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与怪物相爱》剑子十七

35、第三十五章

　　男弟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对方头戴幕篱，白纱遮去了她的面容，可他永远不会忘记方才的剑招。

　　多年以前，他还只是个低级弟子时，曾远远看见过。

　　对方手持若水剑，剑意滔滔，英姿飒爽，无人可挡。

　　那时的南岭内，谁不知道昆仑派的大师姐姜岁玉，那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人人都说她是不亚于长离剑君的天才，下一场升仙大会上，她必能代表南岭，狠狠挫一把北域的嚣张气焰。

　　可后来，先是她被魔修攻击，灵力全失，后又坠落深渊，尸骨无存，人人都惋惜着，这样一个不世英才偏偏陨落了。

　　所有人都相信，姜岁玉死在了深渊里。
　　但是如今——
　　看着立在那里的女子，她手中持着长剑，剑身上似乎还凝着冷冽的剑意，一时之间，竟无人回过神来。

　　半晌过后，寻仙门的其他弟子才回过神来，这几日他们嚣张惯了，见姜岁玉出手，惊诧过后便是震怒。
　　“你是何人，竟然敢管我们寻仙门的事！”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然而正待他要出剑的瞬间，有人牢牢按住了他。抬头，瞥见阻止他的人后，他有些不解：“师兄？”

　　方才还气焰嚣张，要抢夺仙草的男弟子此时竟是恭恭敬敬站在了原地，面对姜岁玉，他深深作了一揖，接着道：“恕我等眼拙，不曾认出您来，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多计较。”

　　话音刚落，不只是寻仙门的弟子，驿站内的其他散修皆是错愕地愣在了原地，一双双眼睛都悄悄打量着姜岁玉，似乎要透过那层薄纱看穿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才能引得大宗门的弟子都如此客气。

　　顿了顿，那名男弟子看向那对无门无派的散修男女，恳切道：“恕在下失礼，但在下确实十分需要两位手里的元阳仙草。”说着，他摊开手掌，晶莹的玉石登时现出，散发出温润的光，“方才的事确实多有得罪，这块灵石便是我对二位的补偿。”

　　周围的散修都小小倒吸了一口气，竟是一块中级灵石，要知道这么一小块灵石，可比元阳仙草的价值高多了。

　　少女见状，面上先前的愤愤之色也少了许多，她的眼光闪了闪，显然是有些意动。

　　正待她准备将元阳仙草交出去时，有人却先她一步从她的掌心间接过了那几株元阳仙草。
　　“前辈？”

　　出手的正是姜岁玉，她持着那几株元阳仙草，触手的感觉让她眉峰微蹙，指尖灵力涌动，霎时，那几株元阳仙草愈发璀璨，金色光华流转，然而下一瞬，异变突生，那几株元阳仙草竟是泻出了一缕魔气来。

　　黑色的魔气如蛇般，直挺挺地就袭向了寻仙门的弟子。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几乎没有人给出了反应。

　　就在魔气快要钻入年轻弟子的身躯时，一双苍白到近乎没有血色的手挡在了他的面前，那双手纤瘦，指节分明，看上去没有一丝力度，然而正是这样一双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让周围人畏惧不已的魔气。

　　指尖微微用力，魔气顷刻消散。

　　佛珠碰撞发出细响，那一刻，所有人都闻到了一阵极淡的檀香。

　　无名的恐惧在刹那间攀上了所有人的心弦，远比刚才的魔气更让人心惊。

　　没有人敢说话，空气安静得过分。

　　做完这一切，秦胜意也不看其他人，径直走到了姜岁玉的身旁，他按住姜岁玉手中的剑柄，微微用力，只听叮的一声，长剑已回到了散修少女的剑鞘中。

　　秦胜意用另一只手拂过姜岁玉的发梢，接着凝眸看向她，道：“不要碰，很脏。”

　　姜岁玉看着秦胜意面无表情地摩挲了下指尖，对方的语气依旧如同从前一般毫无任何起伏变化，但姜岁玉却鬼使神差地听出了一丝极深的厌恶。

　　然而她并未深究原因，只是将目光重新转向寻仙门的弟子们，方才所有人都看到了元阳仙草中迸发出了魔气，只需稍稍一想，便知道了姜岁玉方才出手不只是为了救下那对散修师兄妹，更是因为这元阳仙草中藏着古怪！

