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照血》汪木亘

2、第 2 章

　　李策彧施了一个净手术，捏起一块桂花糕喂到钟抒言嘴边：“师姐，你也吃。”
　　钟抒言很自然地就着李策彧的手一口一口吃掉了桂花糕。她如今已是金丹中期修为，可以辟谷，不过她也学了师父那套，坚决不端着，遇到美食该吃吃该喝喝。

　　用过晚膳，两人开始修炼。李策彧盘腿而坐，灵力在奇经八脉中流转循环，周而复始。
　　沉浸其中地修炼了两个时辰，李策彧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已经达到筑基巅峰，接下来就要冲击瓶颈了。一阵困意袭来，没达到金丹期的李策彧不受控制地想睡觉。
　　钟抒言感觉到身边人的灵力波动，从修炼状态中回神看向揉眼睛的李策彧：“困了？你去床上睡吧。”
　　李策彧点点头，施了术法净身后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在丝丝缕缕钟抒言身上特有的幽寒雪气包裹下闭上眼睛。

　　李策彧梦到了五年前的事。
　　红烛高烧，红妆十里，因赵意景是皇子，他和钟抒言的婚礼是按亲王大婚的规模办的。
　　那一天宾客如云，所有人都夸这一对新人是神仙眷侣天作之合。新郎芝兰玉树，新娘色艺双绝，二人师出同门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李策彧看着钟抒言和师兄拜天地，按理来说应该笑着祝贺，可是实在笑不出来。他怕自己哭丧着脸破坏气氛，溜到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才偷偷摸摸哭。
　　然而李策彧虽然心碎却不敢肖想，他也以为师兄师姐是天赐良缘情投意合，而自己则是心思阴暗的小人。从那之后，李策彧开始游历天下，寄情于修炼和山水。两年时间，他从金丹突破元婴，成为修仙界盛传的天纵奇才。

　　画面一转到了三年前，钟抒言去世后，“杀人如麻”的李策彧已经从天纵奇才变成了修仙界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这一天败类李策彧夜访赵意景仙府，他万分不解地问跪在地上求饶的赵意景：“你不是说你很爱她吗？这就是你的爱？”
　　赵意景卖惨道：“师弟，我也是受害者啊，以前我又不知道师妹是魔族公主，不然我也不可能和她结道侣啊！”
　　李策彧更加困惑：“为什么她是魔族公主就不能和她结道侣？”
　　赵意景理直气壮道：“我贵为皇子，不说娶名门闺秀，至少也要娶身家清白之人，一个魔族公主怎堪当王妃？我要是包庇她我也会被打成邪魔外道啊！”
　　李策彧垂下眼睫俯视着地上这位狼心狗肺的皇子殿下，悔恨于自己的愚蠢，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相处了十三年的师兄：“如果不是因为怀孕，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有魔族血统，是你让她知道的。罢了，你去地府找一个名门闺秀当你高贵的王妃吧。”

　　血溅三尺。

　　李策彧从梦中惊醒，钟抒言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梦到什么了？”
　　李策彧敛下眼中情绪，摇摇头：“没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日子在修炼中一天天过去，因为曾经达到过出窍期，再从筑基开始也只需要运转大小周天，不需费心去顿悟，所以待到离门派考核还剩十天的时候，李策彧突破了金丹大关。

　　闲云道人闻风而来，笑眯眯地拍了拍李策彧的肩膀：“阿彧真厉害，颇有为师的风采。”
　　闲云道人同样是十八岁达到金丹，容貌也就定格在了十八岁。其他结丹早的道长为了看起来有威严喜欢把自己变得白发苍苍，闲云道人偏不，七十多岁看起来就像一个张扬活泼的少年人。

　　闲云道人：“上次教你们的剑招练得怎么样了？去外面比划比划。”
　　三人一起来到醉雪峰的练剑坪。年深日久，练剑坪地上的土石都被锋锐的剑意划出了无数深痕。

　　钟抒言道：“我先来吧。”说着拔剑出鞘，一柄通体透明、寒气逼人的仙品宝剑在她手中泛着凛冽寒光。此剑乃是闲云道人已经过世的师母，名震天下的铸造大师以取自深海的整块冰晶石为材料，耗费整整两百零八日锻造而成的绝世神兵。钟抒言及笈那年，闲云道人让她在自己的收藏中随意挑一件心仪的兵器，钟抒言一眼就相中了它，取名为“照雪”。

　　只见一袭白衣的钟抒言手持照雪腾空而起，身姿如游龙，剑走轻灵飘逸如风，剑招划出了无数残影，纵横的剑气带起周围竹林的叶片漫天飞舞。眼前的一幕有着惊心动魄的美感，然而剑势蕴含的力量有如雷霆震怒，没有人敢因为美而忽视这锋锐无双的剑意。

　　李策彧在心中感叹：师姐不愧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此等悟性和天赋，只可惜没有用适合自己的修炼功法，否则纵横三界无人能出其右。李策彧打定主意，等门派考核一结束就去搜罗些魔族功法给师姐。

