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精的打脸日常》江河错落

2、第2章

　　百鬼竹林的边缘围了一圈铁丝网，上面挂了个铁牌子，明确写着“竹林危险，生人勿近”几个大字。
　　沐晴看着觉得很奇怪，这片竹林一向是道门的师兄弟练习吐纳的地方，本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儿，不过是因为夜来风急，竹叶悉数作响，林下幻影重重，才在晚间赶路的村民间得了个百鬼竹林的称号，道门的人一向不在乎的，怎么如今反而不让人进了。
　　难不成是因为她，道门的人对竹子都患上了PTSD？
　　真是搞笑，合着好人坏人都让他们做了，委屈的是他们，受伤的也是他们，就她里外不是人了。
　　也对，她本就不是人，而是这百鬼竹林里的一颗小嫩竹。
　　沐晴快步来到竹林中央，仰着脑袋看这些竹尖高耸入云，幻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带着妹妹回到这里。
　　她在竹林的中央感慨良久，随即又徘徊了好一会儿，终于挑中了一根青竹。
　　自打她知道自己是一只竹妖，开始有意识地学习妖术后，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法术就是这个，也不知为什么。
　　她知道，只要将郑曜的魂魄附在这根竹子上，将他的尸体埋进土里，等上一阵子，等他吸收日月精华冒了笋，她便可以将他挖出来，施法让他苏醒。
　　但醒过来的郑曜从严格意义上说，已经不是人了，而是半个竹妖，不过是没有法力的那种。
　　当然，不管怎么说都是死里逃生，对于凡人而言算是奇遇，他应该不会介意。
　　沐晴并不在意这些，她见四周无人，便念了个咒，让郑曜的尸体自己飞过来。
　　接下来，摄魂、附身、埋骨，一气呵成，至于何时冒笋，就看他的造化了。
　　沐晴一点儿也不急，她现在妖力微弱，贸然恢复真身容易引来道门的人追杀，还不如顶着这张脸过段安稳日子。
　　于她而言，虎落平阳时绝不叫唤，这是不容置疑的生存准则。
　　夕阳西下，沐晴刚走出百鬼竹林，就看到一群道姑模样的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她面前。
　　为首的道人年过五旬，面无表情，不怒自威，从老远儿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看起来颇为严厉。
　　沐晴不认得她，但认得她身上的道袍，那是无量观主才能穿的道袍，她腰上还系着观主宫羽与宫铃。
　　看来，这人是现在的无量观观主。
　　沐晴直勾勾地看着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应该是从未见过的，随即，脑海中不禁蹦出一个疑问。
　　她，到底死了多少年？
　　“妍儿，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还不快跟我回去！”
　　左妍走后没多久，左英就带着人追了出来，她找了整整一下午，抱着最坏的打算来到百鬼竹林。
　　她就怕左妍想不开，以身试法。
　　还好，她没有再被爱情冲昏头脑！
　　沐晴看着眼前的陌生女人，半天没说一句话。
　　她虽是老者，但在沐晴眼里却是晚辈后生，她既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乱了辈分，所以干脆什么话都不说。
　　沐晴这幅姿态，倒也对上了左妍与母亲之间的状态，所以左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看女儿不说话，终是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道：“不是我不救他，却是这生老病死自有命数，不能轻易改变，强行扭转命格会招来报应的！你看唐家，不就是误入歧途招来诅咒，以至于族内的女子多是难产而死，不得善终么！”
　　“而且，下个月，唐怡就要生了，我们商量着在她生产的时候给她护法。这时候是一点儿纰漏都不能有的。你们是一处儿长大的姐妹，你当真就一点儿也不在乎她的死活么！”
　　在左英提到唐怡的时候，沐晴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前臂有种被蚂蚁啃咬过的酥麻感，她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便是她要完成的第二件事，助唐怡顺产。
　　“我知道了！我们回去吧！我想去看看唐怡！”
　　沐晴很冷，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表情。
　　左英却十分高兴，她一旁瞧着，不禁感慨，真是女大十八变，女儿出去一趟人都懂事了不少。
　　先前放任她在山门前跪着不管，她还以为这孩子一定恨透了她呢！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看来，唐怡的事，真的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左英很满意，马不停蹄地带着沐晴去麻姑洞看唐怡。
　　一路上，沐晴四处张望。她感觉这里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左英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略笑了笑，道：“你走了这些年，不知道，这里啊，早变样了！过几天，叫你师姐带着你四处逛逛，慢慢儿熟悉熟悉！”
　　“好！”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沐晴还是表现得很冷，倒不是推测出这身体的主人和观主关系不好，刻意为之，而是她本能地无法再和道门的人亲近起来。
　　她早就变了，不再固执地认为人与妖能和平共处了。
　　麻姑洞和无量观分别在两处山头上，百鬼竹林在它们中间，这些人底子大差不差，行路如风，很快便到了麻姑洞山门前。
　　因下个月唐怡小姐要生产的关系，麻姑洞上上下下都表现得十分紧张，任何微小的动静都能惹得她们汗毛竖起。
　　“哦！原来是无量观主，晚辈这厢有礼了！”一个模样儿标志的小姑娘强拧了个笑容，快步上前打招呼。她疑惑地看着左妍，一副生人勿近的气息。
　　左英尴尬地笑了笑，立马解释，“这是小女左妍，下山玩耍了几年，没怎么走动，大家都不大认识了！”
　　闻言，小姑娘眉头舒展，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要是搁在其他时候，像左英这般讲排场、好面子的，必然要揪住这小姑娘好生教训一番。但现在是关键时刻，她没有闲心也没有精力在意这些。
　　众人在山门前寒暄了几句后便穿过山门，行至里间，最终停在一处古色古香的院落里。
　　沐晴一眼便认出了唐怡，她下个月预产，肚子挺得老大，现在，正被一大群人围着。
