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暗下决心 ...
-
伏洛在石凳上坐得规矩，看似伏顺，但举手投足间仍存着兽人天性中的不拘小节和狂荡不羁。云浮看得出她在克制自己，但这样的克制让她替伏洛感到别扭。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给小白狐搭窝那天渐川说的话：【它久居野外，你们要拿的东西它未必住得惯。】
被送入浮辽国的这些兽人中，似乎只有渐川身上还残存着一丝永不低头的兽性，其他人，包括作为云景下属的百炼，都几乎和伏洛变成了一个模样，谦恭、谨慎、拘束。
从伏洛身上，云浮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他们原本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坐了一会儿，云浮起身，唤姜桂准备离开。她与伏洛本就连旧交都算不上，来这素雅苑也真的只是为了看看荷花，自然没什么再待下去的理由。
在姜桂面前，伏洛又摆上了所有的礼节，委身行礼，自称“臣妾”。
云浮瞧了她一眼，抱着小白狐，转身上了辇轿，心里有说不分明的滋味。
回到玄微殿，渐川还未回来，云浮更加闷闷不乐，扯了一根柳枝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小白狐玩。
过了没一会儿，院门传来响动，云浮惊喜地回头，却见来人不是漂亮兽人，而是穆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临洮。
“皇后请十五公主到兰英殿小叙。”临洮行礼，面孔素淡，声音波澜不惊，一贯的冷淡模样。
往日里，若是穆皇后主动派临洮来传她，云浮自然喜不自胜，但今日因为惦记着兽人，她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只是庆幸方才没听姜桂的话换下外出的衣服，否则这会儿又要麻烦一遍。
穆皇后以往主动寻云浮都只是如同履行母亲的责任一般，潦草地询问几句云浮的身体状况，留她坐一会儿便寻由头让她离去了，但今日问的话却有些不一样。
“听说小浮儿下午去了素雅苑？”穆皇后翘着小指，双手交叠，端庄地搁在膝上，看着云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云浮心中浮起熟悉的失落。
“是。”她乖巧行礼叩首。
“可见到你父皇新封的兽人妃嫔了？”穆皇后问得干脆，提到“兽人”两个字时脸上的嫌弃和厌恶一闪而过。
“是。”母后没说起身，云浮只能老老实实地在殿下跪着。
“那兽人美貌？”
“……算不上美貌。”
“见到你时可有骄矜，自诩是那素雅苑的女主人？”
“……不曾。”
“她提到与你父皇的事了吗？”
“并未，儿臣只在素雅苑耽搁了片刻。”
“……”
几轮问话下来，穆皇后眉间蹙起，手指绞着锦帕，看起来仿佛在深思。
“那他这是摆明了要打我的脸？”她喃喃自语道。
云浮半垂着头不说话，膝盖抵在兰英殿冰冷的地砖上，一股凉意顺着地下钻进了她的身体，她开始想念狐狸蓬松的尾巴和柔软温暖的毛发。
“行了，本宫今日身体不适，你便退下吧。”穆皇后看着云浮，淡淡说道。
云浮抬头和那个被自己称为“母亲”的女人对视，本能地感觉到她虽在看着自己，却没有一丝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是，母后。”云浮又叩首，第一次觉得宫中的规矩是这么繁杂。
站起身时，膝盖处泛着疼。云成海免了云浮的请安礼后，她跪的次数便少了很多，今日跪得时间有些久了，想来双膝已经泛了青。
云浮怕小白狐吵，出门时将它留在了玄微殿，来时路上惦念着将要见到母后，还不觉得轿中冷清，回去时却感觉身边空落落的……渐川和小白狐不过刚到她身边几月，她竟已经快忘了先前那十几年日复一日的日子是怎样度过的了。
云浮偏头望向轿外无趣的朱红宫墙，微微有些出神。
辇轿从兰英殿的正门出来，刚拐了一个弯，云浮就透过半挂着的轿帘，一眼瞧见站在朱红色宫墙旁的熟悉身影。
兽人的玄色衣摆被渐起的夜风吹得一阵一阵飘动，身姿挺拔，无声地站在原地等候辇轿走过。
一种乍起的欢喜，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回到心里，云浮感觉自己冰冷的手脚正在渐渐回暖。
辇轿从渐川身边经过，他自然地抬脚，同步跟在轿旁，与辇轿并行着向玄微殿走去。
“嗷~”一团白色的小身影从半开的轿帘跃进来，正正好好地落在云浮的怀里。
云浮吓了一跳，急忙手忙脚乱地将小白狐接住，好好地抱在怀里。
“它会吓到的。”云浮抱着小白狐，凑近轿窗，不赞同地轻声斥责道。
“不会。”渐川面色如常，仿佛刚刚行云流水一般将小白狐扔进轿中的人不是他一样。
小白狐委委屈屈地在云浮怀里叫了两声，然后在兽人睨过来的轻飘飘的眼神中戛然而止。
云浮看在眼中，觉得好笑又可怜，忙揉着小家伙的脑袋哄它说晚上吃肉干。
