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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壹=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
      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日,到下午方霁,隐隐见到阳光。沈苏斜倚在扶栏上,伸出玉葱般的手指接着从房檐上滴下的水珠,无限慵懒,却亦是露出靡丽媚态。
      忽然肩上一暖,冰凉湿润的手也被握住,不用回头,已知道是谁。闲散地往后一靠,道:“怎的这么早便回来了?”
      来人帮他拢好肩兔毛坎肩,用自己的手掌细细暖着他凉如玉石的指,沾染的雨水已被捂暖,濡滞在两人手之间。轻斥道:“你大病初愈,出来怎也不加衣裳?还有,早膳只吃了些许,午膳竟是未用,你倒真不把自个儿身体放在心上。”
      “流岚,”沈苏依偎在他怀里,噗哧一笑,“你当真是越来越啰嗦了,今儿个是我生辰呢,竟也不饶我清静。”
      “你倒还记得是你生辰,长寿面也未吃完,你可知道,这是要折寿的。”
      沈苏轻笑,凤眸中荡起潋滟波纹,分明是清丽出尘的一张脸,仿佛揉进了入骨的妖媚。但听他道:“若不是你临走前煮的,那长寿面你瞧我是吃是不吃。”
      流岚却是边将手放在他腕上替他把脉,边问:“怎么不吃东西?没胃口?莫不是又犯病了?”
      “你莫瞎担心,不过是病才刚好,胃口打不开,什么都吃不下。”他阖上双眼,隐有疲惫。
      流岚眉头微颦,将他搂得更紧,低头在他耳边道:“小八,今日换换口味,我带你去尝尝鲜,可好?”流岚说话时气息吐在他耳朵上,惹得他一颤,咯咯笑了起来,虽不甚感兴趣,却仍笑答:“好,且瞧瞧你给我尝什么鲜,若不好吃,我可不饶你。”
      见他笑了,流岚亦是展颜,“上好的卉羹,保你喜欢。早就想带你去,今日可算有了机会。”
      “卉羹?花卉的‘卉’?”
      “正是。”
      他终于有了几分兴致,“膳食竟与花有关?”
      流岚又答:“正是。”
      “不知是何等人物,真是一番玲珑心思。”沈苏怔了一下,哂然,“几时出发?”
      沈苏轻呼了一声,却见流岚将他打横抱起,表情揶揄,“便知你感兴趣,马车已备好了,即刻便可出发。”
      见他如此,沈苏坦然地伸手揽住他的颈项,“如此便有劳流岚了。”
      流岚低笑出声,在沈苏眉角落下一吻,温言道:“小八,生辰快乐。”
      沈苏靠在他胸前,亦是笑意盈盈。

      =贰=

      初秋的黄昏极美,流云旖旎,像铺开的锦缎,只盼望裁上一匹,留下这最后的姹紫嫣红供冬日欣赏。远方模糊的山黛,仿佛天的伤口,晚霞从那里渗出,如同血一般诡异,却动人。
      二人坐上马车,沈苏将帘子挂起,望着绚烂的云彩,叹息似的道:“当真是好景色。”
      流岚将下巴垫在他肩上,揽住他的腰,亦道:“景色虽好,却太过清冷,你莫着凉了。”
      沈苏抿唇笑了一下,放下帘子,把霞光和夕阳都阻绝在外面。马车嗒嗒跑着,七转八转过了几个巷子,人烟越发稀少,又驶了些许光景,马车停在东郊外一处。
      下车便见篱笆围成的园子,园中立个小屋,交疏结绮窗,屋前屋后竟种满了姿态各异含笑怒放的菊花,迎着颜色妖娆的夕阳轻摆。秋日的暧昧风光,随着微寒的秋风,一摇三摆地荡进屋里。
      小屋的主人是一个暗蓝色的女子。她听见马车声,早早便出来迎接,站在园子门口,静眉敛目,婀娜而谦卑,周围的空气如水波一样缓缓荡漾开去。见到他们,行礼道:“贵人远道而来,妾身有失远迎。”
      沈苏见她脸尖眼灵,面容如清月,身段如泉水,流畅清新,像刚刚从溪边款款走过的浣纱女,忍不住心生亲近,“姑娘不需如此客气,唤我小八便是。”
      “姑娘?”女子一愣,笑弯了眉眼,“妾身已三十有二,可担不起姑娘二字。”
      这下轮到沈苏愣住,细细打量,方才注意到她梳着妇人髻,“这位……”不知如何称呼,便改了口,“生得当真是好,分明不过二十来岁,小八只当是位秀美的姐姐呢。”
      “妾身胡氏不归,二位若是赏脸,唤我归姨便是。”
      胡,不,归。
      式微,式微!胡不归?
