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发完 我爱你。 ...
-
全文1w2,梗源来自菲茨杰拉德《返老还童》,或者看过本杰明的电影也无差。
“/”前面是女主生理年龄,后面是许墨生理年龄(虽然我觉得不提醒大家也看得懂)
一句话:他以老者之姿来,以孩童之姿去。
配合BGM《Bethena》食用效果更佳。
0.
余晖还未散尽,最后的昏黄静静蜷缩在病床一角,孩子和老人,他们紧紧相拥,姿态却仿佛恋人。
5/70
母亲带他回来是在冬天。她说,云舟,我给你带回了一个弟弟。
你大喜过望,蹿上蹿下找遍了家里所有的房间,甚至掀开了阳台所有的花盆却一无所获。二楼,母亲说。你又像一阵旋风般飞上去,第三次路过书房时终于汗津津地停下脚步,困惑的盯着坐在书桌前的那个老头,他微微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浅黄色的灯光从他的肩膀流淌、变淡,然后被深色的衣料吸收殆尽。
你盯着他的背影,那两个简单的音节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不确定地滚了出来。
“.....弟弟?”
那个影子顿了一下,光线层层筛落,剥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逆光的阴影里给人一种雕塑般的压抑。暗紫色的眸子看了你一会,忽然突然勾出一个微笑来,他开口,声音像大风刮过树林。
“你好,我叫许墨。”他说。
那个微笑牵动了脸上的皱纹,对于这样的表情,老师曾在课堂上给出过一些比喻,它们大多和花有关,但你此刻却只能联想起破碎的瓷器,冰冷,尖锐。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一如他的眼睛。
8/67.
你们的相处与正常的姐弟大相径庭。
他喜静,你喜动;他热爱咖啡和浓茶,你钟爱冰淇淋和橘子汽水;他读荣格和叔本华,你读朱德庸和杨红樱。你们的生活是两条相隔甚远的平行线,一如他从不叫你姐姐,你也从不称他为弟弟。
你们唯一的交集是当你有不会认的字时,从不需要查字典,只需要捧着书敲开他的房门。彼时你刚刚掌握拼音,他便用不同颜色的彩笔在每一个你不认识的汉字上标上小小的字母,偶尔会在旁边组一个词辅助记忆,你很喜欢那些斑斓的字迹,曾经以为他和你有着相似的审美,直到很久以后你才意识到:
颜色对他毫无意义,他会这样做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或者说只是因为你无意识间释放出的一点点依赖和善意。
你有时候会和他一起玩翻绳游戏,许墨的聪明令人心惊,总是能在看似山穷水尽之时柳暗花明,你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他也不是次次都让着你,新的花样层出不穷。每当这时,时间便像一匹欢快的小马驹,一不留神便已暮色四合,楼下响起母亲叫你们俩下去吃饭的喊声。
后来你又学会了下棋,这是他真正擅长的事,但奇妙的是你们的胜负总是五五开,甚至你赢的次数还要多些,一度令你洋洋得意很久。直到有一次无意瞥见他与父亲对弈,才惊觉两人所用的都是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路数。
原来,只要他想,和谁都可以五五开。
12/63.
你们的关系越来越好,许墨总是能包容你那些突发奇想的恶作剧和动不动就撒泼赖皮的任性。曾经你在书房点燃酒精灯,想要学习瓦特做一个蒸汽机,不想酒精灯突然翻倒,四溅的液体瞬间点燃了书架,你在熊熊烈火前吓得不知所措,双腿一软就要跌坐在地。
如果不是许墨闻声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你,那些流淌的火焰就要顺着裤管爬到你身上。后来全家人努力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扑灭了那场大火,大半书籍都被烧成了灰烬和残片,剩下的也被水泡得不堪入目,那是你见过父亲发得最大的一次火,平日里儒雅的男人气得浑身颤抖,一言不发地拽着胳膊把你甩进杂物间,寒着声音宣布了禁闭的判决。
半个月,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你并不意外这个惩罚,却没有办法不感到怨恨和委屈,你知道自己闯了祸,却不觉得做错了什么。说到底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如果它也算一种过错的话,那么世界上成千上万因意外而死去的人们,他们的死亡又该由谁来承担呢?
