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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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才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已经筋疲力竭了。
一路无知觉地前进着，手中捧着细碎的沙。
这里是大沙漠，能够吞噬一切的地方，至少，我想，至少我应该回到临时营地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营地是否还存在，但这是唯一支撑我前进的力量了。
我听到一些声响，下意识蹲下身，躲藏已经是我的本能。
眼前迎面走来两个人，一边嚷嚷着“怎么就这么点菲林包”一边往前走去，他们浑身上下都是血污，其中一个光头一把扯下腰间围着的印着蜘蛛图案的布，胡乱地擦了把脸，我一个翻滚，躲在沙丘后头。
“把那东西丢他身上真是浪费了。”
一个络腮胡的大块头恨声道。
炎日当空，我徒步前行。
忽然仿佛有所觉，我抬头往前看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是一个浑身冒着黑色火焰的人——也许不是人——跌跌撞撞地往利亚歌的地方去了。
我无法理解眼前所见的景象，我以为这是我所见的沙中蜃楼或者死前幻像。
而那个浑身冒着黑色火焰的东西似乎能感受到我的注视似的，突兀地停了下来，分不清前后左右的身躯转动了一下，竟是朝着我的方向来了。
它的一只手前伸着，踉跄着朝我走来，我悚然一惊——无论这是否是我的幻像，我都感到害怕。
然而，在我的身体想要逃离之前，它先停了下来，人形的手前后晃了晃。或许是我太过狂妄自大，我竟从它身上看出了一种踌躇。
……也许它是，能够交流的……
我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
它冒着黑色火焰的手，朝着利亚歌的方向扬了扬，又朝我伸了伸，我无法理解它的意思，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东西。
实际上，我对它生不起一点儿戒备之心，这太奇怪了，任谁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都会毫不犹豫地远离到安全距离……而现在，它站在我面前几步之遥，我却仍旧站在原地直面它。
它伫立了一会儿。
就在我即将受不住烈日和火焰双重的炙烤，再次抹了一把汗，准备不管不顾就这样转身离开的时候，它动了。
它朝着来时的方向缓慢地扬了扬手，双手在身前交叉。
眼前的东西看起来仿佛没有关节，就像是冒着火的、僵硬的钢铁火柴人。
我看向它指示的方向，那也是一片黄沙漫天。……不如说，放眼望去，没有不是沙漠的地方。
我又看向它。
它静默地双手交叉着站立，如同石像。
“……是，让我，不要去那个方向吗？”
我试探着开口。
我越发觉得这也许不是我的幻像。
我应该不会去想如此非现实的东西。
它又突然地转身，依旧朝着利亚歌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前进了。
我依然茫然无比。
身后是我想要逃离的巢穴，左侧是它的来路，右侧是它前进的方向，那是利亚歌，传说中能够实现愿望却杀机四伏的有去无回之地。
我在原地转了个圈，看着烈日下它渐行渐远的身影，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朝着前方行进。
不知走了多久，在补给菲林包即将耗尽时，我翻过一个沙丘，看到了绿洲。
我眼中亮起了光，在看到希望后，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我控制不住涌上来的虚弱，踉跄着朝前走去。
“你终于回来了！”露比大力地拍着我的肩，眼中有一丝晶莹的光，眨了眨眼，这点光却不见了。
卡莉斯将一束荒漠花放在盆里，对我柔声笑道:“幸好，你回来了，她们担心坏了。”
我的心口一暖。
“大家都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不过……”露比踟蹰着，“塞西娅可能不太好……”
我心头一紧:“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碰到了一伙沙漠悍匪。”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身看去，是塞西娅，她眼眶红红，大步向我走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环绕的双手非常用力。
沙漠悍匪，无恶不作的一伙人，通常是黑户，或者从小生活在这个沙漠，或者是在逃通缉犯。
我的视线从她身边划过，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贝莉娅……她……遭遇了不测，”这个散着着领导气息的女强者，这一刻也不过是为妹妹伤神的普通的姐姐，她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有备而来，我不知道是什么手段，贝莉娅，我可怜的贝莉娅……”
