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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求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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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顶蓝色的轿子悠然而来,前后两个年纪中等的轿夫都穿着朴素的藏青色仆役服,除了轿子身边一个年轻俊秀的小书童,整个画面毫不起眼。
这是一条有些狭窄的小巷,人烟稀少地很,进了巷子入口,没过几步,轿子就稳稳地停了下来。
一扇红木的、有些古旧的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清秀地用行书写着“年府”两个大字。
“公子,我们到了。”年轻的小书童一声轻唤,声音清脆,有如黄鹂。
“嗯。”轿子内传出一声轻嗯,听上去有些刚睡醒的慵懒。等了没几秒,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搭在蓝色的轿帘儿上,那时恰好黄昏,夕阳的光晕照在
这只手上,顿时整只手似乎都变得透明了,细小的青色血管枝桠纵横,像一颗冰封在琥珀中的树。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美得好像一坛窖藏了许多年的好酒,没有任何凡俗的气息,带着清冽和甘泉的香甜。
青色长衫,除了腰间一根绣着兰花的腰带,周身没有任何装饰。黑丝如瀑,用一根青色丝带高高束起,他仰面朝着夕阳,微微眯着眼,轻轻笑了。
也许,他的长相并没有那么英俊,但是这一笑,似乎融化了所有的风雪,站在轿旁的小书童恍惚之中生出一种百花盛放的错觉。
“青儿,我们进府吧。”年轻的公子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
“是。”小书童匆忙回过神来,急急地快步走到前面,开了门。
一进门,是一个很大的莲花池,恰逢盛夏,池内的莲花正开得鲜艳,几尾名贵的锦鲤在池中自由地游来游去。沿着莲池一直向前走,穿过一个雕花的圆形拱门,经过百花园,才看得见年府的大门。
此刻,年父年母恰好在正堂中坐着。几乎很少抽烟的年富成此刻叼着一只烟袋,幽幽地吐着烟圈,唐素兰则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几眼,又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揪着一方手帕,不知如何是好。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年轻的公子一踏进正堂,行了礼问了好,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春雨,你可算回来了。”唐素兰本来就有些坐立不安,此刻哪里还坐得住,急忙起身,握住春雨的手。
“母亲,怎么了?”春雨从未见母亲如此焦躁不安,她印象中的母亲从来都是端庄优雅的。
“春雨,你过来。”年富成放下手中的烟袋,招呼春雨到自己身边,指了指桌上厚厚一沓红色的信函。
“这些是何物?”春雨有些不解。看上去像是喜帖之类的东西,只是谁家有这么多喜事?又或是所有的喜事都堆积到一天了?
“你打开看看。”年富成拿了最上面的一封递给春雨。
春雨接过,并未急着拆开,只见信封上一行小字,“贤弟富成亲鉴”,落款“云忠”。春雨虽然养在深闺,识人不多,但云忠此人还是晓得的。当朝的户部尚书,主管朝廷的经济命脉,位高权重。只是不知此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信封早已拆开,父亲母亲应该都已看过,春雨暗暗心惊,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吾儿云奇,年二十,常年征戍在外,尚未婚配,闻弟有一女,年方二九,尚待字闺中,蕙质兰心,温良恭谦,吾欲与弟结秦晋之好。两个月后,恰逢中秋佳节,又乃吾儿生辰,吾欲请圣上赐婚,玉成好事。不知弟意欲如何?”
