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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崇仁奉命下江南 如题 ...


  •   仿佛是随着哪个宫人清早推开宫门的那一刻,冬季的脚步就无声无息的踏入宫门,夹着风雪的轻寒,把皇城的富丽笼盖下来,让一切都归为一色,白茫茫的一片。这大得无边无尽的雪幕似乎要给新的一年洗牌。
      这里是京城。
      在位者华成帝齐勋,弑兄夺位,登基已有两年。功臣燕汤权倾朝野。
      子夜。右相府。
      户部尚书陆崇仁,皇帝信臣,四十虚岁,五官端正,高而精壮,髯须飘飘,仪表堂堂。此刻他神色焦虑,在右相府外来回踱步,等着右相燕汤的家臣前来传他入相府。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家中熟睡,被燕相的人叫醒,此刻站在相府门前,哪还有半分睡意。
      陆崇仁的毡帽上已经粘上了不少雪粒子,却还候不到人。他在寒风中来回搓着手,看着那高高的官匾。
      却不知右相深夜召自己前来作何?怕是有急事。可又能是什么事儿呢?难道是河南行省的疫病又严重了?不该呀,前些阵子听说疫病已经缓和不少…….陆崇仁搓着牙花子,觉得有些紧张。
      自去年那次政变,新皇登基,天下似乎是要太平一阵子了。这右相府高高的官匾,或许也是个证明——皇上登基之时便公开表示,不设左相之位,以显右相位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耀无出其右。虽说满朝文武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怨言,但陆崇仁对燕汤倒无甚微词。有的时候,有一个人愿意事事做主,又有什么不好呢。
      “陆大人请进。”
      陆崇仁往那官匾深深的看了一眼,走进相府。他脚下生风,随领路人快步前行。
      右相府第威严而华贵,即使是在深夜,也有不少守卫值夜。这个冬夜的天幕漆黑无比,看不见月亮,庭院角落的大树上还有乌鸦在鸣叫。陆崇仁往大厅走去时,却看见好几位同僚行色匆匆,往自己反方向走去。他们口中在小声议论着:
      “真是太奇怪了。”
      “这个柳大人我认识,为官正直。”
      “唉,可惜啊,可惜了。”
      “这本不干他的事儿,怎会莫名其妙死了?”
      柳大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入陆崇仁耳朵。陆崇仁疑惑中想,哪个柳大人?京官里姓柳的屈指可数。
      他又听见一些声音:
      “兵甲。”
      “是啊,事关兵戎,皇上已经震怒了。”
      “嗬,我看啊,八成是有内鬼,不然这么多马匹和兵甲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陆崇仁听到一些零星的话,他正转过头往后面看,却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哎!”
      “哎哟!”
      陆崇仁揉揉脑壳。
      “崇仁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展季大人!”
      枢密院官员展季牛高马大,脸上布着西北汉子的红血丝,一双向上飞的小眼睁到最大,看着陆崇仁。
      “嗬!崇仁兄,连你也来了——唉,不跟你闲聊,事情有点儿大!你速去,莫让燕相等急了。”说罢就迈开步子。
      “诶诶诶,”陆崇仁拉住展季,“老兄,你倒是让我也摸摸底啊?”
      展季连连摇头:“有人造反,在河间一座荒郊寺庙里杀死了五百个兵,抢了马匹兵甲,没一个百姓看见此事。”
      他歇口气儿说,“本来这冬天,北方军士需要万副御寒的兵甲,圣上英明,让江南的松江府制些厚实的布衣甲送到京城,谁料到送兵甲的队伍竟在河间郊外遭了暗算。摆明了有歹人要造反哪….可这五百个兵士没声没息死了,凶手未见踪影,身高长相,竟无确凿说法。按说河间是天子脚下,到处都是重兵把守,凶手怎么逃得脱?怪的就是官府现在连对方一根头发都没捡到。”
      展季的脸颊在寒冷的天气中冻得更红了:“罢了,我有事,先走了,你有问题去问燕相。”
      陆崇仁嘴型做了一个吃惊状,别了展季,向大厅走去。
      甫一进入大厅,便见同时燃着近百盏油灯,把那只等身大的玉蟾蜍照得清晰可鉴。两边的椅子旁边置着紫檀木桌,桌上均放着一对釉里红茶壶,左边那支印的是双龙戏珠,右边那支印的是凤凰和鸣,其精美可谓前所未有,是极品中的极品。陆崇仁见燕汤本人就在正前方端坐着等他,不再看那两支茶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作揖。
      “相国大人,方才在外面听说是有急事,深夜觐见,请相国明示。”
      燕汤神色如在战场上一般严肃。他起身替陆崇仁端了一杯茶:
      “崇仁,这么晚叫你来,扰你睡眠了。”
      “相国大人,”陆崇仁之前走得急,出了点汗,“您这是什么话?既然是有急事,我哪能在家里头安心大睡?”
