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 续》浮云与鱼

21、西藏沦陷 上

　　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三月十九日京师
　　紫禁城内外，昨日为当今圣上贺五十三岁生辰的宫灯、挂饰还未撤下，不复前一日的张扬喜庆，在寒风中悉悉索索的随风摇摆，偶尔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堂楼阁、甬道广场映衬下，愈发显得萧索非常。
　　仅仅一天之隔，皇城内外，气氛迥异。昨日里，喧嚣尘上；今日，却异常安静。有一种莫名的压力，让皇城里上到主子，下到奴婢，甚至守城的侍卫们，都小心翼翼。紫禁城里，只有一个地方喧闹，那便是乾清宫。
　　康熙四十五年十月，当清军正向乌鲁木齐推进之时，策旺阿拉布坦派大将大策零敦多布率精兵6000人，避开清军设在噶顺、察罕托灰等地的防线，“徒步绕戈壁，逾和阗（今新疆境内）南大雪山（昆仑山），涉险冒瘴，昼伏夜行”，悄悄潜入藏界。于二月末，从净科尔庭山经腾格里湖（纳木错湖）直至达木。
　　早在准噶尔军在进犯阿里时，藏军就有所察觉，可惜拉藏汗并未重视。虽然赫寿也多次提醒拉藏汗，要加强警戒，防范策旺入侵西藏。可惜，拉藏汗过分轻视策旺的实力，每每只是口头上答应，实际上殊无设防。
　　本就无什准备的藏兵，面对突然齐来的敌人，惊慌失措不堪一击。大策零敦多布领兵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兵临拉萨城下时，拉藏汗前一夜酒醉正在酣睡。大策零敦多布几乎兵不血刃，便轻取拉萨。截止随行保护赫寿的鹤雪士飞鹰传书，策零已派兵包围了布达拉宫。
　　只一夜的光景，拉萨城陷的消息便在京师上层不胫而走。
　　昨晚因内阁议事到很晚，大早起天没亮就又要上朝，灵儿几乎一宿没睡。顶着对熊猫眼上朝，她只好自我安慰着，倒是天然的烟熏妆。眼瞅着昨晚极力主张暂不泄露消息，以免朝堂内外人心惶惶的几位内阁大臣都一脸忧愤的默然肃立，灵儿就忍不住心底骂脏字。
　　既然诸王大臣、八旗都统们大都知道了拉萨沉陷，老康头自然不能再掩耳盗铃假装事实没有发生。让群臣议论对策，起先倒是还能就事论事，到后来就逐渐脱离主题，演变成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斗嘴。
　　以刘天华为代表的革新派，认为八旗应该为没有侦查到策旺派兵入藏这一情报以至于发生拉萨城陷而承担一部分责任。而极为乐观的旧军系，以马奇为代表，则声称：正是因为乌鲁木齐城破，八旗铁蹄又步步逼近，策旺的老巢准噶尔部如今岌岌可危。所以，策旺才孤注一掷，遣兵入藏。
　　刑部尚书肖扬随即站出来反驳，“按照西藏传出的消息，大策零早在十月就已经启程入藏，那个时候，八旗各部才刚刚集结，青海还在叛军手中，准噶尔部何来岌岌可危？策旺又怎么会孤注一掷？”
　　新任满洲都统、奉恩将军迓图冷笑一声接口，“策旺就是因为惧怕我天朝八旗军威，才早早的给自己留了后路！可惜，不管他逃到哪里，终究逃不脱我八旗铁骑的弩箭范围。”
　　高高的御座上，康熙帝眯着眼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心里明白，原先所谓策旺进兵哈萨克的情报，甚至策旺派兵侵扰哈密，只怕都是有意部下的烟幕。策旺所图的，不是喀尔喀蒙古，更不是西宁，正是灵丫头一直提醒他要注意，他却一直不以为意的，西藏！
　　回想起先前木兰秋围时与策旺的交谈，康熙心底暗忖，自他亲政至今，观人无数，他很确信，策旺阿拉布坦绝无此等心计谋略。能将《孙子兵法》中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运用的如此天衣无缝，策旺麾下的这位军师，是个人物。
　　这边厢，康熙帝正自我反省，他这一走神，朝堂上愈发没了秩序，吵成一团。旧军系、保守派恨不得直接指着灵儿的鼻子质问，庄亲王胡子翘的老高，语调不阴不阳的言道，“公主殿下能未卜先知逆贼所图的乃是西藏，是不是国安部早先就获知策旺入侵西藏的情报，却密不发布？”
　　本就心力交瘁的灵儿，被众臣如此咄咄相逼，宽大的朝服下，羸弱的身形无力的晃动。她凤眼轻挑，冷冷的扫视那般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大臣武将，“拉萨城陷，西藏告急，都到这个时候了，各位身居要职，不想着寻找解决之道以为吾皇分忧，只知道在这里推卸责任、互相攻击，借机排除异己！”
　　灵儿说这几句话时，语调很轻，却使得一直吵吵嚷嚷、议论声纷纷的乾清宫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她身着朝服，头戴朝冠，站在御阶前，就那么安静的扫视众人，没再说什么更激烈的言辞，却是不怒自威。
