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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镇(一) 孱弱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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孱弱的黎明拨开层叠的乌云在天际洒下一缕清白的光辉，雷雨交困中的逼仄小镇渐渐展露出它一蹶不振的原始面貌。
青苔遍布、窗扇飘摇的颓败院落里，盘根虬结的古树枝叶已悄悄探出半倒的墙头，繁茂的树叶在风中狂乱飞舞，不时传来的声音有如怨鬼的凄厉呼号。
侧屋，房顶正在落雨，缺了半块砖瓦的裂口处，雷电的闪光一晃而过。从这洞口抬头望去，依稀可窥见几朵阴沉沉俯视众生的黑云。
小屋阴冷潮湿，有人在低声咳嗽。因为长时间抵制不住，那声音听来逐渐声嘶力竭，下一秒便要断了气似的，仿佛要把全身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咳声止息，躺在木板床上的人勉力撑起身子，慢慢坐起来。望向窗外的目光冷淡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叮，拿到红雪莲医治尤七梦任务已失败，003号系统温馨提示宿主，惩罚措施将在30分钟以内下达。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系统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乍然响起，即便说的内容事关他的安危，床上的人仍然没什么反应，目光转而定格在脏乱院子里的那棵老树上。
听救了他的纪伯说，这棵柳树已活了有一百多年，一百多年以前封清垣的母亲来到人界，认识了他父亲，两人见面第一眼就情投意合，私定终生。封紫眠为了能与封清垣父亲在一起，抛弃了仙界的身份，隐姓埋名，甘愿做一个普通的凡人，蜗居在这个不知名的小镇里。这棵柳树便是在建造这座房子的那一年种下的。
百年风雨侵蚀，老树深深扎根于土壤里，或许是受了封紫眠仙气的影响，旧景旧貌更替了不少，但这棵树却依然茁壮挺拔，屹立在此而不倾倒。
正衬托出世事千变万化，有的物还在，人却终归不是当初的人了。
言槊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瞥了眼门边，木门紧紧闭着，随风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风虽大，却还没到将门刮开的地步，两扇斑驳的门仍在尽力阻挡狂风的侵入。
“叮，惩罚措施即将在30分钟之内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系统刚才没得到他的回应，怕他没注意，又贴心提醒了一遍。
所谓的惩罚无非是电击、眼盲，或被人群殴，言槊从做任务开始，虽然还未受过任何惩罚，但已从平日系统威胁警告的言语中窥知了一些内容。
身体受尽极致痛苦而求死不能，千蚁啃噬、万箭攒心，受常人不能忍受之苦，以杜绝任何再犯的可能。这是003号系统惩戒的初衷。
言槊觉得胸前的肋骨被车轮碾碎了一般疼，喉咙干涩，里面一股铁锈的味道。地上、床上都是咳出的点点血迹，艳丽刺目，看上去令人头皮发怵。
胸前的一掌，封清垣用了八成力道，完全是奔着想让他死的目的，丝毫没有手软。
昔日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清华派掌门，面对他这么个出自歧庐山的叛徒，本不必亲自出手，雁门山弟子万千，杀一个早已身负重伤的人更是易如反掌。然而，或许是因为曾经投入多少感情，在得知被欺骗之后才会有多怨恨，比起让言槊死在别人手里，封清垣更愿意自己亲手结果了他。
唯一的变数是纪伯。
纪仲救他是出于他对纪凌的恩情。
为此，纪仲从白骨累累、蝇虫环绕的乱葬岗里废了很大一番力气才找到他，趁着夜色将至赶了一辆马车悄悄往南驶去。所有人都笃定他必死无疑，纪仲自然也不例外。他此举其实是为了让他儿子的恩人不至于抛尸在荒野，受尽秃鹫欺凌。
纪仲赶着一匹腿脚不便的老马走了两天两夜，直到那匹马不甚脚踩一块砾石跌倒，霎时人随车翻，车厢被摔的四分五裂，躺在车厢里的言槊的“尸体”因为惯性滚落到一边潮湿的泥地里。
纪仲在车翻时看准了时机往下跳，千钧一发之际根本顾不住车厢里的“尸体”。因为跳车及时，他的右脚只稍微崴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大碍。