杂物间里有一张小床,是为曾经的一位保姆置办的。你哭累了,但还是倔强地不肯上床去睡,而是蜷缩在角落里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仰起头看高墙上小小的方窗,太阳已经很斜了,一小块橙红色的光落下来,照亮的一小束空气里飞舞的尘埃。
看着看着,你终于捱不过沉沉的睡意,眼皮开始打架,你将头埋进膝盖里,慢慢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已是繁星满天,皎白的月光给家具都晕出了一圈模糊的毛边。你敏锐地听到门锁处传来细微的响动,一瞬间各种恐怖片的情节都在脑海中来了个大集会,身体僵硬的仿佛不属于自己,心脏狂跳,手脚都被夜晚的凉气浸了个彻底。你一瞬不瞬地盯着房门,咕嘟吞了口唾沫。
门吱呀一声开了,下一秒露出的那张脸却生生把你堵在喉咙口的那声尖叫给压了回去。
“许墨!?”你大惊失色。
“嘘——”他将食指竖在唇边,发出一个噤声的气音,对着你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备用钥匙,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来。
“要出去玩吗?”他问。
不知为什么,那一刹那你的眼泪却如潮水般决堤而下,情绪的闸门被冲破的彻彻底底,你像颗炮弹一样冲向他,紧紧抱住他的腰,咬着牙压住嚎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那一刻,你才真正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些被烧毁的书,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现在想来,也许十二岁的那个夜晚,才是你真正成长的开端。
16/59.
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算起,那种陶瓷般的疏离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那双冰冷淡漠的紫色眼睛,是什么时候染上温度的呢?
你上了高中,许墨和你同一级,但他是最好的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你的身体开始抽条,许墨的头发已经染黑大半,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不得不说)十分英俊的中年人,五官轮廓舒展,气质温润,紫色的眼睛深邃如夏日夜空。
校园是微缩的社会,却缺少真正社会上的粉饰和伪装,于是善意和恶意都显得裸露而锋利。流言和舆论的目标往往只有两种:太过弱小抑或太过优秀。前者是自认高人一等的蔑视,后者是求而不得的嫉妒。无论哪一种都丑陋的令人作呕。
许墨实在太过耀眼了。和他一比,那些所谓的学霸都被衬成了路边的石块。进入中学以来你们的交集渐渐变少,恐怕只有不到十个人知道,那个逆生长的、聪明得如同牛顿再世的许墨还有个平平无奇的姐姐。
但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
你到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那天的空气,闷热、潮湿,汗液和铁锈的气息凝结成某种庞大而粘稠的软体动物,被你击出的拳头震成一滩软烂的泥浆。
你想那也许不是第一次,但许墨总是掩藏的太好,即使曾经你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往往会被他几句话敷衍过去。
但这一次,幸运女神不再站在他那边了。
事实上你在接近之前就听到了公鸭嗓的男声,但直到拐过拐角时你才意识到那些词语的靶子是许墨,那个温和的、满身书卷气的许墨。他们的嘴里迸出的词汇是如此肮脏、下流、不堪入耳,你想不出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生物和它们匹配。——但看啊,他们侮辱的对象居然是许墨,这对比显而易见到了令人发笑的地步,就好像指着爱因斯坦的鼻子大骂蠢驴一样荒谬滑稽。
“说完了吗?”你听见许墨的声音,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儿令人恼火的礼貌,好像只是听完了一场冗长无聊的演讲。
公鸭嗓被激怒了,如果说先前的骂骂咧咧还是一种试探,这时你终于听清了豺狗令人作呕的吠声。
“她喜欢你吗?你那个所谓的「姐姐」?喔,差点忘了,你根本不是他们家亲生的,对不对?怎么样,寄人篱下的滋味好受吗?没人要的可怜虫,有点自知之明吧,你就是个怪胎,丑陋的、逆生长的——”
他的声音更快的是你的拳头,你从那个夜晚开始学习散打,此刻四年的勤学苦练终于派上了用场。你一把将许墨护在身后,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用与教练对练再加上投掷十米铅球的力气一拳揍断了公鸭嗓的鼻梁骨,又旋过身,飞起一脚踹向另一个青年的□□。光与影的缝隙间你掠过他的眼睛,愕然,震惊,还有游丝一般不甚明显的迷茫,紫色的潮水涨起又落下,最后一点疏离像浮冰般转瞬淹没在浪潮下。
下一刻你敏锐地察觉到耳后疾速接近的风声,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本该袭向你后脑的钢筋却在半空中失了准头,沉重地砸在离你脚边半米远的水泥地上。你心有余悸地抬头,逆光下,最后一个人的影子缓缓歪向一边。许墨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根废弃的棒球棍,他气喘吁吁地望向你,鬓发被汗水打湿了,领口被扯开,你还从未见过他这样衣冠不整的样子,愣了半晌,突然咧开嘴大笑起来。
许墨看了你一会,也弯起眼睛,这一次不再是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了,他笑得和身后的夕阳一样灿烂。
18/57
你把录取通知书和最后一件衣服一股脑塞进旅行箱,母亲静静地站在你身后,她看起来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她只是说:
“你要去找他吗?”
