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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节 (6)殊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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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殊华之忆
他是唯一一名敢渡忘川的男子,来自江南。由忘川逆流而上,寻到此处,只是为一女子。
他说,她叫洛青丝。
我答,她还未归。然我看着他身后对岸,心中微微恼怒。
相忘,你我沉寂千年,为何会有人先来寻你,而不是我?你我隔岸相望,玩笑一般向忘川各投一籽送去人间,并相互打赌,说若有人拾到,种其籽,开其花,只消他摘取,你我其中一人便可离开此地与那人相见。
我曾笑道,相忘,你的花与凡间梨花极似,怎会有人摘取,羸的,定然是我。相忘亦笑,若我羸了,作梨花也未尝不可。我听后嗤之以鼻,哼,你我乃幽冥中独一无二的生灵,怎能与那般俗物相比。
可我并不知道,她在那枚花籽中刻下“洛青丝”三字,当相忘一绽,有缘人便可看到。所以,我败了。可我不甘心,于是我便偷偷用法力将她的记忆封印于彼岸花中,令她忘了一切,我仅仅传音于她耳边:你,一树梨花,忘川之上的梨花。
你羸了,相忘。那么,作一树梨花又怎不可呢。
可我如何也想不到,他竟会支身寻来,寻那洛青丝。
我对他道,你先上岸,待她来了,我便叫她。在他上岸后,我凿沉了他的船。
留在我身边,你,是我的。我以法术蛊惑他,令他顺从于我。
我远见对岸相忘,笑,相忘,你永远别想得到他,他是来寻相忘的,并非梨花。
你,就是一树梨花。
从来习惯寂寞的我,渐渐变得对他极为依赖。他为我簪发,抚我的脸,吻我的唇,在忘川之上如此唯美。卧在他的怀中,我如饮了眼前流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他是谁。
惟有相依,才是真实。
相忘,从那时起,我开始恨你。你只用了三个字,便可令一人如此死心踏地。
而那一刻的来临,更令我恨你入骨。
他见到了你,竟破了我的蛊术。
青丝,洛青丝。他口口声声痴情唤你,沉入忘川之中。而你,也顺忘川去了江南。
我,定会在你之前寻到他。
他是我的。
岁月如水流逝,我的风华依然为他而留。终于,我寻到了一个方法,狐族召魂之术。
那么,你的魂魄,也可是我的了。
任谁也夺不去。
(7)洛青丝
江南多雨,细绵如丝。
我前去琴馆寻他。
胡不归。
“公子。”唤他几声,却不见馆中有人。于是我踱步厅中,四下瞧了瞧。一张古琴横于窗前香案上,引我过去。
那是他在亭中所断之琴。
我伸手触摸每根琴弦,当至那断弦之处,惊觉这根曾断之弦竟没换去,却是已合为新弦,如初履于琴上。
他……能使残琴复原,是何等人物?
香案一角,静静地放着我的青瓷杯,盈满茶水。我轻轻端在手中,抿上一口。他的茶虽凉却很醇香,与我那苦口的茶水相去甚远。而他的茶具却置在一旁,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纸伞靠在门楣边兀自滴水,我坐在案前将手叩于弦上,闭目细听窗外雨丝交错之音,点点落寂。
青丝,洛青丝……
是谁?!我愕然回头。有人这般唤我,就像忘川之畔的呼喊,然迎面而来的怀抱,充斥着令人流泪的江南气息。
胡不归。
忘川介于阴阳两界,为轮回转世的渠道。敢于忘川逆流而上,却不是一般凡人所能做到的。
唯有他,独自寻来。
彼岸,相忘。两籽生花,相忘极似梨树,彼岸则如兰草。他,将相忘刻木成舟,逆行忘川,只因花开倩影。
这是我在吞下彼岸花后,恢复的记忆。
原来,与殊华相互打赌时,我已悄然将自已的魂魄寄于花籽之中,并刻入“洛青丝”三字,随波去至江南。
不只是为了那场赌约,更多的,是想来江南看看梨花。
忘川之阴,曾有人对我道:“相忘,青丝若延生;彼岸,芳华独输情。两生相克,惟有隔川而荣,道不破,不道破……”如今,我方懂其中之意,却已回不去了。
我被一花农之子拾到,种入一握泥土之中。
他对我呵护倍至,只望我抽芽绽花,此乃孩之愿。直至枝繁叶茂时,他接替了他的父亲,执意要守在相忘身边。
为的是花瓣上“洛青丝”三字。
那时,他倚在树下,摘下一朵相忘道,虽如梨花沉默不言,可我十分喜欢,洛青丝。他竟唤我洛青丝,我心中一震。
他……是我的有缘人?
