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是座桥》姜河葫海

3、第三

　　四十九、
　　那是一个雨夜，父亲酒后照例殴打着母亲，小男孩上去拉扯，却被一巴掌拍磕到了椅子上。

　　装满白玫瑰的花瓶砸到他的身上。
　　昏迷之前，母亲绝望的泪水与额头留下的血水烫伤了他的眼睛。

　　这个不堪重负的母亲，终于在自己生日那天，穿上当年红色的嫁衣，跑了出去。

　　小男孩在后面边哭边追，直至亲眼看到红色的嫁衣跳进大江里。

　　从此世界蒙上了阴影。
　　甚至在日后成长的岁月里，一点一滴的加重。

　　五十、
　　我听到了，我看见了。
　　我能做什么吗？

　　五十一、
　　少年摇了摇头。
　　记得那日的风很温柔，有缱绻的月光，有艳丽的玫瑰。
　　“如果你是不是桥就好了。”他说。

　　五十二、
　　我，其实四百年前不是桥的。

　　五十三、
　　明朝五十一年，洪州发大水，一条坚固的大桥被冲的摇摇欲坠，可那条桥是百姓逃出洪水的唯一希望。

　　百姓听闻用少女祭祀桥神，便可以巩固大桥，永不倒塌。

　　记得那日洪水滔天，我的竹马送我上了高楼，自己却被大水卷走了。我品尝过失去爱人的绝望，我不希望再有人被大水冲走。

　　我自愿献祭桥神，埋在这桥底之下，化为桥灵，忍受了几百年的风吹雨打。

　　只求再见他一面。

　　五十四、
　　少年疲惫极了，坐在桥头，将身躯靠在我柱子上，就这样睡着了。
　　夜里很安静，只余心脏跳动的声音。

　　姐姐在一旁看呆了，因为弟弟已经三四天没合眼了。
　　他们不敢惊动他。
　　让他好好睡吧。

　　五十五、
　　昨夜无风，无雨，月郎星稀。
　　少年睡的很香。
　　而我正守护着他的梦境，那些恐怖的，诡谲的，残缺的魔鬼统统被我挡在梦外。

　　我还看见了他小时候的样子，因为没有母亲的照顾，他吃起了馊饭，衣不蔽体，天天被校园里的孩子嘲笑。

　　我心疼极了，赶紧走过去拉住他。
　　神奇的是，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我拉住了他。

　　五十六、
　　我与小小的少年两两相望，无言以对哦。
　　我该说什么？
　　我是你以后认识的那条桥？不能，不应该。

　　那些小朋友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闹着：“你谁呀？”
　　“他，他姐姐。”
　　“骗人！他姐姐不是这样子哦的！”

　　五十七、
　　我有点心虚，但转念一想，我心虚什么呀？都是小孩，而且还是个梦。
　　于是我嚣张道：“就是姐姐，你们给我听好了，要是再欺负我弟弟，我打到你们屁股开花！知道吗？！”

　　一小胖子更是嚣张：“知道我爹是谁吗？！是……”
　　他没有说话的机会了，我已经拎起这个娃娃，对他做了一顿爱的教育。
　　其他娃娃见此纷纷如鸟兽散开。

　　五十八、
　　教育完小胖子后，我拉着小少年在他梦里逛了一圈——什么甜品啊，烧鸡啊，衣服啊统统给他买了换了。

　　虽然这样并不会改变现实，但我不想他梦里也这么哀伤。

　　小少年看着手上的糖果，呆呆望着她，半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
　　“姐姐，你多大了？”
　　“……几百岁了。”
　　“那你是仙女吗？”
　　“哈哈哈哈是啊是啊。”我不要脸的应了下来，只觉得小少年这嘴真甜。

　　“那我怎么样才能娶到仙女？”他认真问道。
　　“emmmmm……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

　　说完这句话，梦境突然越来越稀薄，我意识到，现实的少年快要醒了。

　　“答应姐姐，做个坚强的孩子，好吗？”我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认真嘱咐道。
　　“好。”小少年点了点头。
　　我触碰着他柔软的短发，半晌，退出了这场虚无的梦。

　　五十九、
　　少年醒了。
　　初升的光照在他脸上，在脸上的绒毛那跳舞。
　　我未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他的姐姐跟医生就围了过来，担忧的查看他的状态。

　　“精神多了。”他笑了笑。
　　姐姐松了口气，抹去了眼角的泪。

　　六十、
　　“虽然不知道这桥对他有什么作用，但目前看来是好的，建议院外治疗，多让他跟桥接触。”医生道。

　　六十一、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在跟少年相处。我进他的梦境轻车熟路，每次在梦境离开之前，他都要问我：“怎么才能娶到仙女。”

　　我得意的不行，说只要你认真活着，就能娶到仙女。
　　小少年信了。
　　真好骗。

　　六十二、
　　今日近的梦境与以往不同，小少年，不见了。
　　我在那团迷雾里寻不到他的身影，急切的往前走着，半晌，前面出现了一条大江。

　　江水幽幽的泛着银光，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岸边纵身跃下——

　　“别跳！”
　　我想跑过去拉住她，但一层无形的水幕将我弹了开来。

　　身后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在广阔的江面上寻找那红色的身影。
　　回应他的只有潮水拍岸的声音。

　　六十三、
　　我听到他崩溃的叫喊，看见他眼里迅速熄灭的光，我拼命想撕开这层水幕，可是怎么样都无济于事。
　　我看见他小小的身影，轻轻往江里跃下去。
　　“扑通——”

　　六十四、
　　梦醒了。
　　我却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