她靠在我身上，掩面而泣，声音小得如同呜咽。
“我可怜的贝莉娅……若不是她好心邀请那几个匪徒……贝莉娅……”
卡莉斯上前来揽过塞西娅的肩，低声安抚她。
露比拉着我走出一个较远的距离，对我说道:“我们本来在临时营地驻扎休息，那帮悍匪装成沙漠里的冒险者来求助，本来打算让他们休息我们直接走的，贝莉娅看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就留了点菲林包给他们……”露比叹了口气，掌心擦过那双明亮却蒙上了水雾的眼睛，然而仍旧不停地往下掉着泪珠，“沙漠里，你知道的，菲林包本来就是稀少资源，何况行进了这么久，我们也所剩无几，他们起了歹心，在贝莉娅转身的时候挟持了她……他们有人质，而且不停地拿贝莉娅当肉盾，我们动起手来十分受限，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露比哽了一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挟持贝莉娅的匪徒，他腰上挂的两个玻璃瓶，可能是有一个被太阳直射了太久，直接炸裂了，粉尘溅射到了他和贝莉娅身上，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个匪徒惨叫了一声，在地上打滚，我们正准备去拉贝莉娅，她身上突然窜起来黑色的火焰……”
……黑色的火焰……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与我几步之遥的“东西”。
“然后那个匪徒死了，贝莉娅叫了一声，”露比双手环胸抱着自己，仿佛想借此冷静下来，我不由得上前给她一个拥抱，她发抖的双手环住了我，“贝莉娅惨叫着后退，她一直摇着头，我们无能为力……”
露比试图将当时的情况完整地复述出来，但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逐渐有些语无伦次，“然后声音逐渐变小，我忘了她往哪儿走了……我们……我们看呆了……完全没有办法……也不知道怎么办……贝莉娅……我们……玻璃瓶……”
我轻拍她的背。
那个“东西”……也许，可能真的是贝莉娅，也说不定……
我想起她停留在我几步之遥，对我做出的动作。
她还有神智。
但我不敢贸然将这件事告诉她们，这太过匪夷所思，我希望至少，当我有了一个大概得了解，或者有了底气，再将所见的一切坦诚。
“不是你们的错，露比，贝莉娅也没有错，错的是那群悍匪，”我试图安慰她，“他们长什么样，我可以知道吗？”
谈及这个，露比的声音恨恨。
“他们就三个人，所以我们才敢放心让贝莉娅送补给，可是我们太自信了，过了头。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露比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试图甩掉那些干扰她的悔恨情绪，“他们一个已经死了，剩下两个，一个光头，戴着帽子，腰间围着一块布，布上是个蜘蛛图案，一个是个络腮胡，也是光头，后脑勺上有蜘蛛文身，我们重创了他们，但是不知道他们用什么逃脱了，还抢走了我们两个医疗菲林包……”露比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这两个人的特点。
蜘蛛……
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什么，我没有抓住，这感觉太糟糕了。
问完一切，我带着露比回去，尽量不让她陷入愧疚的深渊。
她们都是真性情的人，我完全不怀疑她们一旦陷入这种深渊，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随贝莉娅而去。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个小队的几个人根本都不是普世所认同的常人。
我不自觉想起贝莉娅的笑脸和她如同翠鸟般婉转的歌声。她是我们中最活泼的一个，很能活跃气氛，当我们陷入低潮，总也是她最先回过神来，是个散着别样魅力，让人无法不喜欢，也是我们中最能被大众接受的可爱姑娘。
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垂下眼，沉重地想。
傍晚，我倚靠在木头上。
手中的小草被我捻来转去，企图能够将混乱的思绪理清。
蜘蛛文身，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标志，我一定在哪见过它。
我突然想起我逃离死窟不久，所看到的那两个浑身血污的人——
光头，蜘蛛围布，络腮胡，浑身血污的伤……
是了，肯定是他们，他们说的“他”，应当是说那个带着玻璃瓶然后死去的男人……当时我疲于奔命，不想节外生枝，若早知此事，我会让他们立刻偿命……不，若我能知晓，绝对不会让她们有机会伤害贝莉娅。
我懊恼地“啧”了一声。
