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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伪装 7% 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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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陈去疴从美国回来,到如今满打满算也快两年了。
陈父陈母收拾行李,随儿子搬迁来Y市也快两年了。
陈母年轻的时候就跟着陈父走马上任,全国各地跑,见过了不知道多少大风大浪,也习惯了这样的变动。
她早就养成了一套自己的社交方法,屡试不爽,不管到了哪里,她都能很快和本地的太太圈打好关系。
如今为了儿子搬到Y市,她也慢慢建立了自己在这儿的人际关系。不仅是为了消遣,更是打着趁机解决儿子的终身大事的算盘。
她最近打麻将认识了不少Y市太太圈的人,其中一个就是家里做实体木材生意的苏翠云。
上周,她俩刚好凑在一起打麻将。苏翠云提了一嘴自家有个自身条件很好、刚留学回来的侄女儿还没有对象,大家家里要是有青年才俊,就给他们撮合撮合。
牌桌上的太太当面也都热情地一口答应下来。但大家都是人精,也不至于听不懂苏翠云的潜台词,“自身条件良好”就是在说家里条件可能没有那么好,但也不会太差。“刚留学回来”这句话就更暧昧了,如今但凡家里有点钱,谁还出不了国,毕竟野鸡大学可不是中国的特产。
在众太太虚情假意拿出手机问苏翠云要小姑娘照片的时候,陈母显得格格不入。她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多了些想法。
等到牌局结束,大家准备走的时候,陈母留住了苏翠云,两人到了没人的地方谈了一谈。毕竟自家儿子的情况比较特殊,也不好瞒着,就像丑话要说在前头,陈母打了个腹稿后和苏翠云道。
“翠云啊,我儿子呢,和你侄女年龄相符,他也从国外数一数二的顶尖大学留学回来的。现在在Y市开了家科技公司,嗯,现在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但是他情况比较特殊,我要先说清楚,他车祸受伤,右腿从大腿中部那儿就截肢了。我给你发一张他的照片,你要和你侄女说清楚,要是能接受,我就把他叫来,让俩人见见。要是不行,我也不介意的。”
陈母不是个高调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低调的人。她不太喜欢在外人面前夸自家的人,说完刚刚那番话让她感觉十分不适。
陈去疴从小到大,不管到哪儿都是最优秀的那个。但陈母从不炫耀。但是刚才,她在和苏翠云说起儿子时,忍不住就说了一些她平时不说的话,那些王婆卖瓜——自夸自卖的话,生怕苏翠云看轻儿子。
陈母的内心犯起了一阵阵的苦涩,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还好苏翠云没有拂了陈母的面子,连说好,还夸了几句照片里的陈去疴看起来一表人才,最后应道“姐,我回去就跟我侄女儿讲,等她想好了我就给你回复。”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陈母在花房里侍弄花草的时候,收到了苏翠云的讯息【陈太,我侄女儿很喜欢您儿子,您看什么时候撮合他俩见一面。】
*
周六下午,陈家,陈去疴在下午被母亲告知他晚饭不用在家吃了,她给他安排了和一个姑娘见面。
陈去疴挑了挑眉毛,本想拒绝,但看到陈母眼里的期待,把喉咙里的话语又咽了下去。最后一脸平静说了句“好。”
陈母一听他同意了,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要他照顾人家女孩子,要主动说话,不要摆着架子之类的话。陈去疴抬起手来摸了摸鼻子,敷衍地点头。
等到了晚上五点,陈去疴在陈母千叮咛万嘱咐中出了门,开着车驶出了别墅园区。
半小时后,陈去疴就到了陈母和他说的见面地点。
约好的时间是六点,但陈去疴提前二十分钟到的时候,苏翠云的侄女来倩已经在了。
陈去疴一走近,就感受到了一道炽热的视线紧紧粘在他的右腿之上。陈去疴今天回家,穿的是一套休闲服。天气不热,就拿了一套长袖长裤,所以也就没露出假肢。
而来倩此时正盯着那条被长裤所包裹的假肢。
据陈去疴这几年的观察,健康的普通人在遇到残疾人时普遍大致会有两种反应。
一是过度反应,当他们遇到那些存在残缺不足的人,生怕自己的健全是一种罪过。所以他们只要远远一看到残疾人,就把视线挪远,调整脚步远远避开他们,生怕自己会冒犯到他们。
还有一种就是像来倩这样的好奇的人。因为见得少,所以每次遇到都恨不得拿着放大镜观察一番,神情就好像鉴定古董真假的节目里那些专家一样。
据陈父总结,这些专家没一个是好人,每样古董呈上来,专家都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细看好几遍,就为了找出问题来验证人家所谓的家传宝物是个赝品,然后刚刚神采奕奕的宝主脸色灰白,而观众收获了幸灾乐祸和满足感。
