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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堕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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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翠柳梳洗完毕,就匆匆出了门去。
春雨睁眼坐起来。只觉这几日,睡得天昏地暗,此刻腰酸背痛,连下床都没什么力气,却又不愿多躺。
洗漱完毕,将店门打开,给清尘喂些草料。
“姑娘早,请问翠柳姑娘在吗?”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过来。
“翠柳出去了。”春雨淡淡道。
“哦,这样啊。”青年男子面露惋惜。
春雨只顾给马喂着草料,想着它跟着自己几日,却不吃不喝,忍不住一阵心疼,爱怜地抚了抚它的额头。
“那姑娘能不能把我把这个转交给他?”那青年男子小心翼翼问道。
春雨抬眼,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这是刚出炉的包子,麻烦姑娘帮我交给翠柳姑娘,好吗?”他眼神里充满期待。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春雨语气冷淡。
“姑娘这是为何?”那青年男子皱眉。
春雨沉默不语,不再看他。
“昨日,翠柳姑娘疑我为千金一题而来,拒绝了我的包子,可昨天那题已经被一位公子解了呀。”那青年男子急忙解释道,“我对翠柳姑娘并无非分之想,只是想……”
春雨不等他话说完,就进了屋去。
“你……”那青年男子气恼,等了半天,也没见翠柳回来,就拿着包子走了。
“红杏,你起来了?”没过一会儿,翠柳就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个看着沉甸甸的食盒。
“嗯。”春雨语气平淡。
“我给你买了天香楼最好喝的贵妃醉酒汤,你今日身体好些,应当好好补补。”翠柳粲然一笑,坐在仅剩的一把椅子上,将食盒打开,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白瓷盅。
“唔,好烫。”翠柳将白瓷盅稳稳放好,才忙不迭地双手捏着耳朵。
“翠柳。”春雨心口一紧,不禁为之动容。她在风雅楼时万事皆有人悉心伺候,何时为谁做过这样的事。
“快喝吧。”翠柳从食盒中取出白瓷勺,递到她手中。
春雨机械地将勺子拿在手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啦,你知道姐姐我一向宅心仁厚,乐于助人,你就不用太感动了啦。”
“翠柳。”她知道她是在宽慰她,越发感动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若想要谢我,就乖乖地把这一盅汤全部喝完,一口都不要剩,听到没?”翠柳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你要撑死我呀?”春雨一笑。
“红杏,你终于知道笑了。”翠柳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春雨心口一紧,笑意褪去,沉默地喝起汤来。
翠柳无奈叹息,只好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水晶蒸饺。
“翠柳——”易清尘今日换回了白衣,还未进门,就一声高呼。
“你来干嘛?”翠柳挑眉问他。
“我昨日才帮姑娘演了一场好戏,姑娘今日,难道就翻脸不认人了吗?”易清尘不以为意地笑笑。
“你帮我演一场戏,我帮你付几日酒钱,现在两不相欠。”翠柳朗声道,想要让春雨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这话,说得太过绝情了吧。”易清尘挑眉一笑,喝了一大口酒。
“我与公子本就非亲非故。”
“姑娘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还请我喝了这许多天的酒,怎么可以说是非亲非故?”
“我不过一时兴起,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姑娘既然如此不待见清尘,那我只好走了,哎,只可惜了这几千两呀。”易清尘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沓厚厚的银票,然后无限惋惜在翠柳面前晃了一番,转身欲走。
“你等等。”
“姑娘,叫清尘有何事?”
“把酒钱留下,人可以走了。”
“方才姑娘说酒是请的,怎么又来讨我要钱?”
“你……”翠柳恼了。
“姑娘,别恼。清尘今日来,不为其他,只为还姑娘的酒钱。”易清尘微微一笑。
“把钱拿来。”翠柳伸出一只手去。
“姑娘,不怕我这钱烫手嘛?”易清尘挑眉一笑。
“你这话什么意思?”翠柳一惊。难道他把谁抢了,或是劫了,不然何以一时多出这几千两。
“姑娘,别怕,我这钱来路光明,你放心收下就是。”易清尘将厚厚一沓钞票毫不吝啬地放入翠柳手中。
“算你还有点儿良心。”翠柳接过钱,不由喜笑颜开。这几日正缺钱呢。
“姑娘,可听说过上官明珠?”
“听过,不就是长安城第一美人。”翠柳只顾数钱,管她什么第一美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说不定也是谣传。
“姑娘,可曾见过她?”
“没有。”
“清尘,前几日有幸,与她在杨柳岸见过一面。”
“哦,是吗,她长得怎么样?”翠柳数着银票,漫不经心地问。
“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如弱柳扶风。”易清尘满眼柔情,啧啧赞叹。
“哦。”翠柳反应冷淡。
“我这钱就是她给的。”
“咳咳。”翠柳手一抖,银票洒了一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姑娘,怎么了?”易清尘一笑。
“你真把自己……”翠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还未出手,他竟先把自己卖了?
