感情他朝这水里扔的不是钱,而是一文不值的石头,声大声小,扑腾着水花玩儿呢,真是实打实的败家子。

      听着一声接着一声的扑通,陈一鸣隔着纱,满脸黑压,思忖着该替苏小楼如何管管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子。

      昨日夜间,陈一鸣蹭上了一顿对味儿的猪脑花,便依依不舍赖在小轩院的客房歇下 。

      大概是见到苏小楼这位同窗故友,一通话讲了明白,人心里没了事,轻松了许多,一觉睡到大天亮,直到晌午才吃了早饭。

      正歇晌,苏良安热热闹闹吆喝了一帮子人,抬着一口黑沉的大锅,在院子里码了灶台,大声呼喊着他炒松子。

      铁锹、铁铲、黄沙、筛子……

      苏良安不知怎么琢磨了一上午,一套家伙事儿该备的备了,不该备的他也捣鼓了过来。

      那一堆东西,陈一鸣看得是大吃一惊,方才意识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小子的行动力。

      昨日脱口而出的话,今日真的来了应验,时间仓促,打的人措手不及,没有丝毫后悔的余地。

      陈一鸣硬着头皮,扶额缓了又缓,但无论如何拖缓时间,这炒松子的法子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逼得实在无法,他交代过贴身小厮,将客栈歇脚的一群人都召了过来。

      细细一问,其中真有几人知道这松子怎么炒。但各有各的法子,各说各的法子好,争得是脸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七嘴八舌,陈一鸣听得耳朵发木,一时摇摆不定,不好拿主意。

      但苏良安却听得十分有趣,摊开了事儿不嫌麻烦,一锅一锅换着法子轮番上阵。

      劈柴架火,从并州跟来的一群大老粗被这小子使唤的团团转,折腾地是灰头土脸,筋疲力尽。

      不一时,大老粗们便同苏家的人混熟了脸,一哄而散,去了茶房歇息,躲的干净。

      偌大的院子里,最后只剩陈一鸣一人顶着大太阳,傻傻当着苦力。

      不一会儿,枇杷树的影子,斜着连成了一片阴翳。

      蒸腾的热气里,陈一鸣与苏良安两人,汗流浃背,围着一口大铁锅,你一铲我一铲,十分费力地在锅底翻炒着。

      这时,苏小楼戴着一顶黑纱斗笠,摇摇晃晃飘进了偏院。

      大概是刚吃完药,一靠近,周身一股浓郁的苦涩味道弥漫到鼻尖。

      苏小楼温声道:“良安,再不走,可就误了时辰。”

      “哥,还早呢,等我这一锅炒出来再去也不迟!”苏良安嘴上虽是这般说着,却是极听话地停下了动作,立刻将手中的铁锹递给了跟在苏小楼身后的老管家。

      他解下系在腰间的外衣,胡乱揉了一把脸上的汗,再又抬头,见苏小楼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歪斜着小脑袋奇怪道:“哥,唐大夫不是不让你出门吗?”

      “信他呢,一点儿小毛病,不碍事的!”苏小楼不自觉地又扶了扶斗笠,交代道,“你先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再过来。”

      苏良安神色凝重,一副小大人的口吻担心道:“什么小毛病,哥,你脸上都成那样了,还是别去了!”

      又满不在乎嚷嚷道:“反正我就是随口一提,人家也不一定当真,非要见你的,你屋里待着就行!”

      “君子重诺,你既替我应了人家,怎可轻易反悔?”苏小楼摇摇头,似是有些生气,“威武镖局——”

      苏良安耷拉着肩,默了一默,不情不愿地接了话:“言出必行,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人……”

      转头他又急迫辩解道,“可是——”

      “没有可是!”苏小楼不听人解释,声音轻轻一沉,打断了话,“苏良安,立刻去换衣服!”

      那语气果断,还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苏良安听得当场一愣。

      他极小的时候吃过一场苦,之后便是被苏小楼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柔声细语哄惯了的,从未受过这等严厉的苛责。人似受了极大的委屈,第一次对苏小楼甩了甩头,撅起嘴,愤愤犟了一声“不去!”。

      而后,他揉了揉鼻子,嚷嚷着声撒泼道:“我就是个小人,不是什么君子,别费力气同我讲这些道理,没用的!反正你今日就是不许去,我好好同他们解释就行了,多大点儿事儿!”

      苏良安恼得颊红耳赤,吭哧吭哧呼着气。

      苏小楼见状,知道话说的重了,心里有些不忍,叹了一声,语气又温和了下去。

      他拍了拍人后背,细声安抚道:“良安,人家帮忙解围,我登门致谢也是应该的……”

      “我稀罕他们帮忙!”苏良安眉毛一竖,来了劲儿,“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一条命而已,谁玩不起啊!再说,我苏良安又不是打不赢,是他们自作多情,非要多管这闲事的!”

      “苏良安!”

      苏小楼一字一顿咬得极重,单薄的黑纱晃了又晃,气得浑身颤抖。

      苏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那番喊打喊杀的话,触了苏小楼的底线,惨淡的脸,十分的难看,嘴上却死死绷着不肯退让。

      见兄弟俩吵的厉害,陈一鸣忙放下铁锹,他抹去一把汗,笑哈哈地挡在两人之间当着和事佬。

      他劝道:“都少说两句!出趟门也值得你们兄弟俩吵成这样儿?”

