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说梦话

7、我的姥姥 我的姥姥

　　我的姥姥是个裹脚老太太，她的脚像两个三角形的粳米粽子，脚背高高拱起，8个脚指头一字排开踩在脚底，走起路来像踮起大拇指脚尖跑一样，很快；妈妈说姥姥的脚是当年缠的时候硬生生裹断了骨头；我不知道姥姥的妈妈是不是也缠过脚，小时候去看她的时候，她很老，一直躺在床上；
　　姥姥驼背很严重，上半身几乎弯到90度，走起路来像倒扣着一口土锅在背上，一手拄着拐杖，拐杖选的是路边的小柳树，或者桐树，刚长到1米多高，2根拇指般粗，刚好长了两个叉，看到就会砍下来打磨，在两个叉的位置用布包一包，就拥有了一个崭新的拐杖。每天磨一磨，最后就变成溜光铮亮的龙头拐杖，虽然也没有龙头；
　　她早年□□疾病，又没有好的医学条件，有一边的□□齐根摘除；她每天晚上都要擦身体，后来得脑血栓，后遗症是一半身体不能动，一手一脚拖着另一半身体，慢慢移动也会弄盆水，坐在门口一点一点的擦身体。她会让我帮她擦后背，胳膊。但不会让我擦别的觉得尴尬的地方。我最初会好奇她奇怪的身体，她从不曾诉说过自己经历的苦难；
　　姥姥能走能跑的时候，通常一身深蓝色老式斜领盘扣衫，深蓝色的裤子，裤脚会扎起，老式布鞋，头用长毛巾包住，整个就是一个很利索的老太太；她做自己的衣服，家人的衣服，我们孙辈的衣服。经常纳鞋底，做鞋样；她的床褥下面压着好多的鞋样和绣花样式；
　　姥姥的老家是没有种大米的，要坐船才能来我们这儿，小时候去一次觉得好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这儿有大米吃，所以她嫁了过来；我妈说她小时候去她的姥姥那里，就会带很多大米过去，那边的人就会问她：“你们那大米树有多高？”
　　姥姥最开始是嫁到另外一个村的，生了个女儿，那个男人就被抓壮丁抓走了，后来一直没有回来，一对异乡孤女寡母不受那边待见，无地可去，就被人说媒嫁给了我的姥爷；
　　我的姥爷家庭成分有点问题，幼时发高烧没得到良好医治，脑子有点迟钝，话很少，在农村也是容易被人欺负的对象；姥姥性格急，做事利索，总是嫌弃姥爷又闷又慢；妈妈有次说她不喜欢姥姥，小时候觉得丢脸，因为姥姥总是跟人吵架；不是因为争宅基地吵架，就是因为争耕地吵架；
　　大姨是姥姥带到姥爷这边的孩子，那时她已经懂事，因为姥姥的行为，大姨总是被人骂，被人打；成年之后，姥姥就把她强制嫁给了大她11岁的同村男人，长得又矮又瘦，但是会做木工；
　　大姨一直气姥姥把她嫁给一个样貌丑的人，而且家庭条件也不好，她嫁过去就分家，两个人一无所有，就一手木工活起家；后来他们在家做炮仗工坊，大姨夫经常笑，眼睛小，一笑起来就瞇成指甲盖；
　　因为大姨的抱怨，我和哥哥从小就知道，连表姐都嫌弃她们爸爸长得难看，总会问大姨为什么要嫁给他；大姨会说是我姥姥逼的；
　　问起姥姥，她说：“他会木工啊，有一门手艺不会饿死；”
　　饿死大概是姥姥最大的心魔，妈妈上面有三个哥哥，全部在困难的时候饿死，那时家家不能生火，如果烟囱冒烟，就会被举报，就会被批斗，说拿了大队的东西；妈妈的二哥饿的哀嚎了一夜，一直念叨想喝口面馀茶（面水），撑到天亮的时候，断了气；
　　所以姥姥看见我和哥哥把不爱吃的倒掉，总会心疼的说我俩，她总是念叨：“嫌衣没衣穿，嫌饭没饭吃”，小时候，总觉得唠叨，不想吃可不就倒了吗？长大后，慢慢养成了不浪费粮食的习惯，可惜她看不见了；
　　记得小时候，我和哥哥带着玩伴一起去她家玩，她总会拿出馓子给我们吃，馓子是过年炸的，通常我家吃到5-6月份就吃完了，而姥姥家的馓子似乎可以放到第二年迎接新馓子，还不会坏；
　　姥姥把一篮的馓子放在小桌子上，我和哥哥，以及玩伴围着桌子吃，她见到玩伴吃的多，就会拿她的拐杖戳我腿，我回头看她，她努着嘴让我吃快点；
　　姥姥家门口有一棵枣树，成熟的时候，她就在树下就看着枣子，等我和哥哥去摘，所以她的枣树总能结最大最红的果子；
　　姥姥很爱吃冰糖，可能她的人生太苦了，每次我回家都会带一袋冰糖给她吃，和她一起拈起一颗晶莹的冰糖放在口中，冰凉中甜丝丝的；
　　有一年，我在外地读书，还没等我放假回家，妈妈打电话说姥姥没了，因为怕影响我读书，所以事办完了才和我说；我说好，我知道了；挂完电话，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突然就觉得很难过，眼泪扑簌簌的流出来，嘴唇也止不住颤抖；等我回到家，姥姥的家只剩两间泥巴房子，那样黑，那样矮，只有那棵枣树还挺拔在门口像守门人一样，后来房子塌了半间，再后来房子没了，被同族的舅舅种了菜； 因为风俗，姥姥和姥爷的坟不在一起，孤零零的在另一个地方。姥姥一辈子困于没有儿子，总是争，最后还是归于落寞；
　　有一年，表姐问我：“你有没有梦过咱姥？“我说：“没有”；她说我总梦见咱姥说好冷好饿；她说：“她真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