      “我也不拐弯儿抹角,这下就长话短说。”
      “下官洗耳恭听。”陆崇仁心下揣测着。
      “江浙左丞柳至清是你的结拜兄弟?”燕汤开门见山的问道。
      “嗯…”陆崇仁脸色愣了一下,复又恢复常色,“你说的是与我同年入官的柳至清?”
      “想来江南政府可不会有第二个柳至清了吧。”
      陆崇仁心中咯噔一下,手心发汗,心想,此刻提及柳至清,必然不是什么好兆头。支吾道:
      “啊——不错,我二人乃是至交,曾同在江南共事。”
      难道柳至清惹了什么祸?方才那些同僚口中的柳大人,难道就是柳至清?可是什么祸事,能叫当朝中书省宰相大半夜把朝廷要员一个个从家里喊来喝茶?陆崇仁想着,心脏禁不住紧张地狂跳起来。
      柳至清与陆崇仁同为南方人,曾同在江南为官,二人志趣相投,府邸又离得近,两家情同一家。六年前,二人因触怒当时的江浙总督一同入狱,同处一牢。二人丝毫不惧,反而在狱中彻夜长聊,从军事到科举,天下大事,各论见解,其君子风范令狱吏折服。坐了三个月,朝廷把二人放了出来,还官复原职。出狱时两人竟神采奕奕,令人叹服不已。
      次年,陆崇仁一双儿女淘气,在江边嬉戏时不慎落水,柳至清官轿恰好路过,救下了他们,陆家对此尤为感激。共患难的情分加上恩情,两人结拜为兄弟。后来陆崇仁调往北方,因为旱灾安抚难民有功,被召入京,节节高升,官至户部尚书,至今已有五年未见。柳至清官至松江府左丞,天高皇帝远,日子也比陆崇仁过得舒坦。二人时常有书信往来,而上一次收到柳至清的信,是在一个月前。
      “想来你二人关系极好。”燕汤点了点头,不说话。陆崇仁不知怎的,从他眼神中看出几丝阴沉。燕汤从衣中拿出一封密信,说:
      “你自己拿去看吧。”
      陆崇仁接过那密信,心有不安,他瞄了燕汤一眼,撕开信封。
      大厅外此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鸟叫。那鸟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复在树叶婆娑中隐去。陆崇仁心思意外的抽离了一下,想起不一会儿前在床前看妻子的睡颜。打开信封后,他揉揉疲惫的双眼,定了定神。
      “……冬季已至,兵甲寒冻,军士急需御寒,上令松江府以棉麻制作布衣甲万副,由参政彭多领五百兵士护送布衣甲赴大都。彭多一行上月启程,近日已到河间,计划不日抵京。昨日清晨,有平民报案,称在河间郊外荒寺发现五百兵士尸体,经仵作验尸,五百尸身系江浙送甲兵士,死状惨然,约三更时分被屠于郊外。尸体数目与名目上符合,然一番寻找,发现其中并无参政彭多,而其中一尸身并非该行阵之人,系江浙左丞,柳至清…….”
      “什么?!”
      陆崇仁面如土色,不由发毛。还未看完便忍不住叫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他声音有点干涩,却几乎是大喝出声,霍然抬头,“至清?!…….”