　　寻仙门的弟子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关窍，他们的后背不禁沁出了冷汗。

　　当年魔修造下了那么多的惨案，如今回想起来仍旧是令人不寒而栗，若是他们真的将这几株携带魔气的元阳仙草带回了宗门，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对于姜岁玉突然出手这件事他们也没了怨气，就连方才心存不忿的小弟子也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边，那名男弟子扶着同伴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骇人，身影摇摇欲坠，却还是立住了，长长呼出一口气后，他诚恳地道了谢。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只是小事，不必称谢。”

　　姜岁玉见他面色苍白到了极点，正想从乾坤袋里取出些回春丹时，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乾坤袋里已经许久不曾放这些东西了。

　　愣神间，她嗅到了熟悉的檀香味。

　　素白的手捏着玉瓶，递到了对方面前。

　　姜岁玉顺着看去，见秦胜意将玉瓶丢下后，便收回了手，想起不久前在白玉京时，对方甚至连最基础的伤药都不了解，她忍不住笑了笑。

　　男子接过玉瓶，打开的瞬间，馥郁的丹香便令他浑身一震。

　　瓶中的丹药，颗颗圆润饱满，成色无瑕，又有丹香，是上上品的灵丹。

　　即便只是回春丹，也不是他这样无门无派的散修可以用的，一时之间，男人有些手足无措，忙说道：“这太贵重了……我……”

　　他下意识就想还回去，然而手还没动，便察觉到自己被笼罩在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之中，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浑身止不住的打起冷颤来。

　　那一瞬间，男子只觉得自己被扼住了喉咙，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姜岁玉的声音传来。
　　“无妨，你便收下吧。”

　　似乎就在她开口的片刻间，那股恐怖的气息才算是抽离了他的身躯，男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木然地回了句。
　　“……是。”

　　他的身体本就受了伤，此时又被这么一吓，手都哆嗦了起来，连丹药都倒不出来。

　　最后还是陪同在侧的少女帮忙，利落地将丹药塞入了他的口中。

　　一粒回春丹下肚，男子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见状，姜岁玉也放下了心，她将元阳仙草递给灵素后，开口道：“他的伤并无大碍，但为保万一，还是先休息几日吧。”

　　少女见状，更是感激不尽。

　　姜岁玉问道：“方才的事你也瞧见了，如今可否告知我你是从何处寻得这几株元阳仙草的？”

　　闻言，少女也严肃了起来，将自己从何处得到仙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少女也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因此不敢遗漏半点细节。

　　话至尾处，姜岁玉的眉峰已经深深地蹙了起来。

　　姜岁玉并未停留多久，而是朝着少女所说的地点赶了过去，她这一路上的步伐甚至可以说有些快，她心中隐隐有个预感，催促着她不断加快脚步。

　　散修少女所指的地方就在驿站西北角的一处密林中，距离并不远，姜岁玉和秦胜意两人调动起灵力，三两天便到了对方采摘元阳仙草的所在之地。

　　按照少女所言，那是一片密林，植被茂密，她与师兄也是机缘巧合才走了进去。然而姜岁玉和秦胜意寻过去时，眼前哪有什么密林，只有一片冰雪肆虐的险峻山岭。

　　“幻境。”姜岁玉听见秦胜意开口道。

　　闻言，她也是点了点头。

　　只是放眼望去，这片落满冰雪的山岭几乎望不到尽头，能编织出如此大的幻境，只怕秘境里面的东西非比寻常。

　　然而这会儿，天书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兴奋地飞舞在半空中。

　　那日，到了归书之期，天书自己分化出了另一本一摸一样的无字天书，秦胜意便拿着它，还到了藏书阁。

　　而真正的天书，就跟在姜岁玉身边。似乎是被关得久了，如今能得到自由，每日都很是兴奋。

　　“主人，主人，有好东西！我们快进去！”

　　它兴奋得书页边缘都泛着光彩，只恨不得瞬间就冲进秘境里去。然而还未等它飞出一寸，便被人拎了回来。

　　下一秒，它对上了秦胜意那张毫无表情的冷漠面孔。

　　天书：“……QAQ”

　　秦胜意只是瞥了它一眼，便把它拎到一旁，接着并起指尖，虚空一划。

　　眼前的景象如水波似的晃了晃，紧接着，现出一道空隙来。

　　秦胜意迈步上前，姜岁玉正想跟上，却不防眼前的人突然朝后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身，将人带向了自己。