　　闲云道人抚掌赞叹道：“好！言言已经把“惊鸿踏雪”吃透了！”
　　钟抒言谦虚地问：“师父，没有什么地方要批评的么？”
　　闲云道人奇道：“为什么要批评你？你没有哪里好批评的。”转头示意李策彧上前。

　　李策彧手一挥，只见空中红光一闪，“照血剑”已出现在李策彧手中。此剑以玄色为底，黑中泛着猩红血光，人视之心底发寒。照血与照雪相生相伴，又互相制约，师母曾嘱咐闲云道人，不可让此二剑单独现世，否则必有灾祸。
　　当初钟抒言挑中照雪时，闲云道人将这个顾虑一讲，小李策彧就说：“那我用照血就可以了，只要我不离开师姐，就不算它们单独现世对不对？”
　　闲云道人觉得有理，于是就把这一双剑给了师姐弟二人。
　　李策彧自嘲地笑：原来太师母说的是真的，上一世照血单独现世，可不是“为祸人间”吗？

　　有着上一世的基础，李策彧对“惊鸿踏雪”的掌握可谓是炉火纯青，闲云道人有些不可思议：“阿彧这段时间进步竟然如此之快！”
　　李策彧诚恳道：“师父，我想通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顾着吃喝玩乐不专心修行，修仙之人实力乃是根本，实力不够谈何立足。”
　　闲云道人欣慰地摸了摸李策彧的头：“阿彧长大了。”又不忘叮嘱道：“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别修炼过度坏了身体，若功利心太重、道心不纯粹是走不远的。”
　　李策彧点点头：“我知道。”
　　闲云道人：“一转眼阿彧也金丹了，还记得前年阿言才刚突破金丹的时候，你们两个被一头有着金丹中期实力的妖兽重伤，还好意景及时赶到才杀死妖兽救了你们。”
　　李策彧发现了不对之处：“师父，师兄说是他杀的妖兽？”
　　闲云道人：“怎么，难道救你们的另有其人？”

　　李策彧抿了抿唇，那天自己师兄弟三人一起去附近皖江城郊的密林中找一种珍贵的草药，本以为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没想到林中瘴气密布，甚至还有篡养妖兽的人设下的阵法。在密林深处三人失散了，李策彧被困在一个阵法中，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却看到了师门的求救信号，只是不知是钟抒言、赵意景谁遇到了险境。
　　对彼时的李策彧而言这两人都很重要，他心中焦急万分，一边传信给师父一边耗费大半灵力强行突破阵法赶去救人，等他赶到时钟抒言已经受伤不轻昏迷了过去，边上一头狂性大发的妖兽正欲吃了她。

　　李策彧修为还不及钟抒言，不过钟抒言以受伤为代价给妖兽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李策彧对上战斗力下降的妖兽并非毫无胜算可言。
　　李策彧在赶路的时候就把身上带着补充灵气的灵石全吸收光了，现在灵气恢复了充沛，只是灵力大量的消耗后再迅速填补让他身体有些不适。李策彧召出照血，直接下了死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剑法全往妖兽眼睛和内脏处招呼。妖兽躲闪不及被刺伤一只眼睛，仰天怒啸一声，音波中深厚的内力震得李策彧口鼻流血。李策彧仗着自己速度快不断和妖兽周旋，最后硬抗着妖兽重重一掌，刺穿了妖兽的脑袋。
　　这一掌几乎把李策彧五脏六腑都震碎，就在这时李策彧看见赵意景找了过来，于是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组织的血放心昏了过去。

　　等李策彧再醒来已经是十天之后，幸而修真界有灵丹妙药，如果是凡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必死无疑。李策彧醒来后闲云道人给了他们三人不少护身法宝，门派也派出了一批元婴期的高手去解决了密林里剩下的伤人妖兽，事情到此结束。
　　李策彧确认了钟抒言安好后就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因为在他看来保护师姐是他分内之事，即便是因此受伤甚至死去，都不应该作为要挟钟抒言对自己感恩戴德的筹码。

　　回到当下，李策彧把此事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给闲云道人和钟抒言讲了一遍，二人的脸色都有些迷惑。钟抒言率先耿直地开口：“师兄和我说他为了救我们与那妖兽缠斗良久，受了很重的内伤才杀死它。”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无从查证，但钟抒言心里的天平已经偏向于相信李策彧。因为半年前赵意景向钟抒言表达爱慕之意时钟抒言犹豫了一会儿，赵意景就委婉地提醒她：“师妹，之前我为了救你差点被妖兽杀死，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你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我活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钟抒言被赵意景这么一说，一怕师兄真的太伤心，二觉得师兄确实对自己挺好的，虽然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同意了赵意景的请求。
　　如今想来，这不就是用救命之恩要死要活地威胁她吗？如果阿彧所言是真，那这个救命之恩都是假的。想到这里，钟抒言对赵意景本就不热络的心更冷了几分。

　　李策彧更是大为震撼，他没想到自己这个虚伪至极的大师兄什么功劳都要抢，赵意景恐怕是仗着对自己的了解，知道自己不爱拿这些虚的东西说事，才敢说谎欺骗钟抒言和师父。如果今天不是师父感叹自己进步太大顺便回忆起往事，这件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戳穿。至少上一世，直到自己和师姐都死了也没人知道赵意景在这件事上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