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杀》以观沧海

174、十八巷174

　　鼓乐远去。
　　水间汹涌起来的风，扰得月光落在窗上的影子，沙沙作响。
　　桌案上，宣白映得一片灯光。
　　袅袅的昏黄中，那食指用力朝下狠狠一摁，手背凸起的青筋颤了颤，仿若有九牛二虎之力，将蘸在指腹表面那层醒目的红色，压平烙在白纸黑字上。
　　案的另一侧，站着一位少年。
　　那白衣翩动，长发高束。人不到二十，头上已不堪负重压了一顶沉冠，过早地拔高了身量与年岁。少年漆黑清亮的一双眸子，此刻正静默默打量那沉寂下去的一点鲜红椭圆。
　　白纸黑字，落印成契！
　　盛传发冻得吸了吸鼻子。他用绢帕擦抹掉多余的红色，礼节性地抱手作着告辞。柳绥赶急两步，上前一搀，又和缓地将人扶回案旁。
　　柳绥道：“盛老板留步稍待，这三个月过路的收益我们虽理清了，但这拍场一年的分成，我们还没有断明白！”
　　“拍场的分成……？”
　　盛传发眯起眼睛，微微的疑惑。他嘲笑道，“柳随风，你莫不是楼里的酒吃多了，糊涂的又记错了日子！如今九月中旬，江里头一场雪未下，正值忙时，我可没有闲功夫耽搁在你身上，听你这酒鬼胡扯！”
　　“今晚就怕办错了糊涂差事，这么冷的天，我是一口酒都没敢动，这里清醒着呢！”
　　柳绥干干笑了笑，指着脑袋示意自己明白。他小心翼翼解释道：“盛老板，我们现在，正是要论一论这拍场一年的利。”
　　“是吗？”
　　盛传发一声反问，眉目间皆是调侃。他慢慢袖起手，语气刻薄道：
　　“怎么，你柳随风是神通了，能未卜先知后头几个月赚的钱？还是石老板准备今夜跑路，改行不做这里的买卖了？竟然关起门来，提前同我谈论一年的分成？！”
　　他目光斜睨，冷哼一声，“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按着老规矩，到了三个月的期，你我分三个月的利！到了一年的期，你我再分一年的利！这是龙王爷定的规矩，你越不得，我也越不得！你们想寅吃卯粮，可我们帮里不兴这套道理！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免得到时候话递到龙王爷跟前，别说是你，恐怕石原也下不了台！若无它事，那边楼里我还有几位贵客要待，先回了。”
　　说罢，盛传发推开柳绥，背着手，从容不迫地朝外行去。柳绥表情绷紧，僵站着不敢阻拦，这时，担负着重冠的少年缓缓开了口。
　　“确实错了。”
　　白衣声音寡淡的，没有少年的活力，漠然而又冷清，似是看破了世间的沧桑薄凉。
　　盛传发闻言，停步转身回望。
　　少年寂寂地抬起目光，直接看向了似是呆怔着的柳绥。
　　他提醒道，“柳随风，石原说了，这一年的账，还有他做的事，一并都该清算了。”
　　柳绥嘴巴闭合成线，沉默着不接话。
　　石原说了清算，河道监与纪同知也说了清算。柳绥与盛传发年纪相当，但他耳朵好的很，人值壮年，不聋不痴，白日吩咐事时，他在场听得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别人再次提醒。
　　可盛传发不是一个普通的赌坊老板，那是替清水帮看着冼江的人！手下管着三四十条船，算是个小小的分舵，要派头有派头，要脸面有脸面，十足的分量！
　　上头简简单单吩咐一句清算，动动嘴皮说的轻巧，鸡毛令箭转递到他手里，让他拿着这软塌塌的号令打脸清水帮的脸面人物，去开第一道口子，啃这硬骨头。临到阵前，他心里沉重，一时壮不起胆，只得装聋作哑，暂时缩头！
　　柳绥为难地看了一眼少年，垂头暗自掂量着。
　　“清算？！”
　　听着少年的语气，盛传发一哂，阴恻恻的不禁来了脾气。
　　他提了提气力，高声压道：“如今连少爷位子抬了起来，也得了器重。你外头颐指气使惯了，嘴上不把门，但一年年的大了，在我这里，是该稳重些的！”
　　盛传发的威慑敲打，少年恍若未闻。
　　他看也不看一眼人，缓缓踱至门口，将门轻轻打开，击掌啪的一声清脆，候在外头长廊的数十张惨白鬼面，持刀涌入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