寂寞千年,终于有人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再也不是幽冥中独一无二的相忘,只是普通的一树梨花,这已破解了埋藏心中的禁咒,可令我永守忘川的禁咒。而我不过寂寞,不愿独在幽冥中了此一生。
他,亦懂。
是夜,月行江南。我幻成人形,至他窗前,问他道:“君曾记否,小女青丝?”他笑而颔首:“不曾忘记。”
于是他携我游遍江南,从未放手,直至彼岸花绽。
当他打开贴身绵囊时,一朵赤艳的彼岸花盛开在我眼前。他仍是笑道:“拾得两籽,惟它需贴身暖之,方可开放,一旦离身,便易败谢。”随即,花败红落,枯槁无物。
今生,你就留在我身边吧。他拥紧我道。
我低头看他手中绵囊,问他:“彼岸呢?”
“我,对不起她。”他将头侧开,淡淡回答。这番话听得我我心中一痛,推开他道:“你是在乎她吧,我不要你这般愧疚。”
而后头也不回,离开了他。
踏上忘川,我便痴痴傻傻,一心念他。彼岸却趁此尘封我的记忆,令我忘了一切。
(8)胡不归
幽冥界,曾有一妖,独载此间。
众妖尊他为王。他,叫青邪。
青邪执掌忘川,助魂转生。见多了魂魄归元,他只信世间独一无二,却同时爱上了两名女子。
那两名女子亦对他上心,于是青邪道:“你们若真心爱我,不妨喝下忘川水,再来寻我吧。”说完跃入忘川,去了江南。
自然义无反顾,两名女子皆饮下忘川之水,立在忘川两岸。她们深知,若去寻他,必未忘他,亦未饮此水,自当毁了诺言。最好的方式,便是在此守住通往幽冥唯一之路,等他回来。
最后,他未回来。
两名女子化为花朵,蔓延于忘川两岸。而青邪,在江南再也等不到任何人。
他转世为一花农之子,希望遇到那两名女子化作的花。
一曰彼岸,一曰相忘。
彼岸,永远挚爱自已心中的惟一;相忘,坚信能得她相忘之人,忘了心中苦难,轮回去之。
回忆,忘记。
到底何为执著,不复寻他。
最终,还是遇见了她们。只是彼岸宁可相守,却不相见;而相忘,忘却幽冥,独寻梨花,与他相恋。
青邪终是对彼岸有愧。在花农这一世,亦是错过。他斩下相忘之木,做成一舟,逆行忘川去寻相忘。哪知相忘早被彼岸抹了记忆,痴痴呆呆。
彼岸只是心中妒恨,施下蛊术令他无法与相忘相见。
而见到相忘的一瞬,他却沉入了忘川,轮回又一世。
这一世,是青丘山上的狐族妖王。
胡不归。
为此,我亦如前世,斩下窗前之木,去至忘川,寻回被彼岸封印的相忘的记忆,还予洛青丝。
她,再无需成为忘川相忘,只需做我的洛青丝,便可。
她那故作淡漠的忘却,终是寻到了我。至于彼岸,她再也寻不到我们,青丘山的狐族妖王带着族人销声匿迹,而我乃半妖的身份,不过是讹传出来的。我之所以从不食人,是怕错过前世的相忘。
洛青丝。
我亦在江南穿行,喜欢带有凉意的茶。身边,却多了她。她总爱在江南烟雨中手执纸伞,立在不远处,对我回眸一笑。
若我仍是等你,你还会来寻我么?她问。
我上前拥住她,却不回答,只道,你再也离不开,也不许离开我。
江南,无声地落了我们一身梨花。
青丝不归,终不遥望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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