      看了看苏良安,陈一鸣拉着偏架:“良安,你哥说的对,做人要言而有信!你看,我答应你的……”

      “对什么对!”苏良安毫不客气地截断陈一鸣接下来那番自我炫耀的话。

      他气得腮帮子鼓起,瞪着陈一鸣恼声道:“陈大人,你且先看一看我哥哥的脸!今日游湖,水边湿气大,外头的风一吹,回头病的重了,我哥哥又要多灌好几碗的药!”

      苏良安越说越心疼。他声里带着哭腔,极委屈地吸溜着鼻子,不一会儿,泪就啪啦啪啦从眼里淌成了线儿。

      陈一鸣手足无措。他也不晓得苏小楼那病具体什么情况,问了周通,支支吾吾的也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养着就能好。见苏良安说的郑重,态度十分坚定,是寸步不让,当即便动手掀起那一顶斗笠黑纱。

      圆圆的斗笠下,苏小楼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血红点子,像极了昨日送来的白皮麻点梨子,密密麻麻地瘆人。

      陈一鸣唬得一愣,缓了一缓神,磕磕绊绊了半晌也没把话给问出来。

      “无事,”苏小楼率先出声,似是有些恼怒,他啪的一下,十分干净利落地打掉了那只多余的手。

      接着,慌张地后退着步子,背着人掩了掩黑纱,将脸捂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再三确认了一番,才轻飘飘道:“那个、水土不服,昨夜起了疹子,都是小事儿。”

      牵强的语气,陈一鸣摇头不信。

      那一脸通红的疹子,有些挠的连成了片儿,抓出了血丝,傻子都知道问题严重,不是小事。他临时倒戈,话又调转了方向,站到苏良安这边。

      陈一鸣沉下声跟着劝:“都成这样了,还是别去了!”

      “不去不行……”苏小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他扶着斗笠又道,“这位是我二叔的旧友,以前走镖是过命的交情,良安年纪小,又大大咧咧惯了,一个人去难免失了礼数,我怕薄了人家面子,说我们苏家不懂规矩。”

      “什么过命的交情!”苏良安躲在陈一鸣身后,跺脚堵着一股气儿。

      他探出半边脸,想到昨晚看的那一摞纸就恼火,不悦地撇了撇嘴:“这马家的生意都做到丹桐附近了,也没见人上门拜访,偏这会儿赶着见了,还不是看着我哥哥高中,想沾我哥哥的光,一群趋炎附势的东西……”

      “良安……”苏小楼一声平平,苏良安刚冒出来的小脑袋,立马又怕的缩到陈一鸣身后。

      “行了!”陈一鸣实在没什么耐心断这苏家的俗务事儿,他挠了挠头,“同窗,你这一脸的疹子,实在是太恐怖了,看得人头皮发麻,真的不适合出门。你就当发发慈悲,屋里老实待着,别到处吓人了。”

      忽的,他望着苏小楼戴得一斗黑纱,心中一动,来了主意:“要不这样,你以前帮过我不少,你来我往,今日我替你一回还不行吗?”

      似是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很是义气道:“你放心,我求你的那事儿,你爱应就应,不应拉倒,一码归一码,大不了我再等些日子,去找傅朝百,绝对不让你难办!”

      “你替我……”苏小楼轻轻念叨,思绪似是还停留在上一句话里头没有出来。

      苏良安闻声立马跳了出来。

      他瞅着陈一鸣的脸打量了片刻,连啧了两声,又摆了摆头,直白道:“陈大人,你替不了我哥哥,你看看这脸长的都不一样!”

      “笨!”

      陈一鸣不乐意的白了苏良安一眼,好心帮忙还被人嫌弃长相不行,何况苏小楼那副长相,一般人根本长不出来。

      他对着苏小楼道:“你把斗笠取下来!”

      苏小楼歪头愣着不动,陈一鸣使了个眼色,旁边的苏良安上前一步,伸手撩开一捧黑纱,将苏小楼的斗笠轻轻解了下来。

      这一摘,苏小楼身形一顿,似是十分忌讳让人瞧见那张不堪的脸,人慌忙地从袖内取了扇子遮面。

      陈一鸣接过斗笠,大咧咧朝头上一扛,对着两人道:“我戴着斗笠,纱一蒙,不就行了!”

      苏良安眼中一亮,心里由衷地佩服,他拍手欢喜地赞道:“陈大人,这法子好,既不用我哥哥出门,又顾全了人家的面子。”

      “不好……”苏小楼躲在扇子里头反对,闷闷的声音担忧道,“万一露馅,人家怪罪下来怎么办?”

      边说,边上前一步想要拿回斗笠。

      陈一鸣似是早料到他会如此,侧身一躲,让人扑了空,他笑道:“我只同他们说话,盖着纱不让人见,他们发现不了。”

      扇子骨架的缝隙露出了一双眼睛,苏小楼望了一望苏良安,似是还有些顾虑。

      稍后,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道:“这事我还是要亲自去,良安他……”

      “放心!”陈一鸣不听人解释,风风火火打断了话,他挺着胸膛保证:“你弟弟就是我弟弟,苏良安我替你管着,一个小毛头出不了什么大事儿!”

      说完,丝毫不给苏小楼反驳的机会,面面相觑的两人,交换过眼神,飞快地回屋换了身衣裳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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