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往事》李念羽

2、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一）

　　（一）

　　2012年，高考结束的那一晚，坐在公交车里，路灯橙黄的灯光洒在脸上，靠着车窗，出神发呆。道路拥挤，车速缓慢。路边小店的立体音响播放着这首歌。《那些年》，发行日期，2011年8月8日。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好想拥抱你
　　拥抱错过的勇气……

　　那时候，还没有错过什么，漫长的人生，刚走过高考。可能旋律确实动人，车里的我，神色恍惚，泪水盈眶，莫名想哭。挤出几滴眼泪，又清醒过来，美好的未来在向我招手，有什么好难过的。公交车缓缓向前，音乐声渐行渐远。

　　一直觉得，妈妈非常爱我，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她经常说：“我这辈子，都是为了你。你是个女娃，你奶奶嫌弃你，刚怀孕的时候，她就去算命让妈妈打胎。妈妈为你付出了很多，所以，你一定要争气，今后好好报答妈妈。”我一直努力着，想要赚很多钱，过上好日子，报答妈妈。

　　但是，和妈妈在一起，觉得很窒息，那种心里憋着一大口气的窒息。这明明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应该倍感幸福才对，为什么总是觉得无法呼吸，想要逃离呢？到底是哪里不对？

　　时光飞速向前，2022年，夏天，因病在家。为着小事，莫名其妙和妈妈大吵一架。事后，一堆又一堆沉寂的往事，浮现脑海。

　　（二）

　　2013年初春，大一下开学，在社团活动中，认识了一个男孩，他叫JW。在名单中看到他的名字时，以为是个软萌妹子。见面了，竟是个清秀男孩。那时候口无遮拦，一股脑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JW尴尬了一瞬，接话说：“确实比较中性。”

　　始于社团活动，交织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中。那年春天，认识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太过久远，都记不清了，却清楚记得JW为我做过的两件事。

　　芒果花开的时候，电脑被摔坏了。那是我的第一台笔记本电脑，很着急。JW听说，主动提出帮忙修。他学计算机相关专业，很喜欢鼓捣电脑。并不是说学计算机都会修电脑，他好像是单纯喜欢且擅长。

　　明德园的主干道种满了芒果树，花开时，恰逢回南天，潮湿的空气中，挤满了花粉，那是一种甜到发腻的味道。芒果树下，活动室内，JW 把摔坏的电脑开膛破肚，损毁的硬盘分区，重新安装系统，下载好用的软件。替我省了一笔钱和时间。

　　那段时间，除了JW，还认识了很多人。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我像一只无知的兔子，掉进了花花绿绿的人海。

　　春天过去，芒果花的香气消散，垂珠般可爱的绿果挂满枝头。夏天来临，期末将至。

　　这一学期，翘了很多课，因为大一上的挫折感，产生了厌学情绪。当然，那时并不知道那种不想上课不想看书的情绪叫厌学。那一学期，最大的噩梦是《有机化学》，五厘米厚的一本书，沉甸甸全是知识。还有绿皮《高等数学二》。

　　JW也有一门极难的课，《电路基础》，书倒不厚，只是难。他们学红皮《高数一》，课本比《高数二》薄，却是高数界天花板。

　　几个社团认识的朋友，偶尔会在图书馆一起学习。

　　JW看我一副只求及格的摆烂态度，略有些担心。他们《高数一》学不好，实打实会挂科，且挂科率不低。我告诉他，我们专业今后用不到数学，所以任课老师说了，只要不过分，不挂人。

　　明明大家都在期末，并不是那种逆天竞赛生，苦渡学海的时候，好脾气的JW竟然第一次让我感受到了他的强势。

　　他翻遍了我干干净净绿皮书，找到他认为很可能会考的知识点，让我一定要会。我敷衍的点头说好，回头并不打算看。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打算，离开图书馆，去了一间空教室，耐心把题目一道一道讲会。