小白狐“嗷呜”一声，一头扎进云浮的臂弯里眼不见心不烦地装死。云浮摸着它顺滑柔软的背脊，眉眼弯弯，心里的郁气又一丝一缕地散了几分。
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在庇护着自己，只是这一刻，云浮觉得自己也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
回到玄微殿，例常吃了晚膳，又如约为小家伙加了餐，姜桂忙着收拾云浮今日脱下的衣物时，云浮趁着空隙扯兽人的袖带，轻声问他：“白日里你去哪了？”
“去见了一个……朋友。”渐川顿了一下。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云浮愣了一下，然后才突然问道：“是伏洛吗？”
渐川面色茫然，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才依稀将“伏洛”这个名字与某个模糊的脸对应上，他摇摇头，不知道小公主怎么就想到那去了。
云浮放下心，心里迅速涌起的酸涩醋意一下子散了，眉眼又弯了起来。
“你午间为何突然躲我？”小手继续扯兽人的袖带。
渐川垂眸不语。
现在摆在他和小公主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将他引向百炼，一条将云浮引向下一个良平公主……他几乎没有犹豫地选好了要走的那条。
“公主不应当与我厮混在一起。”渐川抬手，将袖带从那双细嫩柔荑中抽出。
渐川后退的样子与午间时别无二致，云浮那时候不明白，但眼下灵光一现，心中有了隐约的判断。
这副故作生疏的样子与她下午刚见过的伏洛像极了，更是用了“厮混”二字将自己的兽人身份贬低到了泥土里……渐川似乎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自己才躲开的，而是因为其他更大的、不能由她二人作主的原因。
云浮心里难过，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阻止渐川变成下一个伏洛或是百炼的念头——那样的渐川，绝不是她们相遇的目的。
云浮不说话，玄微殿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渐川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将小公主向更远的方向推，也清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如此结果便避无可避，于是狠下心不言语，只将手在身后攥紧了，对云浮突然蹙起的眉和失去笑意的精致小脸视如无物。
殿外传来姜桂唤侍女收衣服的声音，云浮知道今日她能与渐川说话的功夫不多了。
她不再犹豫，站起身，踮脚揉了揉渐川的耳朵——不是毛绒绒的兽耳，是耳廓挺明的、人类的耳朵。
兽人没防备，柔软的小手突然触碰，让他从脊背打了个激灵，几乎要把自己的指骨捏碎才忍住了想要冒出耳尾的冲动。
“兽人的耳朵和尾巴如此珍贵，我摸也摸了，抱也抱了，自然不能做对你始乱终弃的恶女子。”云浮放下手，重又牵住兽人的袖带，笑眯眯地说道。
姜桂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还混杂了几个入夜点灯的小内侍的杂乱脚步。
“渐川，我自有我的办法，相信我，不要后退。”云浮凑近他的耳朵，飞快地说了一句，又装作无事的样子坐回了原位。
姜桂手里捧着干净的衣服走了进来，几个小内侍低着头，手捧烛台，唯唯诺诺地跟在她身后走入殿内寻折子点灯。
但这些声音渐川都听不清了，一向令兽人引以为傲的听力失去了原有的灵敏，只有小公主说过的那几句话如惊雷一般在他的耳中、脑海中、心中回响，他只觉句句荒唐，却禁不住内心滚烫，连耳朵都红得像要烧着了一样。
“渐川，公主要就寝了，你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姜桂拍了拍兽人的肩膀，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
“嗯。”渐川回神，脚步匆忙又慌乱。
“练了一天武累着了？这兽人今天怎如此呆愣。”渐川离开后，姜桂忍不住小声腹诽。
云浮嘴角抿着笑，乖巧地任由姜桂服侍着换上了寝衣，心中却云开雾散。
上床躺下时，云浮又听到从兰英殿那边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梵音，她闭上眼睛，将半张小脸都缩进有木兰花熏香的温暖被子里，第一次跟随着默默祈祷——
阿浮未曾因这不争气的身子求过神佛，但倘若这世上真有神佛，只愿能成全我与那只漂亮狐狸……话本里的书生和狐妖都有好结果，我与渐川也要有。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暗下决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