“没错。”易清尘一口承认。
“你这人好没骨气,好不要脸。”翠柳怒瞪着他。
“我与明珠小姐,郎未婚,女未嫁,天作之合。姑娘,怎得说我没骨气,不要脸?”易清尘讶然道。
“你的意思是你要娶她?”翠柳震惊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春雨。
春雨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看不出表情。
“明珠小姐出身名门,不仅天姿国色,而且知书达理,温良贤淑,更难得的是,她对清尘一见倾心,非君不嫁。”易清尘眼里眉梢都是笑意。
“你不会同意了吧?”翠柳担忧地问。
“世间安得这样重情重义的好女子,清尘有幸,能得明珠垂爱,欢喜都还来不及,哪里有拒绝的道理?”说完,朗声大笑。
春雨心口一痛,一把白瓷勺清脆地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红杏——”翠柳见她蹲下身去捡碎片,忍不住一声疾呼,却还是没来得及。
春雨被碎片割破了手,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只是兀自地看着鲜血发呆。
“红杏,快起来——”翠柳心疼地扶她起来。
“勺子碎了。”春雨不肯起身,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勺子碎了,我再给你换一把新的,你听话,我们先起来。”
“不,我不要新的。”春雨听了此话,仿佛受了多大的惊吓,一把推开翠柳,固执地去捡那碎片。
“红杏——”翠柳痛心疾首。
“你为什么杵在这里,一句话不说?伤了她的心还不够,还要留下来看她的笑话吗?”翠柳怒吼。
“我与人还有约,我先走了。”清尘说着,转身离开。
“你……”翠柳气得直跺脚。
“红杏,他人都走了,你还要这样折磨自己吗?”翠柳扶正她的肩膀,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你别说了。”春雨哀求她。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仓皇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然后爬上自己的马,扬长而去。
“你又回来做什么?”翠柳站在门口,冷冷道。
“我只是无处可去,想找个地方躲一躲罢。”易清尘喝着酒,眼神不知看向何处。
“你为何要如此待她?”
易清尘兀自饮酒,并不说话。
“轰——”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乌云从四方黑压压地聚拢过来,顷刻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坏了。”翠柳大惊。她身体刚刚恢复,此刻若是再受凉得了感冒,哪里受得了。一声响哨,一匹棕色良驹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翠柳正欲翻身上马,却被一人拦住。
“姑娘,可否把马借给清尘?”
翠柳深深地看他一眼,“你若负她,必后悔一生。”
“多谢。”易清尘上了马,将酒壶一把抛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仿佛在与往日那个终日买醉的自己作别。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抽打着他,他的眼睛、他的脸,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就好似在谴责他的冷酷与无情。
“阿年,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易清尘心底默念,眸色一紧,狂甩马鞭,飞奔向前。
白马飞驰过长安城大街,行至一块砂石路,大雨滂沱,沙石滚滚,欲行不前。
“我要回家,快带我回家啊——”春雨用脚蹬着马肚子,马儿却垂着头,一步都不肯再向前。
“连你也要和我作对吗?”春雨使劲捶着他的脑袋,半晌无果,无力地垂下了冰冷的手。
黑云压城,天空低矮,漫天的雨丝在嚣张飞扬,砂石路前方一片昏沉,竟似到了世界的尽头,再无退路。
“你们为何要如此待我?”春雨无力地伏在马背上痛哭流涕。“为何不让我爱,让我为毒所困十八年,可为什么,在我早已习惯了这种无情无爱的日子时,又让我爱上一个人?”
“易清尘,你可知我有多爱你……你一次次地伤害我,离我而去,可我却还是抛不下你,阿年那么爱你为什么,为什么呀……”春雨心如刀绞,生不如死。
“清尘,倘若有来生,阿年再不愿遇见你……唯有不相遇,如此方可不相爱,如果不爱,就不会害怕你一个人孤独、一个人不安、一个人恐惧、一个人在月圆的时候,仿佛被全世界抛弃……”春雨低声呜咽,只觉心口有如针刺,一针一针接踵而来,等到疼痛发觉时,才知早已万针穿心。
“阿年——阿年——”易清尘追到一个岔路口,想起她不知方向,也不知道她往哪儿去了。
春雨听得易清尘的声音,心口一紧,一手使劲儿地拍在马髀上。
“嘶~”马儿受惊,仰天长啸。
“阿年——”易清尘听见马儿一声嘶鸣,举目四望,才发现春雨就在左手边不远处,匆忙策马追了上去。
白马受惊,春雨咬着牙,紧紧握住缰绳,伏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发狂。
“阿年——”易清尘见白马腾跃而起,惊叫出来,马鞭急速落在良驹之上。大雨滂沱,沙石滚滚,欲行难前。
易清尘弃马,纵身一跃,飞身向前。
“阿年,抱紧马颈——”易清尘翻身一跃,就要落在马上,春雨却松了手,任由马儿将自己甩了出去,滚出十几米远。
“阿年——”易清尘一声痛呼,跳下马去,足尖点地,飞身向前。
“阿年——”易清尘一把抱起她,看着她满脸血迹,到处都是伤痕,心痛有如刀割,恨不得杀了自己。
雨水肆掠,落在春雨脸上,冲掉了血迹,却染红了易清尘的衣袖。
白衣之上,血满衣袖。
易清尘颤抖地抬起那只扶着春雨头的手,触目惊心,全是鲜血。
“阿年,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带你回去,带你回去……”易清尘满目惊恐,仿佛有一只冰凉的小蛇沿着他的脊背一丝一丝往上爬,就要咬上他的脖颈,他只觉此刻浑身冰冷有如千年玄铁,连嘴唇都在颤抖,仓皇抱她起身,纵身一跃,骑在马上,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