      沈苏轻念,感叹好名字。
      “这‘姨’字真是把人叫老了,我叫声不归姐姐罢,但望姐姐收下我这个弟弟。”沈苏解颐一笑。
      胡不归亦含笑道,“小八言重了。”又转向流岚,“流公子先前来吩咐的,都准备好了。”后又作了个“请”的姿势,跟在两人身后进了竹门,穿过密密匝匝的花丛,步进小屋中。
      小屋不大,却布置得颇为古朴清幽,正中央是青翠欲滴的竹制桌椅,隐有流光,另一边又是两帘竹席隔开的隔间。整个屋子透着竹的清凉,让人为之精神一振,有似有暗香,独一缕,极淡,若有若无。
      胡不归取出锦绣坐垫铺好,流岚扶着沈苏入座。待二人坐好,她探身去开窗,柔柔的橘光映在她的髻上,玳瑁簪子微烁光芒,一个背影,竟有些残了。开罢窗,又挂起竹帘入隔间去做卉羹。遥遥望去,只见小小隔间氤氲白雾,旁的什么也瞧不见。移了目,又发现墙上裱着副字,上书:良辰美景终虚妄,九重年华九重伤。字字凌厉逼人,锋芒毕现,没有署名和印章,未知何人所书。
      沈苏轻倚在流岚肩头,忽而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见流岚垂目望来,他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怎的,就想起这句来。”
      流岚握住他的手,“无事,纵然天塌下来,亦有我顶着,你只需安逸行乐耳。”
      “我自然是信你。”他点头,不欲多言这些,岔话道,“这里只有不归姐姐一人?”
      “是呢,她一介女子,却亦十分能干。”
      沈苏微怔,“她夫家呢?”他这才忆起,方才她自称“胡氏不归”,并未冠夫姓,按她的年纪,应早已子女承欢膝下才对。
      流岚的语气十分惆怅,“她是个苦命人。”
      正说着,只见胡不归端着木质的盘,上置殷红茶具,款款走来。布好茶具,她哂然笑道,“卉羹是淡物,需得先用茶水洗尽口齿,方尝得出滋味。”
      她一手托住广袖,一手执茶壶,手臂婉转似笛,水从壶口流泻下来。第一遍的茶水,反手倒在窗外的园子里,再冲第二遍。水流如溪,辗转的茶叶随着茶水沉至杯底,好似一层枯叶。茶香缓缓荡漾开去,她的手绾成一朵莲花,将茶杯推至二人面前。
      沈苏正要去接,却顿了一下——木鱼石茶具。旋即恢复正常,可是看向胡不归的眼神却变得莫测难辨。
      先人曾赞木鱼石曰:“曾见山有洞,罕闻石中空,虽非珠玉类,可在一绝中。”可见其别致。也有文人骚客制木鱼石为砚,所盛水墨色味经久不变,可谓奇哉。流苏几经周折才寻得一套,这庶族女子竟用此待客?他抬眼看流岚,却见后者神色如常,好似没看见一般。沈苏便也压下满心惊疑,端起茶杯,轻抿。
      初入口是温润的口感,接着,仿佛阳光融化,化得急速、温和,绵长而耐人寻味的甘甜,把舌头晕染得一塌糊涂。入喉时却又变了,酽酽的苦,醇厚更胜胆汁。一直轮转进肺腑,甜与苦如织锦般纠缠,让悠长的味道达到一个旋转的巅峰。
      只一口,却畅快淋漓,好似打开了身体的天窗一般,通透的风吹进来,舒适而清爽。
      他细细品味许久,方才赞了一句,“好茶。”
      流岚亦点头,“确是好茶。”
      这时,胡不归端了托盘来,取下盘上的两个瓷碟,却还用白瓷碗盖着,“来,尝尝这秋金蕊羹。”还未待二人准备好,便掀开了瓷碗,刹那香气汹涌扑面,几乎让人承受不住。只见每碟皆放一朵脆黄的侧金盏,花瓣舒展,经络可见,如同真正的菊花婀娜绽放。
      “这是羹?”沈苏瞠目望着,不敢相信。
      “自然是羹,”她脸上笑意浅浅,递上玉竹箸,“小八尝尝,流公子先前来吩咐的,定是上品。”
      玉竹箸拿在手中颇有重量,触感清凉,沈苏挑了一点,送入口中。
      那是上好的绸缎,丝滑细腻,全然没有了方才灼人的香味,味道如烟如云,淡得要捕捉不住其中滋味,却偏偏夏风一样拂过肠胃。
      沈苏问道:“这便是秋金蕊羹?”
