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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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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
金红的落日裹挟在厚重云翳里向西轰然倒去,如巨人之殒。血红细碎的破烂光芒从阴云里丝丝绵绵地渗出来,如一曲悠长婉转的哀歌。
那哀歌从云里洇染出来,又朱砂一般滴落,沉在如水世间,荡出一团腥浓的红来,沉沉浮浮,漾在人眼前。
季瑾存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猩红暮气,流在地上,扑在身上,钻进他眼里,这么鲜活又真实,像大片被屠戮殆尽的人身上流出的新血,带着温热又腥臊的腻味。
他说不出话,也移不开眼,只与这血色一同沉沦,浸在其中,彻底染上罪恶血腥,进了骨,入了味,割不掉,洗不尽。
噔的一声轻磕之音,将他从长久以来缠绕他的梦魇里挣脱出来,他混沌的脑海逐渐清明,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处于马车里,车停了,可又依稀觉得仍窒在回忆里的那抹血色中,喘不过气。
他就这般似梦似醒,似游离似平稳地循着那轻声看去,像是要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复。
视线里,月雁风放下了茶盏,她支颐侧坐,靠着马车窗,像是随意喝了口茶,又随意搁下了,她望着窗外人来人往、树影浮动。
这些弥漫血色般的光芒对她毫无影响,反洒在她的袖子上像增了一道绮丽的边。这些殷红就只是红,光芒就只是光,是清新的、柔亮的、美好的。
许是季瑾存发出了些动静,又许是夕晖正好,她兴之所至,突然回头望了季瑾存一眼,他们视线在空中交汇。
月雁风笑了一下,很浅,却又莫名让人很心安。她说:“你醒了。”
只是一句普通的陈述,却像是一只手真正将他从无尽深渊、无边厌弃里拽了起来。
他这下是真醒了。
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人世间的气息和声音都嘈杂地向他涌来,土壤味、草木味、食肆味,叫卖声、谈笑声、曲乐声。
这些喁喁之音在他耳边逐渐变得清晰,鲜活,热烈又灿烂,却又连同气息一起慢慢沉下去,伏在微风拂过下,掩那一声轻浅的“你醒了”里。
季瑾存看着她,答:“嗯。”我醒了。
月雁风今日穿着的烟罗裙,紫色是渐进的,从领口衣襟的淡色渲染到裙摆的深黑,她轻挥衣袖,层层叠叠,像栖在昏光里的一只蝴蝶。
“那便吃些东西吧,这些都是给你留的。”
桌上摆着各式糕点、小吃,还有一杯温热的姜茶。
季瑾存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盖着松软的毛毯,温暖地覆在他身上。
他怔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姜星河和姜萤雨不知道跑到了那里去了,只剩月雁风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疑惑地看着季瑾存,然后才道:“哦,我盖的。”非常随意,像是本当如此。季瑾存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顿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慢慢把薄毯叠好。
点心清甜,姜茶适口。他或许是因为刚睡醒的原因,竟真的按照月雁风的吩咐吃起东西来。
经过这一天的休整,他的精力好了些许,脸色也没再如昨日一般苍白枯槁,难得露出些生气来,就连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他静静吃着糕点,不知怎么,脑海里就浮出一个想法:月雁风坚持坐马车,并非为她自己,而是为了让他好好休息。
他滞了一下,接着有了些怒意,是对他自己。他蹙着眉,将这个荒诞不经又极其自作多情的想法逐了出去。
“清恒仙君!”有人上了马车,是已经在下面逛了一圈的姜星河和姜萤雨。
瞧见季瑾存坐在那里,轻皱眉头,像是有什么不满,又像是只是和自己较着劲。
他素衣如雪,即使已经睡过一觉,领衽襟口依旧分毫不乱,严谨异常,和他这个人一样端端正正,挑不出半点差错,却又因此更难以接近,让人敬畏。
姜星河想到自己因为觉得清恒长老冷冰冰而误解了他,不由地有些愧疚,复又讷讷道:“仙君。”
仙君说完了,然后说什么呢?对不起误解了你?还是谢谢你一路的照料?
姜星河一时冲动开口,到这里就尴尬地卡住了。
本来就是极为不好意思和窘迫的,偏偏三个人都一齐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姜星河急急忙忙理着思绪大致寻了一通词,鼓着劲咬牙就要说出来,结果脑海却不合时宜地跳出月雁风先前的猫咪可爱论。
想到她的大致意思,清恒仙君是可爱的。就觉得,真是太惊悚了!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有点恶寒。这一打岔,他冲到脑门的勇气就全消失殆尽了,到口的词也忘得干干净净。
他反复踟蹰地,然后说了一个:“嗯。”
季瑾存的眉峰往下压了压。
姜星河:“……”
就在纠结间,突然窗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叫卖声,声音浑厚响亮。
姜星河一下福至心灵,跟着脱口而出:“仙君吃糖葫芦么。”
…………
这下连姜萤雨都不忍卒视。
姜星河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哦,哦,仙君肯定是不吃的,我吃,我吃!”然后就尴尬地拉着姜萤雨,两人这才刚上马车,这就又下去了。
马车里再次只剩月雁风和季瑾存两个人。
再度安静。
月雁风向来不拘谨,即使是跟这么冷淡的人共处一室,她也轻松自在。
她懒散地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正待喝下去。
却听对面开口了。
“谢谢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措词,然后继续道,“谢谢你,一路的照顾。”
谢谢你一路的照顾。
这句在姜星河脑海翻腾反复,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却是被季瑾存先说了出来。
说给月雁风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声音很板滞。
瞧上去并不真诚,像不得已的随口敷衍,像宣读训诫时的冰冷警告。
是能让被道谢者心头一窒,浑身不适,反觉得他找茬,当场与他断绝关系的程度。
但月雁风却觉得他只是难开言辞,他眉宇英气,剑眉深邃,睫毛垂着却不柔软,像插在兰锜上寒光熠熠的刀剑,戾气十足。
他这模样是很能唬住人的。但月雁风细究起来,却发觉他的漠然是强撑的,底下藏着彻头彻尾的僵硬。
月雁风偏着头看了他一瞬,倏忽笑了,她将杯盏搁下,饶有兴趣道:“哦?”
顺便在脑袋里敲了敲系统,让它查查季瑾存对她的好感度。
俄顷,系统回话了:“30”
30
太少了。
月雁风将放下的茶重新端了起来。
她像是突然没了什么兴致,再开口时,语调是平直的,还是简单的一个字,“哦。”但却有种她并不想再听对方啰嗦下去的感觉。
茶汤清澈,将她的眉目映的很淡,淡到连笑意也没了,整个人的神色可以说得上很冷峻。
像一柄常年用毛毡软布裹着的刀,一着不慎,出了鞘,轻易就划进人的皮肉里捅出血来。
那花团锦簇,棉柔细软,一团笑意下掩的是冷兵铮铮、万箭待发,和风细雨里藏的是缥缈银针、坚韧细钩。
季瑾存窥见了她的神态,探见了她隐没的另一面。
但,只一下。
月雁风喝了一口茶,再抬头又是清甜笑意,眼中似有碎星流淌,好不温柔。
她说:“仙君真是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