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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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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朝露,21世纪一名孤儿,出生于暴雨天,被遗弃在孤儿院。
五岁被领养,养父母很好很温柔,16岁,父母双亡……死于车祸……只有我……活着……
我不想当警察,没想过为国报效,不想当医生,没想过拯救苍生。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优秀的理想,没有优秀的才能,我只想活下去。我想在春天的时候踏春,夏天的时候逛夜市,秋天看枫树,冬天堆雪人。但我没想到,有时候,活着比死去还要难很多很多。
十八岁,我死于和父母一样的车祸。
“朝露,放学以后陪我去买奶茶呀。”一个穿着高三校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子转过身靠在同学的书桌上对她说。
她想了想,今天是每个月一次的归学假,下午四点半放学,陪阿萝买完奶茶,她还有时间买束花去陵园看爸妈。
阿萝是她的邻居,也是她最好的朋友,爸妈去世以后,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下午四点50分,老师宣布下课。虽然按照规定应该是四点半,但是众所周知,中国的教育传统之一是拖堂尤其她们已经高三。
阿萝拉着朝露往外面跑,还回过头来翻着白眼抱怨:“阿,真是的,又是这样,老师们真的是很让人无语唉。”
朝露笑了笑,眼睛里是对阿萝的专注,任她拉着走,怕她真的不高兴,又开口哄她:“也没多久,二十分钟而已,放心吧,那个帅气的奶茶店小哥哥还没有下班的。”
剪了齐耳短发的年轻少女脚下一个踉跄,红着脸瞪她:“什么、什么小哥哥,我是喜欢他们家的奶茶啦好不好。”
朝露忍不住笑开,女孩子婉约的眉目舒展开来,是细长的眉,娇俏挺直的鼻,小巧的唇颜色偏淡。
好看的阿萝都看呆了,她真喜欢朝露啊,长得又好看,脾气又好,忍不住叹气:“露露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啊,真让人生气。”
嗯?
不解的歪了歪头,不太理解阿萝的脑回路,她太跳脱了啦。
阿萝看着她懵懂不解的样子,有感觉到会心一击,忍不住扑过去抱着朝露的腰,拿脸去磨蹭她,啊啊啊啊啊啊!这不就是漫画女主本主吗。
“嘤嘤嘤,朝露露你好好看啊,你要是个男孩子,我一定倒追你。”
“好啦,你还要不要喝奶茶了?”
“当然要!”
“那你有看时间嘛?五点多了哦?”
“啊啊啊啊!朝露露,快跑呀!”
两个女孩子拉着手在街上小跑,一个短发,一个长发,笑声清脆,笑容真诚,眼里有很好的未来。
直到‘吱呀’一声,一辆失控的汽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下意识把阿萝推了出去,有人群在惊恐万分,眼前一瞬间的视角翻转,红色覆盖了一切,恍惚看见有个短发的漂亮女孩子伸着手拼命要拉住我,她在尖叫,也在害怕,她在哭……怎么办,好像,我要死了……
——大庆十四年,天降大灾,东洲连年久旱,亡有平岁,树无皮,人相食……饥民死者十七八。
朝露醒过来的时候,正被人抱在怀里逃难,抱她的妇人形容枯槁,双目死寂。而她自己,胃里已经饿的麻木,嘴唇干裂,手脚麻杆一样,睁开眼片刻又无力的闭上。
这是...哪里
过了第二天,她方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她应是又活了。抱她的妇人是她这个身体的娘,旁边还有个干瘦高大的男人,佝偻着原本应该堂堂的身躯,手里牵着个黑瘦的男孩儿,男孩儿精神略好些,时不时还来与她说句话,像是很怕她不能应人了,应当是她的哥哥。
大家都很饿,也很沉闷,合着逃难的人流,向着南方而去,眼里找不到一丝光亮。
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凡是能看见的草根树皮都被塞进了人的嘴里。
朝露已经两天没有吃到什么东西了,只吃了一些哥哥尽力找到的最嫩的草根。喉咙上仿佛干结了疤痕,又痛又粗糙,应声都变得低哑。
晚上一家歇在一个破庙里,好歹四面有墙不会漏风,她也感觉好受了很多。
庙里原先就睡了人,陆陆续续又有灾民进来,倒也不多,统共只有一二十号人,余得,都死在了路上。
她实在太饿了,这具身体也太小了,五岁,又是五岁,上辈子五岁的时候她有了父母,这辈子,就要死在五岁了吗。那她,活这一遭,苦苦挣扎这几天是为了什么。
懵懵懂懂,半晕半睡的蜷缩在妇人身边,旁边是哥哥,哥哥冲她龇牙一笑,抱着妹妹的手睡了,手里还攥着妹妹的衣角。
直到她被一阵低微的争吵声闹的清醒了些。
原本温柔慈爱的妇人现在声音嘶哑得像老鸦:“妞妞才五岁,你就要送她去死吗?你已经亲手把一个孩子给别人吃了,你还要再送去一个吗?”
