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三军开拔 上 ...
-
六世□□益西嘉措失而复得的消息没过几日便传遍了整个西北。负责传递消息的车马行在薛子卿的授意下，扮演了一回编剧的角色。从益西嘉措有神佛庇佑，到在益西嘉措危急时刻天降异兽从而使他绝境逢生，到最后流传在民间的版本里，益西嘉措已经刀枪不入、三头六臂了。
传言虽然失实，但益西嘉措在大策零数万准兵围追堵截下仍能劫后余生是事实。清廷的态度、传言的蛊惑，大批的黄教信徒前仆后继的赶往西宁府觐见益西嘉措，客观上为清廷即将出兵入藏造势。
当然，驻藏大臣赫寿的形象，也在一个个版本中丰满起来。不再是文臣儒生，而是英勇果决、智谋无双，每每在关键时刻起重要作用的无双谋士。简而言之，薛子卿将她的那部分功劳全部转到了赫寿身上。
灵儿心底为薛子卿不平，毕竟，益西嘉措与赫寿等人能够平安归来，全仰仗薛子卿千里奔波、以身犯险。不想，男装扮相的薛子卿眉眼含笑，轻摇折扇，丝毫不以为意，“朝廷需要这份功劳，赫寿需要一份功绩。况且，”薛子卿语气稍顿，似笑非笑的看着灵儿，“朝廷会赏赐一个青楼出生的女子什么呢？贞洁牌坊还是诰命封号？”
薛子卿说这话时，眼底透出丝丝无奈。她明艳绝伦，智谋无双，经商理事不让须眉，可她再如何强悍，都无法逆转命运，都无法抹去青楼出身。
薛子卿原名林茉儿，乃是蜀中花魁，成都翡翠楼的金字招牌，巴蜀第一名妓。从她记事起，她就在翡翠楼，被老鸨逼哄着学各式才艺。为了能够吃饱饭，为了能够不挨打，她付出了比其他人更多的时间——整个童年。
琴棋书画、吟诗作对、骑马蹴鞠、赏花品酒、歌舞器乐……她的艰辛付出，换回了色艺双绝的名号，却换不回尊重。她至今都记得，她失去处子之身的那晚，老鸨从嫖客手中接过万两银票时笑的满脸褶子都绽开了的神情。
她不是人，她只是个玩物，就如同古董、花鸟一样的玩物。无论是富绅、名流子弟、官员，他们追逐她，不是因为她的人，而是因为她的皮囊，她巴蜀名妓的名号。无数个夜晚，她总会惊醒，痴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慨叹身世，最终只有顾影自怜。
她看开了，放弃了，也认命了。风月欢娱场上她嬉笑怒骂，将那些污浊须眉玩弄在鼓掌之间。可她的心，却越来越冷。声名正隆时，她被时任四川布政使相中，强买回家中做妾。她原以为上天怜悯她，让她改过从良，却不想刚出虎穴再陷狼窝。
那位布政使看似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淫棍。不大的府邸后院豢养了无数美姝丽妾，每晚必挑选几位大被同眠供他泄欲。他还癖好怪异，逼着姬妾女女相爱也就罢了，最喜欢女子男扮女装与其成其好事，如若忤逆其心愿，轻则打骂重则滥用私刑。
林茉儿想过一死百了，没死成，反倒让对她十分倾心的布政使怒火中烧，差点儿烧了她的一头青丝，从此严加看管。为了能够活着寻找逃脱的生机，她忍气吞声，练习女扮男装，使布政使对她溺爱非常，甚至一度形影不离。
所有人，甚至以前翡翠楼里的姐妹都羡慕她。可只有林茉儿心里清楚，每晚她所遭受的折磨难以言说。她恨这种生活，她恨布政使，她恨自己总被别人掌控，她要报复。于是，倍受宠爱的她非常轻松的掌握了布政使贪污腐败的罪证，暗中交给了与布政使素来不睦的总督。
如她所愿，折磨她无数个日夜的布政使锒铛入狱。可她想不到，她并没有如期的获得自由。她前脚从布政使府中走出，就看原属布政使麾下的盐道使备下了青呢小轿，正“目光炯炯”的上下打量着她，那神情恨不得当下就将她吃进肚里。
这就是命！林茉儿苦笑一声，除了死，她无路可逃。既然死，她就要找人垫背。没过多久，这位盐道使的一本私帐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四川道巡查御史手中，盐道使满门获罪，林茉儿却被人救下了。
监牢中，林茉儿听到自己被救的消息后心如死灰。她走出牢狱时，背后传来盐道使歇斯底里的谩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林茉儿千娇百媚的回眸一笑，“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踏出牢门重见阳光的那一瞬间，林茉儿看到了停在门口的一顶青呢小轿，她苦笑着，心如止水。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逃脱，这就是命！
轿子停在了一处布置典雅的院落，林茉儿被引到花厅，花厅中坐着一位衣饰华丽的年轻公子。如果是两年前，林茉儿或许会对这位救自己脱离苦海的年轻公子一见倾心，幻想着有一段美好姻缘。可惜，在经历过太多后，她已经没有生的渴望。
见年轻公子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一抹惊艳转瞬即逝。林茉儿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轻解罗裳，朝年轻公子款步行去，“承蒙公子搭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万望公子怜惜……”
“难道你除了皮囊，没有尊严没有灵魂吗？！”年轻公子对她的妩媚姿态视如不见，满脸厌恶别过头去，冷冰冰问了一句。