　　看我终于学会，他松了一口气，信心满满的说，肯定不会挂。然后，他才投入《电路基础》的怀抱。

　　事实上，不仅没挂，还出乎意料的好，总分85。

　　可是，JW并不知道，被强势辅导的高数二，成绩那么好。等到出成绩的暑假，JW已经单方面和我绝交了。

　　那之间发生的事情，遥远模糊，时间线完全不记得。但清楚记得绝交的原因。

　　那时候，我谈了一个男朋友。这个男朋友也是社团认识，长得不好看，也没为我修过电脑补习高数。

　　但他说话很好听，擅长哄人开心。这个人也是JW的朋友，我们三人经常一起行动。

　　有了男朋友，JW突然不回我信息了，我问别人为什么，别人告诉我，因为我有了男朋友。当时诧异了一下，原来JW也对我有这个意思吗？可他从来没说过啊。

　　他从来没说过。

　　那个男朋友只谈了短短两个月，无疾而终。大二开学，我离开了那个社团，抛弃了那一段理不清的回忆。

　　（三）

　　时间匆匆过。大二大三大四，大学四年如走马观花，光怪陆离。囫囵吞枣一般，尚未尝得其中滋味，整整四年的时光，倏得两下就过去了。

　　毕业，工作，辞职，考研，没考上继续工作……新冠来临，新冠离去。2013，咻一下，2023。

　　事实上，后来的我，也确实忘记了大一下学期社团活动的人和事。浮现眼前的，仅是碎片。这些碎片的前后顺序都理不顺，甚至不记得JW给我辅导高数的时候，有没有和那个男朋友在一起。

　　为什么会想起JW和那个男朋友呢，在家养病的日子太无聊了吗？十年，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浪漫，只有遗忘。

　　无聊至极，甚至无聊的想，那个男朋友喜欢的该不是JW吧。一个诡计多端的基佬，看心爱的男孩对别人那么好，决定牺牲自己□□。肯定是这样。

　　窒息得在家里呆不下去，离开爸妈，去到县城独自居住。独处的时光，记忆碎片持续发酵。

　　2004年，那是我第一次生大病，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吐到什么也吐不出来，还是想吐，蹲在地上，用手指抠喉咙，吐出透明的粘液。

　　妈妈在一旁看着，关怀的说：“要是妈妈能帮你痛就好了！今后千万别乱吃东西了！”

　　爸爸忙完手里的事情，跑回来，把我抱在怀里，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让抠。他没说什么关怀的话，只是皱着眉头，脸色凝重。想了各种办法，无法解决病痛，爸爸安排，让妈妈送我去县城医院看病。

　　回忆酝酿发酵，如同被投入了催化剂一般，噼里啪啦，串联起来。看似无关的往事，竟暗含因果。

　　恍然，真正的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有些爱，轻飘飘如柳絮，风一吹就散，了无痕迹，甚至可能引发致命的哮喘。

　　曾经想征服全世界
　　到最后回首才发现……

　　漫长的反射弧终于跑完，蓦然回首，数十年的岁月，我竟然从来不知道，一个期末考试时候为他人辅导数学的人，是多么珍贵、多么难得。我竟然从来不知道，在年少无知的青春，遇见过一颗如蓝色宝石般纯净的真心。就像我从来不知道，爸爸从来不说爱，却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尽全力给予。

　　除夕夜，因为起床气，冲爸爸大发脾气。事实上，这是我这辈子发过最大的脾气，就像妈妈对我发脾气那样。事后非常懊悔。初十和爸爸打电话，爸爸乐呵呵闲聊，好像除夕夜没有吵过架。问他要钱买车，他转眼就翻出账本追人还账。可爱的爸爸。

　　如果是我妈，吵完架，她会哭哭啼啼，骂我书读狗肚子里去了，骂我不知道孝顺她。明明我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话，都是她嘴里说出来的。不仅要骂我，还要打电话告诉所有亲戚，她这么爱我，我还要和她吵架，不识好歹。亲戚立马来教育我，让我不要气她。窒息，窒息，窒息。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好想告诉你
　　告诉你……

　　告诉你什么呢？就像我遗忘你一样，你也早就遗忘我了吧 。

　　还不晚，至少在错过多年且不知道错过的现在，终于知道错过了。
　　还不晚，至少终于看见了那份埋藏在岁月里透明璀璨的情意。
　　还不晚，至少终于学会了如何分辨真爱。

　　往事已矣，来日方长。2023年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