　　姜岁玉猛地贴进对方的身躯，不等她开口，肆虐的风雪已然呼啸而至，秦胜意动作很快，几乎是风雪而至的瞬间，他已经运起灵力，隔绝了周围的一切。

　　皑皑风霜，满目雪白，秦胜意的面容亦如冰雪般冷凝，就连唇色也是极淡的。

　　离得近了，对方身上的发丝都擦过了她的面颊。

　　有些痒，姜岁玉抬手想要拨开的瞬间，冰凉的指尖已经贴上了她的面颊，秦胜意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姜岁玉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姜岁玉一时愣在了原地，心底有些异样的触动。

　　很快，两人落地，姜岁玉猛然回过神来，她挣了挣，往常她这样做，秦胜意便会从善如流地松开手，然而今日她这样一动，对方却像是毫无所觉。

　　秦胜意先她一步开了口。
　　“我来过这里。”

　　说话间，姜岁玉察觉到腰间的手紧了紧，她看向秦胜意，却见对方的眼底现出几分难辨的神色。

　　姜岁玉抬眼望去，只见那些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一条幽然小径盘旋而上，蔓延至望不见的去处。

　　不知名的巨大石碑落在一边，上面的字迹却已经变得模糊不堪，不像是经年累月受风沙侵袭所致，倒像是被无数利器，一下又一下地划去了所有痕迹。

　　两人顺着小径往里走去，天书却是一刻也没闲着。

　　“主人主人，您还从未和我讲过您小时候的故事呢？”

　　对于天书，姜岁玉总把它当成是稚童，忍不住多了几分耐心。

　　她想了想，笑着说起了姜青与姜敏汝的事情。

　　天书听得津津有味，秦胜意跟在身侧，也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对于姜岁玉而言，那段欢乐的时光在她一百多年的生命里，仅仅只是短暂的一部分，有些记忆甚至因为年代久远，变得模糊起来。

　　从前，她不曾觉察到，但今日说起时，才发现那些弥足珍贵的时光，只是三言两语，便讲完了。

　　她一时有些愣怔，天书却未觉察到，还在好奇地问道：“主人，那您的爹爹呢？他是个怎样的人？我刚才还不曾听过呢！”

　　姜岁玉的神情一顿，片刻后，她才又笑了起来，说道：“我有些记不得了。”

　　天书闷闷地哦了一声。

　　姜岁玉只笑了笑，便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幽幽的檀香笼住了她的身躯，秦胜意来到她的身侧，轻声开口道：“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应当很痛恨他，连带着，她也很痛恨我。”

　　他甚少说这么长的话，也是第一次在姜岁玉面前说起自己的过去。

　　“我的母亲曾说，我这样的人不配生活在世上。她一次次的想要杀死我，但是都没能成功。”

　　他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他人的事情，然而字字句句落在姜岁玉耳里，却是在她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姜岁玉忍不住看向秦胜意：“你……”

　　秦胜意也回望向她，他的眼神堪称冷漠到了极点，那里面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空寂的双眸像望不见底的深渊。

　　他开口道：“我的过去，一点也不快乐。”

　　说到最后，他皱了皱眉，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情绪，却又不知如何表达。

　　姜岁玉忽然就笑了，眼眸深处有水光闪烁。

　　“好巧，我也只有一点点。”

　　闻言，秦胜意看向她，目光顿在她微红的眼角，那里溢出了一滴泪，恰如初次相见时他见到的那样，鬼使神差的，他已经抬起了手，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她的眼角，揩去了那滴泪。
　　“别哭，昭昭。”

　　他说：“你还有很多时间，你会拥有很多快乐。”

　　他说得一本正经，又理所当然。在秦胜意的认知里，越是漫长的时间，能拥有的快乐就越多。

　　然而他说完后，便见姜岁玉缓缓摇了摇头，他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峰。
　　“不是这样吗？”

　　他不明白。
　　在秦胜意困惑不解时，他忽然察觉到姜岁玉拍了拍他的肩，他下意识望向对方，接着就见那双让他喜爱的眼眸里闪烁着漂亮的光彩。

　　姜岁玉道指了指自己：“不是我。”

　　又指了指他，道：“是我们。”

　　电光火石之间，秦胜意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们会拥有很多快乐。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情绪裹住了他的心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面上发热，他的脸上现出几抹慌乱。

　　“昭昭。”他小声喊了喊姜岁玉的名字，紧接着他握住了她的臂膀。
　　“我好欢喜。”

　　落在身后的天书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委屈到了极点。

　　你们嘀嘀咕的说些什么，为什么它作为一个堂堂神器竟然听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