      胡不归淡笑,“此羹还有旁个名,‘况有短墙银杏雨,更兼高阁玉兰风。’”
      倒真是好一场玉兰风。
      胡不归福身道:“二位慢用,妾身去取第二道羹。”说罢转身入了隔间,不多时复又出来,。

      =叁=

      仍是那托盘上置一双瓷碟,却未用碗盖着,只见两朵娇艳欲滴的莲花立于碧水,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甚至还有极淡的馨香静静流淌,香远益清,亭亭静直。
      沈苏眼见着一株荷花被布在自己面前,手中拿着箸却不知道如何下手,闻着阵阵冷香,几乎要疑心这是新摘的鲜荷。
      胡不归却仿佛看透了一般,抿着嘴笑道:“这是水芙蓉羹,用的食材是银耳、肉糜、玉藕、莲子,再以莲花、桂花调味,然后雕琢成形。做好后需冷置,故这羹为第二道羹。”
      沈苏点点头,尝了一口,只觉得好似有五彩祥云从口中升腾,说不出话来。微凉的香味在唇齿间缠绵,好似作画,新、焦、宿、退、埃等各种墨色层层叠叠,将舌头当作上等的澄心堂纸,渲染成一个水色朦胧的世界,绮丽的心思全在云中游弋,挥毫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伊人如隔云端,让你觉得筋骨都要软下来了。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胡不归声音清冷且遥远,“梦醒业已百年,曾经的百转千回也抵不过指尖轻轻一弹,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沈苏抬头望去,只见胡不归目光沉静而淡然,若秋雁双飞,振翅远离,消失在漫漫苍穹。她递过一个食盒,道:“这是最后一道羹,二位请回罢。”
      她最后一次转身。沈苏忽然想起了之前,柔柔的红光映在她的髻上,玳瑁簪子微烁光芒,一个背影,竟有些残了。
      流岚提起食盒,声如叹息:“走罢。”
      沈苏只觉得讪讪,他明白,她看出了他的不信,他的犹豫,他的怀疑。
      二人出门,日已坠下,暮色四合。流岚扶沈苏上马车,沈苏最后回头一望,小屋中点起了细微的烛火,映得如梦如幻。他忽然注意到,屋门前的匾上有字,怔了怔,拿过车夫手中的八角灯,这才看清楚。
      “九华斋?”
      二人坐稳,流岚方道:“九华是菊花的别名。”
      沈苏问:“她究竟是何人?”
      流岚太息,“她名声不好,不告诉你,不过是怕你往心里去。”他的声音又轻又低,被吹散在风里,“她自幼被卖入勾栏,后被江南焉仁广老爷赎出作了丫鬟,几年后传出三少爷焉将倾心于她,可她生生大了焉将六岁,如何能不背一身臭名?被赶出了焉府,却不想那三少爷为了寻她离家出走。这般更是不得了,焉老爷一口咬定是她勾引了焉将,竟派了杀手要取她性命。”
      沈苏也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想法,心思轮转,却也只问得一句:“后来呢?”
      “那杀手本已寻至此地,未想焉少爷忽然猝死,临死前有言,若她有损,则死亦不得瞑目。”
      沈苏垂睫,望着颠簸的马车,终是一叹:“想这焉将必然是真心待她。”
      流岚声音沉沉:“猝死得当真是巧,小八,你说呢?”
      心思一动,望向流岚的眸子。他明白了。不由心中大恸,戚戚道:“苍天只欺有情人。”
      不期然竟想起了那副字,良辰美景终虚妄,九重年华九重伤。
      果真一身伤痛。
      “莫怕,”流岚搂他在怀,声音悠远,“小八,你听着,从今以后,有我立于你身侧。你可以将心交与我,我必妥帖安放,视若珍宝。护你此生再无颠沛流离,失所转徒。任天地如何广漠,人事如何变迁,你都可以在我怀中安心睡去,业障给我,忧虑给我,惊惧给我,只需梦一场春暖花开,梦一幕皂空皓月。便是千军万马,我也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
      月光倾城,花影摇曳,敧然生姿,他的眸中映着璀璨的灯火,脸上漫出动人的红色。酒气飘香,他如烟似雨的眼睛妩媚的看向流岚,“你可知……你可知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忽然转身,迎风而立,衣袂猎猎飞舞,声音几乎被寒风粉碎。
      “我想要一人立于我身侧,我可以将心交与他……他会妥帖安放,视若珍宝……护我此生……再无颠沛流离,失所转徒……任天地如何广漠,人事如何变迁,我都可以……在他怀中安心睡去,只需梦一场……春暖花开,梦……一幕皂空皓月。便是千军万马……他也为我杀出一条血路……”
      “多难……你说,多难……只怕穷尽一生……我也无处可觅……”
      ……
      流岚执起他的手,“不难,小八,不难。”
      泪眼模糊中,只见流岚打开食盒,赫然是两朵缠枝牡丹。他低头,唇抵在沈苏耳畔,低语:“小八,这道羹,唤作并蒂花羹,别名,‘一生一代一双人’。”轻轻地挽住他的手,十指紧扣,“陪我吃上一生,你可愿意?”
      沈苏眼泪喷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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