春雨细细读了几遍,信虽简短,却意味深远。表面上看是一封求亲信,实际上却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还搬出了皇上这座大山,不同意都难,难怪父亲母亲如此为难。
“想不到,这一天还是来了。”年富成有些怅然地放下手中的烟袋,烟灰落了一桌。
“为什么,偏偏是春雨?”唐素兰有些生气地将那些求亲信全都推到地上,情绪有些失控。
从春雨幼时起,他们就一直避免让春雨外出,每每外出,皆着男装,尽量不惹人注意,希望外人不要注意到年家的女儿。可是,一个大活人,藏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藏不住。
往日里来那些求亲的人,他们多半打发了,甚至传出话去,年家小姐有不治之症,只是没想到这样,还是逃不过。
树大招风吧,洛阳城首富之女,其婚事总是少不了人注意。
“要不,我还是让人回信辞了这门婚事。”年富成看了看情绪有些失控的妻子,又望了望沉默不语的女儿,勉强开口。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但是他无可奈何。
“不,我嫁。”春雨抬头,目光坚定,声音如炬。
“不行,春雨,你不能这么做,你明明知道……”唐素兰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母亲放心,我会守好自己的心,不会让自己受伤害的,况且能嫁进户部尚书这样的人家,是我的福气,皇命难违,这是最好的选择。”一字一语,虽是来自心底,却有多少是心甘情愿。只是,自己这样的身体,嫁给谁都没有多少分别。
这么想,也许就能够释然了。
“春雨,是爹爹对不起你。”年富成难过地垂下了头。
“春雨,你不能,你会……”年素兰终于还是忍不住,抱着春雨哭了出来。那个字,她终究还是说不出口。你会死的,我的好女儿,情爱是毒,会要了你的命呀。
“母亲,不用担心我,我心意已定,你们就开开心心地为我张罗出嫁的事情吧。”春雨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女儿,我的好女儿,老天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过都报应在你身上,为什么不是我?”唐素兰伏在春雨肩头,一只拳头使劲捶着自己另一侧的肩膀。
“母亲,别哭了。事情总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你忘记了师父曾经说过,我生平有一劫,度了,此生无虞。”
“真的吗?”唐素兰松开春雨,有些不确定地问。
“是。师父既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这么多年,年家对外广施恩惠,我相信上天会善待我的。”春雨说完,轻松一笑。不知道是安慰母亲,还是安慰自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春雨,委屈你了。不要多想,回房好好休息吧。”年富成终于也收起几丝难过的情绪,试图让一家人从这种难受的气氛中解脱出来。
“那我先回房了,父亲母亲也早点休息。”
青影已移,年富成和唐素兰还兀自站在堂中,祈祷着女儿未来能够躲过劫难,平安地度过一生。
闺房。
“小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青儿此刻已经换了女装,粉色衣衫,粉色长裙,质料均是上乘,用的是江浙新造的雪蝉丝,其手感细腻,光泽鲜亮。因年家主营布料,首饰,因此府里的人衣饰总比别的府里的人要讲究许多,而青儿穿的这一身恰好是去年她十五岁生日时春雨送她的礼物。
“有些事情。”春雨觉得有些累,身子绵软地坐在茶几旁的矮凳上。
“我听府里的人说,近日来有许多人向小姐求亲,连云大将军都在内呢。”青儿早早沏好了一壶六安瓜片,正慢慢向一个透明的玻璃杯中送,技法娴熟,配上她那张氤氲着水汽的桃红的脸蛋儿,还真是悦目。
“你知道云将军?”春雨静静地看着瓜片慢慢地在沸水中伸展开来,有些懒散地开口。
“当然了。”青儿放下茶壶,脸上绽开笑容,带着初恋少女的娇羞,郑重地说起她从别处听来的关于这位将军公子的传奇。“听人说,云大将军,骁勇善战,而且英俊潇洒。八岁从军,十二岁便升做校尉,十四岁从军出征,得胜归来,升做宁远将军,十五岁主动请缨,征战突厥,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凯旋而归,一跃而上,升二品辅国大将军,至如今,已成为我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骠骑大将军,是个当之无愧的大英雄呢。”
“那你想不想嫁给他?”春雨抿了一口茶,随意一问。
“当然想啦。”青儿还沉浸在对云大英雄的粉色幻想中,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说罢,才觉失言。“小姐,我错了。我不该胡言乱语。”粉衣的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张桃红的小脸儿霎时变得粉白。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年英雄,女子良缘。你不过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何错之有?起来吧。”春雨好笑又好气地看着青儿,伸手去扶她。
“小姐,你就要嫁给他了,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吗?”青儿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小姐的脸色。
“不生气,不生气。”春雨自顾自地喝茶,对未来的夫婿似乎毫不关心。他有多英俊潇洒,多经天纬地,有多少女子爱慕,似乎都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她只知道,在她的生命中,有一场劫难,而他也许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