林茉儿平生头一次见到有男人厌恶自己宽衣解带，心头一愣，一种发自内心的羞愧感无可复加扑面而来，慌忙拾起地上的衣衫将自己裹起。
她瞪着年轻公子，冷笑着反问一句，“尊严？灵魂？难道公子花重金将我救出，就是为了还我自由身吗？我自由了又如何？我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女人可以做的事很多！”花厅的珠帘一动，从后堂走进一位女子，斩钉截铁的接口。进来的这位女子身量还未长开，穿着华丽繁复的江南裙装，体态婀娜，让林茉儿惊讶的是，这位女子容貌绝美尤甚于己，最是那女子身上超然、钟灵的气质，犹如皎洁明月般清灵秀美。
当下，林茉儿瞥了一眼年轻公子，还以为他与一般污浊须眉不同，原来是因为自己比不上年轻貌美。后来，林茉儿才知道，这二位是兄妹关系，救自己的是钱府大公子仪文，而那位女子，是钱府的独女冰灵。
改名换姓，入沧海阁。那一年，林茉儿，也就是后来的薛子卿，才刚满十八岁。
灵儿为薛子卿不值，可即使是她，也无法保证能够说服康熙，赏给薛子卿一个诰命封号。吴三桂以亲王的身份都无法让清廷敕封出身青楼的爱妾陈圆圆为福晋，可以想象，正统礼仪对风尘女子的态度。
这一点，薛子卿心知肚明，见灵儿一脸歉疚，她心中一暖。翦翦的水眸弯成月牙儿，嫣然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在意那些虚名吧！不过是玩笑罢了。
如果抚远大将军真有心赏我，不如赐我出席明日的出征仪式。以女子之身领兵作战，开国以来，只你一人。嗣后有无，很难预料。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比那些虚名有价值的多！”
“这有何难！”灵儿爽快的答应，望向薛子卿的眼神尽是心心相惜。青楼出身，如今执掌西南地区最大的车马行，名为商贾，实际上是为朝廷出力的无名英雄，子卿，你也不遑多让啊！
…………
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公元1708年）
四月二十日丙寅 （6月8日）
青海，西宁大营。抚远大将军击鼓聚将，自统中军，辖制三路兵马。以宗室延信、护军统领吴世巴、步兵统领图赛等五人为副帅，平郡王纳尔苏等十人为偏将，调西安将军查布驻防西宁、治理后方，中路三万大军集结西宁城外。
是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灵儿钢盔甲胄一身帅服，紫衣、红叶陪护左右捧着御赐金印、调兵虎符，在副将延信、偏将纳尔苏等人的簇拥下，登上校场一侧高高的点将台。
校场上，五千新兵持枪在右，一万八旗兵负弓在左，半年来的演练此刻显出了成效。与营兵们笔直、肃穆的军姿相比，西宁府驻军以及抽调自青海蒙古诸部的蒙兵们倒像是乌合之众。
高高的点将台上，灵儿居中站定，延信、纳尔苏等诸将分列左右，两排手握钢枪的鹤雪护卫在点将台前一字排开，正对着各军将士。烈日下，乌黑的钢枪泛着清冷的光亮，枪头上的刺刀明晃晃的，刀锋朝外，好似随时都会猛刺出去，配着鹤雪士们彪悍的体型、冷峻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
作为中军副帅，延信责无旁贷的当先站到台前，做了一番战前动员。作为八旗宗室，延信能文能武，一篇出师表文骈结合，开篇开宗立意指明此番出征清兵乃是顺应民意的正义之师，提及康熙之仁慈圣明，盛赞在座将士英勇善战，再讲讲军事上的优势和必胜的信心，最后率众高呼“叛贼不死，不敢身败还”的口号，说的人慷慨激昂，听的一班年轻将士热血沸腾。
风吹过校场，旌旗招展，将灵儿的斗篷吹起猎猎声响。延信言毕，恭敬的回身行礼后退回一旁。灵儿按着腰间刀柄，迈步到台前，全体官兵的目光瞬时齐刷刷的聚焦在她身上。
灵儿环视一周，扬声言道，“逆贼策旺，通敌叛国，妄图自立。为成其一人之野心，无数百姓妻离子散，无数将士马革裹尸，准噶尔不平，西北战火难灭。诸位将士，为那些惨死的百姓，为我们死去的弟兄，誓灭准军！”
“犯我疆界者，杀！”
“杀我亲族者，杀！”
她的声音不大，只有点将台上的人听的清楚。但校场前后自有传令兵，将她的话一句一句传达下去。将士们被先前被延信的出师表煽动的热血沸腾，听到最后一句时，情不自禁的举起手中武器，异口同声的呐喊，“誓灭准军！”那场面，何其壮观。
灵儿稍顿，待将士们安静下来，提起高呼道，“诸军将士当奋勇杀敌，如若有人违抗军令，定斩不饶！愿各军将士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夺回西藏、手刃策旺！诸军凯旋之日，本帅当设宴摆酒，为各位庆功、封赏！”
灵儿说道定斩不饶四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一排排传令兵将这四个字不断重复依次传递下去，原本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尤其是站在最后的驻兵和蒙兵，看着前排那些亮晃晃的刺刀，人人心中凛然。最后听到封赏，将士们顿时摩拳擦掌。
数百面战鼓擂动，点将台上，灵儿环场一周，拔出雪亮的佩刀，朝天一指，凛然高呼，“三军听令，开拔！”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三军开拔 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