　　因为家族的诅咒，自怀孕以来唐怡就成了大家的重点保护对象，族里更是分化出一个专门的分支来研究诅咒的破解之法，但就是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在大家密不透风的保护下，唐怡本就紧绷的心勒得更紧了。平日里，吃的虽然不少，但浑身上下就只有肚子一天天鼓了起来，别的地方愣是没有一丝赘肉，身段依然苗条匀称的很。
　　“妍儿，你回来了！是专门来看我的么！”透过人群，唐怡一眼看到了沐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兴奋地奔向她，扑倒在她的怀里。
　　“是啊！听说你怀孕了，下个月就要生宝宝，特意过来的！话说，你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
　　沐晴看这个架势，就知道唐家被诅咒的事必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在知道分娩必会难产而死的前提下，还要让自己怀孕，这一切在沐晴看来，就是不爱惜自己，就是对自己和孩子不负责。
　　“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为了爱情不也舍得抛下我们远走高飞么！六年了，我都六年没见到你了！”
　　沐晴被她说的两个脸蛋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好姐妹归来，唐怡心里高兴，麻姑洞的气氛也跟着活跃不少。
　　唐怡拉着沐晴回到房间说了好多心里话，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唐怡在说，沐晴在听。
　　言谈间，沐晴终于捋清了现今的状况。
　　现在，是2020年，而她，是死于1937年的，细细算来，已经过了整整83年了！
　　怪不得，一切都变了！
　　沐晴心头顿时有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觉。
　　也不知道林荫这80多年来是怎么过的，她一个人，不，一只妖，有好好地隐藏踪迹么！有好好地保护自己么！
　　沐晴越想越担心，巴不得现在就恢复妖力，去找妹妹。
　　见沐晴心不在焉的，唐怡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呀，你不要这个样子嘛！我早就想开了！”
　　她说着，掐了掐沐晴的脸蛋，满脸堆着笑，说道：“可能真是我们唐家祖上做错了什么事，引得天怒人怨，上苍方才降下惩罚，收拾我们的！等我们唐家将罪孽赎清了，应该就会好了！”
　　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到叫人心生敬意，不由得高看一眼。
　　“赎罪？我不信！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给你们唐家下了诅咒，别让我抓到，不然让他生不如死。”
　　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她的话语也叫人安心，但不知为何，唐怡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眼前的左妍好像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唐怡略笑了笑，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又道：“师父、师伯她们也是这么说的，我不大信。她们说是一个叫沐晴的竹妖给我们唐家下了诅咒，叫我们族内的女子世世代代难产而死。因她自幼长在道门，是左昊师祖的关门弟子，道法修为极高，后堕入妖道，将道法与妖法融会贯通，所以她下的诅咒我们道门的人解不了！”
　　“胡说！她……”
　　沐晴刚想说她没有，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那几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也觉得不是她对不对！我也这么觉得！说句不好听的，她若是真的痛恨道门，恨左昊师祖，要下诅咒也应该给左昊师祖的妹妹左敏师祖这支下咒，就是你们家啊！那才解气对不对！怎么反而隔了一个山头，拿我们麻姑洞出气，想想就觉得不对劲！”
　　唐怡说的头头是道的，为她辩解，沐晴却没有一丝喜悦，微微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她有些愧疚地看着唐怡，柔声道：“你放心，你们家的诅咒到你这儿就到头了！”
　　“你啊！快别这么说了！我刚失去丁晟，你可别作妖，再出什么事儿了！”
　　唐怡说着，眼角不觉滴下泪来。
　　丁晟是她的丈夫，孩子的爸爸，是个产科医生，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这些妖魔鬼怪、诅咒封印的，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婚前，唐怡就和他说清楚了，要不然就丁克一辈子吧！反正她也不是那么喜欢小孩子。
　　没成想，她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激起了丁晟的好奇心。他查阅了唐家的家谱，发现这怪事儿是从1911年开始的。
　　1911年，唐家先祖唐蓉生下女儿唐玲后难产而死，从此唐家就开始了一百多年的噩梦。
　　沐晴一听，眼睛突然明亮起来，1911年，那时候她才不到1岁，这事儿应该不是她做的！
　　“那后来呢！”
　　沐晴松了口气，饶有兴致地问道。
　　“后来啊！丁晟就觉得我们家肯定是有什么遗传疾病，就带着我去省里的大医院做检查，里里外外都查遍了，愣是没发现一点儿问题，他就死心了，觉得这一切肯定是巧合！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然后，就，有意让我怀孕了！”
　　唐怡吞吞吐吐地说着，脸颊绯红，怪不好意思的。
　　“真是胡闹！他怎么能……”沐晴很生气，又很无语，“那他人呢！你都要生了，他人怎么没了！”
　　“他，”唐怡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他死了！”
　　“怎么死的？”
　　“师父、师叔们一直说他，说我们俩年轻不懂事，这是要出人命的！我母亲她们都是到了35岁将麻姑洞的事儿都安排好了后，才敢说亲生孩子的。她们知道丁晟是产科医生，就硬逼着他带我去做人流，丁晟原先是不肯的，最后被逼的没法了，就去联系医院了。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唐怡说着泪水止不住地流。
　　沐晴在一旁看着，有些无奈，但又不好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