你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你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平静得像一湖冬天的水,“我要去找他。”
两年前的那个傍晚像是给一切都按下了快进键——不,也许说许墨终于想通了些什么而决定不再继续伪装更为恰当。他在一个月内连跳两级,参加了当年的高考,然后接到了一所你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毕业的那个暑假成了你们最后的相处时光,在那之后,就像十三年前那个突兀的闯入一样,他干脆而不留痕迹地将自己剥离了你的生活。
一开始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怨恨,你发疯般打他的电话,那一头永远是空洞的女声。绝望中你甚至怀疑许墨不过是你长期臆想的幻象。但当你再次翻开那本住满了彩色标记的故事书时,一切臆测便忽地断了。
这过程是如此艰难,像把一部分的自己狠狠打碎,再一片一片粘连起来,但最后你还是成功了。
你从床上坐起身,沉默地凝视窗外将明未明的天,下定决心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你拿过床头柜上从不离身的记事本,一笔一划地写下汉字。
和许墨志愿单上所写下的一模一样。
25/50
“你不该来这里。”
“哦?不该?”你讥诮地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红酒一饮而尽,玻璃杯在指间翻转,折射出明亮的光辉,“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许先生?”
他好像并没有生气,维持着微笑的表情:“我只是提出建议。”
你眯起眼睛看他,曾经你如此熟悉这张脸,清楚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含义。现在你失望地发现紫色的湖泊边再次竖起高高的围墙,将所有的真情实感包裹的密不透风,无懈可击。
垂下眼睛,你突然感到很疲惫。
“许墨,”你轻声问,似乎真的只是想寻求一个答案,“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还是笑,伸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那里不是我的家,你也不是我姐姐。”
你看着他玻璃杯里的酒液,良久,叹了一口气。
“我累了,送我回去吧,你不会连这样一个小要求都拒绝,是不是?”顿了一下,又说,“趁你还没喝下这杯酒。”
他沉默着,唇边的笑容淡去了几分,似乎是不确定你接下来要走哪一步棋,在你以为他将会婉拒时,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帝都的夜色极尽繁华,各色的光影碰撞交织,你沉默的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灯光刺得你想要流泪。
蓝调从车载音响中缓缓流淌出来,你认出那是玛利亚令人心碎的声音。
轿车停在公寓楼下,你却迟迟没有打开车门。
“不谈谈吗?”
“你想要谈谈吗?”他的双眼平静地凝视前方,尽管那里已经没有了车流。
你笑起来,带着某种隐秘的自信:“你又在反问了,许墨,只有在伤心的时候你才会反问——还记得十六岁的那个傍晚吗?你到现在还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他的身体极明显地僵了一下。
“你在暗示什么,又在掩饰什么呢?”你凑近他,隐约感到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为什么不喝下那杯酒然后拒绝我?为什么要在车里放玛丽亚凯莉的歌,在你明知我是她忠实粉丝的前提下?”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发抖?”
许墨捏紧了方向盘,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我没有!”