      燕汤点点头,见他捏信封的手发抖,道:“你先看完。”
      “…….”陆崇仁来不及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喉咙已经有些哽住,他眉心拧做一团,眼神发直,从瞳孔中散发出深切的不可置信,“至清他……”
      “我理解你的悲痛,”燕汤道,“但柳至清无要务在身,却随兵士离开江南,恐怕里面另有蹊跷。”
      陆崇仁过于震惊,难以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悲愤和惊讶。他嘴唇张了一下,微微颤动,又闭上,眉毛垂了下来,脸上的肌肉好似也失了力气,拿信的手软了许多,似乎不能再拿稳这轻如鸿毛之物。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继续看那封信。
      “江浙行省官员据实上报,称并未派柳至清同行护送兵甲。而柳至清于五日前告病,据其家人说,他仅仅收拾行李,并未过多交代便离开了府上。柳至清离开时骑着一匹快马,直追送甲队伍,不知什么时候追上了这五百名兵士,进入行列。河间官员在寺庙里发现,该行兵士所送布衣甲万副,马车数百已经丢失殆尽,恐已被凶手劫去。河间官员已派兵寻找失踪的彭多大人及马匹兵甲。然马匹足迹稀疏,多为大雪所掩盖,现下失了线索。”
      这平白失了五百人,死了一个地方左丞,又失踪一个参知政事。且放下与柳至清的私交,细细想来,却是匪夷所思。
      “至清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才会追上去。”
      “河间离大都何其之近,天子脚下,按理戒备森严,怎会在官府眼皮底下死五百人?..这一行人从南至北护送兵甲,走了一个月,歹人就算要劫人劫马,也不该在天子脚下行凶啊。不可思议…”
      “杀人没个声响就罢了,数百马匹难道没有百姓睹见?”
      燕汤神情严肃,道:“河间是什么地方,歹人竟未在一天内归案,令朝廷汗颜。连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带着百余匹马,万副兵甲逃出河间。只能猜测歹人是想向朝廷示威了。无奈,这天降大雪,马匹的足迹也无处寻觅。”
      陆崇仁:“相国大人,此事关乎我朝安危。下官愿请缨,前赴河间……”
      话未说完便被燕汤打断。燕汤挥挥手。
      “陆大人会错意了。圣上已经派了枢密院和刑部的人去河间,你隶属户部,不应插手此处。今晚叫你来是另有安排。”
      陆崇仁瞳孔微微散开,或许是晚上睡眠被打断的缘故,眼神显出几分呆滞。
      “请相国大人明示。”
      “两件事。第一件,本不该你来办,但你与柳至清私交甚好,我派你去江南查清柳至清离家缘由,探明他与此案关系。此事也是圣上授意。明日一早枢密院十名兵士入你府上,扮作你家丁,随你一同南下,切记要快。”
      陆崇仁:“下官遵旨。”
      “二,今年严冬,兵士布衣甲缺不得,你身为户部尚书,亲赴江南松江府,催促其重新赶制布衣甲。”
      “这…….”
      陆崇仁神色迟疑,似有为难。
      “怎么?”
      “相国大人,”陆崇仁迟疑道,“圣上令松江府造甲是拨了款的,舍近求远,定是因为其做工精良,此时去,又无拨款,我怎么好催?”
      “嗬,崇仁,”燕汤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我知道你的担忧。你接着这文书。”他从桌上取了封信,递给陆崇仁。
      陆崇仁接过,只见:“松江知府:今非吉年,奸人作祟,折了兵马,失了兵甲,现朝中令重新制甲,不得延误。制成之后,补发银两。”后赋右丞相印。
      燕汤:“江南富贾云集,你不必担心,松江府自有办法。”
      陆崇仁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暗道燕相国可真是精明得很,打起那些富贾的主意。
      “那你先下去,早些回府做准备。”燕汤挥挥手,示意陆崇仁可以走了。
      “谢相国大人。”
      陆崇仁心中情绪复杂,缓缓转过身,擦了擦汗,走到大厅门前。这大厅之中,回响着他的脚步声,在愈发寂静的夜中似乎能传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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