佝偻着背的男人声音更小了,声声泣血:“如娘、如娘,如娘……我没办法了啊,还要三十天,我们才能见到盛都得城门,没了,什么吃的都没了,妞妞……妞妞她也快死了……”
男人搂住妻子,两个人靠着彼此,心血煎熬:“妞妞也是我的孩子啊,可是,没有办法了啊如娘,如娘你原谅我,原谅我,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他急切的安慰着妻子,空洞洞的话里全然无力。
妇人呜咽一声,俯下身去,扣紧了身下的泥土,细细的绝望的声音晕在夜色里,怨恨这个吃人的世道。周围的人见怪不怪,漆黑的夜里,魑魅魍魉,鬼域人心,惶惶难测。
朝露看着自己被人抱起来,黑莹莹的一双眼睛就这样安静的看着这个男人,她想活下去,但是活不了,她也没法去恨谁,谁也没办法,只是怨怪。
男人好似被她的视线灼伤了一般,瘦的脱眶的眼睛却流不出泪来,他轻轻碰碰她还余有一丝孩童娇嫩触感的脸,挣扎着走出这方角落,手在发抖,脚步很缓又很稳。他去的方向,也有一家人,那家,还剩最后一个孩子。
这是……易子而食……
角落里的男孩儿惊醒,身旁的妹妹不见了。恐惧和噩梦惊扰了他。
战栗着爬起来,跌倒又爬起,嘴里唤着妹妹的幼名,跌跌撞撞的跑向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家里原本也是日子还算好过的耕读之家,他也曾跟着村里的先生学过礼义廉耻,背过忠孝仁义。
但他太小,从来没想到过,人和野兽的界线,有时候只要一场天灾就能打破。
爹说要往南方去,去盛都,天子脚下,才能活人。刚刚开始,还有些家中余粮,但走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有了,便是食草根食树皮食观音土。没关系,娘在,爹在,妹妹们都在,这就行了。
直到他的小妹妹,她还那样小,才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她那样乖巧,小小年纪跟着家人逃难,吃不饱睡不暖,活命都艰难,从来没有哭过一声。
这样乖巧可爱的小妹妹,一天睡下去,就再也没醒过来,骨瘦如柴的四肢,高高耸起的肚子,那里面,全是土啊...吃下去,屙不出来,还是饿,一直吃,到最后,只能活活撑死...
他还来不及悲伤,小妹妹就被父亲抱了走,母亲像是猜到了什么,徒劳的伸手去拦,轻轻一挥,便挥开了她。
父亲去了很久,约摸一个还是两个时辰,带回来了...食物。包在粗布衣服里,被轻轻的放在家人面前,他说:“吃吧,这是个老妇。”
母亲崩溃了,疯狂的捶打着父亲,他也怔怔的看着父亲,像是看见了一座大山倒下去。那天,他们最终还是吃了,没办法啊,人要活下去,能怎么办呢?
他想吐,他感觉自己的人性在磨灭,这和圣贤书上教的不一样,身体却愉悦的接受了食物。有了这点东西,他们一家又撑了十多天,但很快,他还来不及沉湎在良心的痛苦折磨里,他的妹妹,他唯一剩下的妹妹,倒下去了……
在赶路的时候,突然晕倒,气息奄奄一息,母亲把她抱在怀里,麻木的继续赶路。
他害怕,恐惧,世道变成了地狱,身边的人都成了吃人的鬼,包括他自己。
他紧紧拉着父亲的手,他生怕一放手,父亲就要抱走妹妹……
好在,妹妹最后醒过来了,虽然精神一直不好,但还活着啊,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吗?
他努力的想让妹妹活下去,他以为,只要妹妹活着,父亲就不会抱走她,可是他对人性还不够了解,或者说,他还是信任尊敬着他的父亲。
为什么呢?他想不通,妹妹明明还活着啊,父亲是看不见妹妹睁开的眼睛吗?
他上前,跪在父亲的面前,一声不响的磕头,‘嘭’‘嘭’‘嘭’,沉闷的声响从泥铺的地面传来。
他说:“父亲,妹妹还活着。父亲,你是她的爹啊。”
以头触地,久久不能起身。
好像是很久又好像不过片刻,有男人的声音很远又很近的传过来:“林仕文,我不但是她的父亲,我也是你的父亲,你娘亲的丈夫。我得...把这个家...撑下去。”
他再说不出话来,只会磕头,求父亲。
从父亲手里接过妹妹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他抱着妹妹,踉跄的来,踉跄的去,回到那个漆黑的角落,把妹妹紧紧的搂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妹妹的背。
许久,怀里的女孩儿僵直的身体开始放松,他听到牙关簌簌磕碰的响动,妹妹把头贴近他的胸口,微不可闻的泣音让他心痛的仿佛麻木。
从这天夜里起,他去哪儿都带着妹妹,他拿外裳撕开系成一条,把自己和妹妹的手系在两头。
他把能找到的所有好入口的东西,蚂蚁、土虱、嫩草根、树叶都给了妹妹,剩下的才给自己。
路一点点往前,路上的人一点点变少,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会倒下去。他也不再有力气和妹妹说话,单靠自己也背不动妹妹了,父亲母亲轮流背着妹妹赶路,只有手上的布条,从未取下。
看见那盛都城门的时候,他以为能得救了。却得知,盛都三月前就与其他洲一样不许难民进城了。活着到这儿的人只能守在城门外,靠着官府每日一顿的薄粥苟延残喘。
他下意识去看父亲,却看到父亲轰然倒地,母亲惊慌失措的求救,附近的人却视若无睹。只有几个持刀的官府差役上前查看了一番,看了看这一家妇孺稚年,对他说道:“等你爹死了,到城门前通知官府,我们会把你爹拉去火葬。”
娘亲绝望的恳求他们,怎么能火葬呢?这不是把人烧的一丝不留吗?这、这是违背祖先的啊。
当头那个官差不耐烦的斥她:“妇人之见,当今圣明,早令医圣著瘟疫书,大灾之年,最忌尸体堆积,必须以火焚之。”
又教他们去灾棚呆着,每日辰时三刻在灾棚外排队领每日一碗的薄粥。
他抱着妹妹,蹲坐在地上,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身前是病倒的父亲和柔弱的母亲,怀里是幼小的妹妹,周围是人间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