“喔,我说的不是现在。”你闲闲靠回椅背,“在酒宴上——你端着的酒可都要洒出来了。”
“还需要我再提示吗?你.....”
“够了!”他低吼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总觉得那一声仿佛泣音,像是要紧紧护住最后一层伪装。
你看向他的眼睛,眸色暗沉,围墙在动摇,在一片片崩坏又在不断地重组,紫色浪潮翻腾涌动,你就快要辨认出里面的情绪了,在那波涛汹涌的浪潮深处——
“你在期待什么?”你近似呢喃般问道,然后在他瞪大双眼之前拽住他的领带吻了上去。
在某一个瞬间你觉得他好像哭了,因为在唇齿交缠中你隐约尝到泪水的气息,苦涩,一如他的谎言,再多的,没有了。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只够你尝到这海中一粟。
许墨推开了你,不自然地擦了一下嘴角,动作仿佛是在拭泪,他垂下眼睛敛去神色,发丝凌乱地笼在额角,带着一种脆弱的美感。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隐忍而悲凉。
你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终于被剥开层层伪装的,紧缩成一团的内核,却感受不到一丝抽丝剥茧的快乐。
“是吗?”你闭上眼睛,像在问他又像自问,“我在做什么?”
他忽然罕见地激动起来,恶狠狠揪住你衣领,充满压迫感地逼近:“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想过以后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上我吗?”那张面孔上的神情十分奇异,仿佛浮冰碰撞、碎裂,明明灭灭变幻不定。他看起来愤怒得咬牙切齿,你却觉得他悲伤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你知道吗?那个人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怪物、怪胎,我根本就不该——”
——啪!
话语被狠狠折断扔下悬崖,他捂着脸,头偏向一边,而你气得浑身发抖,沉甸甸的怒火堵在胸口,像一块巨石压得你喘不过气,明明被打的人是他,你却觉得有尖锐的疼痛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就是这样想的吗?许墨?”良久,你终于哑着声音开口,“你就是被这种小事打败的?”
他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
这次终于有反应了,他沉声道:“你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突然爆发出来,瞬间拔高的音调像一柄尖锐的匕首,又仿佛一道划破云层的闪电,“同样都是一辈子,顺着过和倒着过有什么区别?我他妈就搞不懂怎么会有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他猛然睁大了眼睛,尽管阴霾还未完全散去,但你分明在那片紫色的海里看到了火光——虽然如此微弱,但星火可以燎原,你知道太阳终究会再次升起。
“你从未想过要真的永远离开,不是吗?”你轻声说,倾身上前,将这个高大男人的头颅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发尾。
一如他多年前安慰你一样。
27/48
接到母亲的电话时,许墨正在开车。
手指没能托住那个小小的方块,金属撞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许墨转过头担忧的看了你一眼,“发生了什么?”他问。
“去机场....许墨,去机场....”过了很久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失魂落魄的重复着。窗口吹进来的风带走了最后的热度,你的声音像是从什么缝隙中被艰难地挤出来。
“父亲他....快要不行了....”说完最后一个字,你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车身在道路中央危险地歪斜了一下,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许抹面若寒霜,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轿车飞快地驶进了通向机场的高速。
你们还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那个儒雅而寡言的男人静悄悄地躺在病床上。你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张脸看起来好陌生,他可以像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除了你父亲,总之它不是记忆中的样子,而你记得你们上个月才见过。
突发性脑溢血。你咀嚼着这几个字,它们渐渐变得失去了原本的含义,更像是某种病毒,咒语,或者巫术。病房里一片单调的白,像是使用了过多漂白剂,连阳光照进来都褪成了惨白色,你望着淹没在一片苍白中的人形,人的身躯一旦倒下,原来是这么瘦小的吗?