刚松了口气，却又想到言槊，即便言槊现在已经是个“死人”，纪仲却还是记得二十四仙派铁定的规矩，以往仙门弟子过世，都是由皓月派负责将尸体火化，骨灰葬在长垣山梅林。
二十四仙派极重视弟子死后仪态，不论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死时躯体状况如何，神情是否痛苦或怨恨，都有专门的人给他们整理仪容，确保死后尊严。
只有身持赤色流鑫令的弟子死后才能留有全尸，仙门其余弟子最后不过变成棺木中的一把灰尘，可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按以往规矩，言槊乃是皓月派掌门温白沐的同门师叔，即使没有赤色流鑫令，也能算得上宗师这一派。无论怎么说，死后全尸、仪容规整都是必不可少的。
封清垣纵使心绪难平、恨意滔天，也绝不会舍得让言槊死在尸骸遍野的荒地，连葬身之处都没有。温白沐得知师叔离世的消息，本打算将人带回长垣山，好好安葬。奈何中途遇上二十四派其余掌门，数名掌门执意争夺言槊“尸体”，来势汹汹、出手迅疾、势不可挡。温白沐也是有心无力，寡不敌众，最后还是让他们白白夺走了“尸体”。
纪仲远远望着泥坑里的人，顿时苦下了脸，抛开言槊的身份不谈，他即便是个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普通人，对纪凌也有大恩，大恩无以为报，惟有厚待他的“尸体”。可现在厚待根本算不上，还让他的躯体来回奔波、受尽折磨。于情于理，都谈不上报答了言槊的恩情。
马是老马，行路本就艰难，现在又跌脚受了伤，短时间内恐怕不能走的动了。况且言槊的“尸体”不能久放，放久了只怕会腐烂。再往前走，“尸体”指不定又会遇到什么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不如就地埋了。
思及此，纪仲仿佛卸下了梗在心底的一块大石头，吐了口气。走到泥地旁边，探身去捞言槊的身体。
刚碰到尸体的那一刻，他就愣住了。从乱葬岗以来已经走了足足两天，尸体没有变质腐烂不说，摸到肩膀触手竟然是温热的。
这一点也不像死了几天的人的样子。
但他对言槊死了这件事还是深信不疑的，毕竟封清垣是二十四仙派掌门之首，实力自然不在话下，言槊身体本来就有伤，纵使没受伤，接他这一掌估计也是非死即残。除此之外，言槊“尸体”又经由其他掌门之手，到手后他们必定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恐怕没有什么伪装术能逃得了这么些人的眼睛。
纪仲叹了口气，觉得认为言槊的身体还热着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可能是自己的手心出了汗，心智不清醒，才会以为“尸体”身上有温度。
他想着捞到言槊背到肩上，蹒跚着步伐往僻静无光的地方走。月华惨淡清幽，树影斑驳交错，远处山峦叠动、鸟声聒噪，像在暗中窥伺静候时机，一切都显得若隐若现、忽远忽近。
冷风拂来，刮在脸上有种刺痛的感觉，火烧火燎一般。想挡，又是分身乏术，为免言槊遭别的罪，他只能两手紧紧固定住背后的“尸体”，不让“尸体”偏移。
“晏宁……”
身后微弱的嗓音在痛苦呻吟，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似的。他用最后仅有的一丝力气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纪仲听着听着浑身猛的一震，脚步再也迈不开了。这次不是错觉，背后的人确实在说话，虽然声音嘶哑微小，只有一刹那的工夫，他还是听清了“晏宁”这两个字。
谁人不知季晏宁是封清垣在人界时用的名字。言槊突然来这么一声，莫不是来向封清垣寻仇的？
纪仲以为言槊诈尸了，想把人扔下来，但转念一想，他与言槊素来无冤无仇，言槊是仙门中最重情谊的人，就算活过来，应该也是为了找封清垣的麻烦，毕竟人是死在这位仙界掌门手里的。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清清白白，也找不上他的门。
他把背上的人托平了放在地上，跪下去毕恭毕敬地拜了拜。要多虔诚就有多虔诚。
“言仙君，小人知道你死的凄惨，想杀你的那些人实在太可恨了。封掌门也真是的，你们多少年的交情啊，就算你是歧庐山什么劳什子的少主又怎么样，小人知道你从来没有过害人之心。你要是真想报仇，那得去雁门山，这荒郊野岭的，你可千万不要吓唬小人。”
话毕，眯眼瞅了瞅言槊，见他毫无动静，渐渐放下心来，正要起身，一双瘦弱苍白的手忽然毫无预料地拽住了他的衣摆。
他浑身哆嗦起来，不敢去看地上的人是怎么个情况，只觉得身体僵硬，不能动弹。
只听地上的人断断续续道：“季宴宁…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