直直盯着别人,要看清他的伤口和缺陷的人和那样的专家一样不怀好心。
他们要么管不住自己泛滥的好奇,要么就是在其他地方找不到优越感,只能看看比自己更惨的人来找找安慰感,顺便还告诉自己“知足常乐”。
陈去疴说不出第一种和第二种反应哪种更好,因为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都能泰然处之。
一个太容易就伤自尊的人其实是没有尊严可言的。
所以即使是这位陌生的相亲对象提出想看一眼他的假肢的要求,陈去疴也会立马答应,然后丝毫不觉冒犯地卷起自己的裤腿,展示给她看,就像一个光荣的战士展示他身上的被枪炮刀枪所雕刻出来的伤疤一样。
可惜来倩并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她在发现陈去疴看着她后,就心虚地转了转眼睛,然后才后知后觉地起身和他打招呼。
“你就是陈先生吧,你好,我是来倩。”来倩站了起来,两手合在一起,拘谨地放在小腹前,看起来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也有些紧。
“来小姐,你好。抱歉让你久等了。”陈去疴抬起一只手臂,示意来倩先入座。等到她坐定后,他才坐下。
“没有没有,我也才刚刚来。”来倩急忙抬起手,摆手否认,声音细细小小的。
“让女孩子等,是一个绅士的失职。”陈去疴还记得陈母的嘱咐,微微扯着嘴角说道。
来倩被男人的笑所魅惑,呆滞了几秒,才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讲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其中大多数时间来倩的眼神都在四处逃窜,生怕与陈去疴有眼神接触。
“陈先生,你,你的腿有对生活造成不便吗?”在聊了几句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来倩快窒息在被凝滞的气氛里,于是把憋了好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就像有人出门要戴眼镜一样,我出门需要记得装条腿。”相比之下,陈去疴就冷静得多,好似俩人的对话与否都对他没有什么影响。
“哈哈,陈先生真是幽默。”来倩回答。
可陈去疴不是在开玩笑,他只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挑了挑眉,深深看了一眼来倩。
来倩刚好抬起头来,看见陈去疴正看着他,立马眼神闪躲,低下头假装喝水。
陈去疴没有立马接话,过了约莫一分钟,他又像起初那样,微微笑着,善意地提醒道:“来小姐,时间好像不早了,要不我们今天先结束?女孩子回家太晚不安全。”
“啊?好,好的。”来倩缓了一会儿才缓清楚陈去疴的意思。她急急忙忙站了起来,然后走到陈去疴的面前,好心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你。”陈去疴还是像刚刚那样笑着,但来倩却能感觉到他的语气好像冷了一些。
俩人走到门口,陈去疴结了账,询问是否要载来倩一程被来倩以自己开车来的理由拒绝后,就直接走了。
来倩看着他的背影,其实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有残疾的话,看他走路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可惜了。”
*
陈去疴在从饭店走出后,就直接上了车。刚坐上车,他就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抽了一会儿,他回想到来倩的那句“需要我帮忙吗?”,笑了一下,熄灭了烟,开车回了家。
其实对他来说,这样的相亲是莫大的折磨,只不过他不愿让母亲为他伤神,所以偶尔也会硬着头皮去一次两次。
他太懂这些人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她们的眼睛里总是写着“多么遗憾啊!”这五个字。
她们总是把他想象成一个被命运摁倒在地,无力反抗,等着有人来拯救的小可怜,一个残缺的易碎品。
她们甚至还会将自己带入成他人生的救世主,仿佛选择了他,她们就需要英勇就义。她们把她们自己当做了成就道德的祭品,而她们需要的也正是这种英勇就义带给她们的道德高/潮。
可他不是一个需要人拯救的小可怜,也不需要一个女人来自戕来委曲求全地和他在一起。
夜,陈母用短信发来来倩的联系方式,并写道【希希,不知你今天和倩倩的聊得怎么样?是否觉得还合适?这是倩倩的联系方式,要是合适,就加一下吧!】
陈去疴扫了一眼信息,没有回什么,息掉了手机屏,坐在床边,打开接受腔的气压阀门,缓缓卸掉了右腿的智能假肢。
然后他站起身来,扶着在装修时特意加装在墙壁上的栏杆,走进了浴室,在洗了个澡后,打开电脑处理公务。
在睡觉前,他才回了陈母的消息【不太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