许墨站在你身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拢住了你的肩,你的双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
“你爸爸曾经告诉过我,他很后悔在十二岁那年关了你禁闭。”
你愕然抬头,母亲静静地看着你,她今天没有化妆,面容显得苍白而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片刻后,她将目光移向窗外,接着说,“他说也许就是那一次禁闭,扼杀了一个未来的物理学家。”
你尝试着扯出一个微笑,但没有成功,“也许我生来就不是。”
“是吗?”母亲不置可否,却忽然转移了话题,“许墨那孩子很好。”
你一惊,有点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于是下意识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他很有才华,也许比我更适合当物理学家。”
“你知道我在指什么。”她淡淡地笑了笑,伸手为你把颊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你已经长大了,尽管我时时刻刻欺骗自己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但有些事总是逃不掉的。”
“既然已经决定要做出选择,就别让自己后悔。”
胸口被什么酸涩的东西涨满了,你闭上眼睛,努力压住声音里的哽咽:“好。”
——————
母亲的身体不是很好,葬礼结束之后你驱车送她回家。返回墓园时,却发现许墨也还没有离开,你把车停在入口处,轻轻向他走去,却又在某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脚步。
许墨背对着你站在墓前,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男人的手缓缓拂过墓碑表面,除去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浮尘,他只是这样沉默地,长久地伫立着。日光沉寂下来,他的轮廓在四合的暮色里显得模糊而深刻。
许墨是不抽烟的,在这一刻,你却莫名觉得他很想要来一支。
35/40
这是你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即使在经年之后再度回首,这些回忆也仿佛镀了金般熠熠生辉。
小女儿出生之后,许墨辞去了研究所的工作,转而到一所大学任职。喔,就是你曾经在记事本上一笔一划写下过的那个名字,但如今它不再显得陌生而遥远,甚至离你们家只有不到两站路的距离。它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纪念章,刻着一些只有你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许墨给你们的小女儿取名为明晞,和你给大儿子取的“明昭”交相辉映,你曾经开玩笑说这两个小家伙的名字足够让家里蓬荜生辉,许墨只是笑笑,然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可是你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太阳。
你笑嘻嘻的问,那你是什么,金星?水星?
都不是,我是地球。
背上挨了一下:怎么这么远!
他笑着将你搂进怀里,下巴放在你的头顶上,声音温柔而缱绻:
因为......只有受到太阳的照拂,地球才会焕发生机。
天啊,太犯规了。
他总是有这样的能力,一句话就能把你撩得面红心跳。
——————
五岁的明晞热爱画画,她很有天赋,尽管笔法还很稚嫩,但已经显示出超越年龄的色感和画面控制力。她不喜欢一个人画画,通常他的昭昭哥哥会陪着她,但这次被抓壮丁的人变成了许墨。
晞晞一张,爸爸一张。小手细心地为他铺好画纸,还特别可爱地拍了拍。男人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快要绷不住了,他僵硬的看了一眼彩笔盒上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你。
你假装没有看见他目光里暗含的SOS信号,反而扯过一张凳子坐在父女俩旁边,也伸手取了一张画纸。
唔,妈妈也来画一张好了。
许墨:“......”
对于稍稍有些功底的人来说,彩笔其实并不是十分理想的绘画工具,它唯一的优点是易于操控,适合孩子。你的水平只比小晞晞高一点,为了在女儿面前维护自身形象,你决定简单涂个Q版人物。
事实上你甚至不需要苦心构思,脑海里的形象便已经呼之欲出。信手在画纸上勾出一大一小两个圆,再用铅笔补上细节,上完色后你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团子笑出了声。Q版画最大的优点就是能让任何东西都自带萌属性,即使那个人是许墨也不例外。棱角分明的男人此刻变成了圆滚滚的紫色肥啾,小小的黄啾紧紧依偎在他身边,你没有画他标准的微笑扑克脸,画面中的他表情三分宠溺七分无奈,似乎是被旁边的小家伙缠的无可奈何,却又甘之如饴。
喔,就是刚刚被小晞晞抓壮丁的神情嘛。
不知道他的学生们看见这样的许教授,会不会集体大跌眼镜呢?
越想越觉得开心,你咬着笔吃吃笑起来,连忙将画纸倒扣在桌面上。
许教授在画什么呢?你偷偷伸长脖子向旁边瞄去,却发现他早已将画纸和你一样倒扣在桌面上,含着笑意的紫色眸子与你撞了个正着。
“偷看是不好的行为哦。”
小晞晞这时正好画完了最后一笔,忙不迭地和他爹同仇敌忾:“妈妈是坏学生!”