但是不对，我的大脑告诉我，蜘蛛这个标志，应当还有别的，我还见过些别的，但是我寻不到源头。
“萨尔！”
是卡莉斯。
她手里捧着什么。
我转身看向她。
卡莉斯一路小跑着到我面前，双手交叠对着我，中间是一个小玻璃瓶，中间看起来是荒漠沙，但是其中有细碎的流光。
“这是那个匪徒身上剩下的玻璃瓶，”卡莉斯说道，“我觉得它可能是某种东西，某种关键，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有一种预感，所以我把它取下来了。”
卡莉斯偶尔会显露出一种类似占卜预言之类的天赋，所以我们从不忽视她的一些“直觉”或者“预感”。
“我会收好它好好研究的。”
我正要从卡莉斯手中接过这个玻璃瓶。
“这种东西拿过来干嘛！你嫌它害得贝莉娅不够惨还要让萨尔受伤吗！”
突兀地伸进来一只手，夺走了玻璃瓶。
是塞西娅。
她急促地呼吸着，恶狠狠地瞪着卡莉斯。
“不是的，我……”卡莉斯看起来不安极了，双手不住地揉搓着衣角，“我只是觉得……我……”
“卡莉斯又不会想让萨尔受伤！”露比大概是听到了争执声，从房间里出来，“卡莉斯的预感你又不是不知道！”
“预感？预感有什么用！还不是让贝莉娅……！”塞西娅用力握着玻璃瓶，“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带来不幸的恶魔！”
“那也要萨尔看过以后才知道！”露比企图夺下玻璃瓶，但塞西娅不会如她的愿，“现在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塞西娅和露比争执了起来，越吵越远离我和卡莉斯，仿佛等会儿就准备到绿洲外去打一架。
卡莉斯不知所措。她本来就是个内向腼腆的人，在加入我们以后好不容易变得有些许敢于表达自己，但是对于这种场面她依然无法安然自若。
如果贝莉娅在，一定会笑着拉住两位姑娘的手臂，说着别气啦别气啦，然后掏出小点心给两个姑娘一人塞一口，平息争锋相对的场面。
我有些恍惚地想着。
虽然我看似在理性分析，但是当我一天了还没有整理出思绪，也没有想起关键线索——尤其是这种很有感觉但就是抓不住的线索——已经说明，贝莉娅的事情让我无法平静了。
塞西娅的偏执和露比的神经质在这一场争吵中充分展现了出来，证据就是卡莉斯站在原地，衣角已经皱巴巴地堪比咸菜，踮起脚又放下，身体左右晃了晃，嘴唇抿了又抿，开开合合开开合合十多回了，发不出一点儿声来。
我仍旧一片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心神不知飞向何处，一片空茫，无处生根。
卡莉斯看了看我，用力地咬了下唇，仿佛鼓足所有勇气般朝塞西娅走去，边走边大声道:“塞西娅！请相信我！”
“相信你？”
塞西娅大声地“哈”了一声，握着玻璃瓶的手扬起。
“难道相信你吗？！”
露比不屑地哼了声气，伸手去夺那玻璃瓶。
卡莉斯被吼退却了，她顿了顿，还是坚持上前去:
“这个一定是某种很重要的——啊——！！”
眼前的一切在我眼中仿佛成了慢镜头。
塞西娅和露比在争夺中，玻璃瓶被撞击出去，以一个抛物线的方式砸在了卡莉斯的脚下，玻璃四散分裂。
玻璃瓶。
碎了。
我睁大了眼睛，身体踉跄了一下，是长途跋涉导致的疲软还未恢复，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想要驱使着身体赶快动起来，想要到卡莉斯身边去，为她挡住那飞溅的流光沙——
还是晚了。
黑色的火舌拔地而起。
塞西娅和露比被骇住，她们步履不稳地朝卡莉斯走去。
我回身端起水边的盆，朝卡莉斯泼去，只见火舌刺啦一声，窜得更高了，迸出仿佛岩浆冷却后的黑岩。
我听到了卡莉斯的悲鸣。
我不敢再轻举妄动。
“卡……卡莉斯……”
塞西娅和露比眼含悔意，露比颤抖着手想要伸前，塞西娅的指尖微动，想抬起手臂却僵住了。
即使卡莉斯变成这副模样，她们仍想触碰她。
卡莉斯后退了，跌跌撞撞地往远离我们的方向走。
我想起沙漠中，踉跄的贝莉娅。
“卡莉斯！”我唤道，“你还有思想对不对！”
黑色火焰的人影停住了，也许是刚刚燃起的缘故，卡莉斯的关节甚至还能动。它像我比划着——
我仔细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斟酌着，忽然灵光一闪，我抓住了这道思绪:“蜘蛛？！是蜘蛛？！”
卡莉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继续朝着前方跌跌撞撞地走去。
蜘……蛛……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副壁画。
看了一眼卡莉斯前进的方向，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方向……那是……利亚歌——！
“快收拾！准备动身！”
我猛然回神，用力拍了一下塞西娅和露比，她们从怔然和无措中惊醒，迷茫地看着我。
“走，我们去利亚歌！”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
“——把贝莉娅和卡莉斯，全都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