　　这一刻乾清宫内的安静，却无法使灵儿内心安宁。她虽然担心西藏的局势，可她并不惧怕；她虽然也明白策旺用烟幕弹欺骗了大清，可她更确信，大清并不惧怕。真正让她无力的，是这些只知道抓住一切机会攻击异己的大臣们。
　　而朝堂上新旧势力之间的斗争，新军系与旧军系之间的斗争，背后正是新兴商人阶级与传统官僚地主阶级之间权益的碰撞。这些大臣们未尝不明白，此刻他们在这里毫无意义的争论，而不作出有效的部署，贻误了战机，西藏的局势将愈发严峻。可他们依旧选择了党同伐异，而不是同心协力。只因为，他们，要守护自己的利益。
　　其实，灵儿也明白，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回想过往那个时代里，宝岛上每每大选，两党间不仅口诛笔伐互相抨击，甚至相互拆台。而为了表现出对党派利益的维护，那些私底下私交甚好的两党议员们，更不惜扔鞋以对。她也想释然，就随他们嚷嚷吧，笑到最后的，永远是能得民心者！可如今真正身临其境，灵儿扪心自问，自己终究不是政客。
　　眼见朝会上议不出结果，高坐在御座之上的康熙帝，终于开了金口，“退朝！”康熙也明白，朝会上众口铄金，永远得不出什么结论。为及时处理应对西藏局势及西北战事，便命内阁大臣，会同兵部、户部尚书、侍郎议对此事。自此，如灵儿事前所料的那样。内阁正式替代议政王大臣，议处重大军务与蒙藏事务。
　　…………
　　康熙四十六年三月二十四日京师西山沧海阁
　　每一处沧海阁，都有一座仿造扬州钱府建的钱府别院，可坐落的地方却迥异有别。西山沧海阁中的钱府别院，建在后山山谷之中，四周绿树环绕、谷底深处有潭水淙淙。虽是早春，谷中却是一片芳菲，漫谷的桃花开的绚烂缤纷。
　　灵儿裹着早年胤禟送她的银狐狐裘所制的斗篷，漫步在桃花林中，突然驻足，拈花微笑着对站在身侧的男子说道。“白居易只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却不知，山谷之中的桃花，其实最早绽放。”
　　仪文闻言浅笑点头，跟上灵儿的脚步，二人并肩走着，聊起这半年来朝中大事。末了，仪文感慨道，“如此看来，西藏之事，倒是成了内阁扩权的机遇！”
　　“这不，闹腾了几天，内阁总算是议出了个结果。”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明心，接口答道，“谕旨靖逆将军付宁安率部继续向准噶尔部推进，集结于喀尔喀与准噶尔部交界的驻军高度戒备，增加西宁驻兵。”
　　“嗯？圣上这是何意？”仪文犹疑的望着灵儿，颇为不解，“拉萨都已经陷落，为何还不遣兵入藏平乱？”
　　明心不屑的撇撇嘴，“还不是马奇和兵部那班武将，一个劲儿的嚷着，什么八旗军威震天，准噶尔部已是囊中之物！当先定准噶尔，后入西藏。”
　　“明心！”灵儿猛地回头轻声呵斥道，“不可妄言！皇上之所以准了内阁所奏，是有所考虑的。拉藏汗如今生死未卜，西藏具体局势不明，贸然派兵入藏绝非上策。不过……”说道最后，灵儿的脚步慢了下来。
　　仪文望着灵儿明暗不定的面容，伸手替灵儿紧了紧风帽，“不过，此战恐怕在所难免，是吧！”
　　灵儿惊讶的抬头，早春的阳光温暖和煦，恰如此刻仪文望向自己时那和蔼关护的神情。她苦笑着点头，继续前行，“听涤尘说，成都、凉州、归化、西安、甚至洛阳等地，许多商人大肆囤积粮草，妄图发战争财国难财。”
　　“确有此事。”仪文跟在灵儿身后，“因为地处战略要地，这些地方的商贾大户，祖辈大都是靠发国难财起家，如今自是重操旧业。据我所知，江南许多财阀势力，也都有意派人前往漠南、西北置办粮草。恐怕，还有不少人，妄图和策旺做生意！”
　　“国家，国家，先有国之安定，后有家之安稳；先有国之强盛，才后有家之兴旺。”灵儿无可奈何的摇头轻叹，“那些人只知道发一时之国难财，却丢了长久的钱袋子！若是西藏果真被策旺占据，自此以后，商路不通，恐怕今日药铺皆有之西藏红花，每钱价银得翻涨数倍却仍不可得。”
　　她总是看的通透。可这般心思玲珑通透，却最是劳心费力。仪文看着灵儿苍白的面容，心底更是疼惜，“你放心，我此番南下，定将你这番话告之各省商会会长、各行会会长。以钱府的警告，加上朝廷方面大力查处，此等事必会有所减少。”
　　灵儿闻言，如儿时一般，拉着仪文的斗篷，娇笑着言道，“那就辛苦大哥了！”仪文拍拍灵儿冰凉的手，嗔怒道，“知道我辛苦，就好好将养身体，免得我再担心你。天气这才刚刚转暖，就嚷嚷着出来看桃花，也不怕冻着。”言下关爱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西藏，拉萨，布达拉宫，却是另一番场景。

作者有话说

　　先放半章吧。。。实在是写不动了。。。
满足了小小的愿望，换了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