“好好好,我错了,我投降。”你可怜巴巴地举起双手,又眨眨眼睛,“可是现在大家都画完了,可以展示了吧?”
“我画了全家福!”小晞晞第一个快乐地喊起来,双手将画作举得高高的,那张画色彩明丽,像一道彩虹瞬间点亮了你的眼睛。
“爸爸是国王,妈妈是皇后,哥哥是王子.....”女孩带着婴儿肥的手指依次划过画面中的人物,弯弯的眼睛眯成了月牙,“晞晞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那张画里开满了鲜花,小家伙大约是把所有的存货都掏了出来,有一些花你能叫得出名字,更多的是没有名字的花,它们只存在于孩子的想象里。画面中的四个人笑得开心又放纵,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能拆散他们。
你突然觉得眼底有点发潮,抱过女孩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吻,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晞晞是个小天才,妈妈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棒的画!”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把亮晶晶的目光投向了爸爸。
许墨从善如流地吻了吻她另一边脸颊,“爸爸也是。”
小晞晞欢呼起来,噔噔噔的跑去找她的明昭哥哥“炫耀成果”去了。
现在客厅只有你和许墨了,你大大咧咧地把两只肥啾翻过来,冲许墨挑挑眉:“好啦,我敢打赌你已经看过了——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简笔画,恐怕还比不上咱们女儿。”
许墨拿起画纸认真端详了一会,做出了中肯的评价:“很可爱。”
“嗯,我也这么觉得。”你懒洋洋地窝进他怀里,“你的呢?”
他伸出一只手揽住你的腰,脑袋放在肩膀上,另一只手翻开了桌面上的画纸。
那是一张素描。
“你这画的是.....小晞晞?”你皱着眉头仔细观察,却又很快否定,“不,不对,我没给她买过这么老式的衣服。”
那是一个小小的女孩正在推门进屋,明显是从屋内人的角度着笔。她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却又带着一点犹疑,双唇微张,仿佛正要说些什么,又像是要呼唤一个人的名字。门后大面积的留白制造出了柔和的天光,明与暗梦境般交织,托着她像是从光里走来。
仿佛石子投进潭中,一瞬间所有的回忆都鲜活起来,历历如时光的回廊,你终于意识到,他画的是你们的初见。
“......从这一刻地球迎来了他的第一次晨曦,于是生命由此伊始。”他的低语如清风掠过湖面,紫色波涛荡起温柔的回音。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起,你就是他的光了。
48/27
许墨刚刚合上门,最后一个瓷盘就撞碎在离他不到五厘米的门框上。
他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按开了开关,灯光流泻而下,满地的陶瓷碎片磷磷如苍白的骨骸,你站在骨骸中央,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怎么了?”他问,目光移向你的脚,然后皱起眉头:“把鞋子穿好。”
“你是个混蛋。”你咬牙切齿地说,没有打算给他反驳的机会,像一台重型加特林一样不断喷出子弹,“你自大,虚伪,疑心过重,冷漠,虚伪,毫无同情心,不懂浪漫,工作狂,假清高,虚伪。”
他长久地凝视你的眼睛,这是一场史无前例,毫无逻辑,突如其来的指控,言语的子弹织成炮火的网,却又漏洞百出,古怪至极。最后他平静地指出:“你说了三次虚伪。”
你噎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没错,既然你有常人三倍的智商,理所当然也有三倍的虚伪。”
他看起来似乎也有些被激怒了,“云舟,如果你想因为这个跟我吵......”
“我就是要跟你吵,你要怎样!”你尖叫,莫名其妙地沸腾起来,“从今天开始,我要和你离婚!”
许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冷静下来,那张网还笼罩在他头上,但他在某一个词语、某一个尾音里发现了一道缝隙,于是他更加仔细地观察你的神情:愤怒,但愤怒只是表象,他拨开重重的迷雾,撬开紧闭的壳,拈起那颗凝结而成的珍珠——
“你为什么这么伤心?”他问。
“我没有!”你依然瞪着他,维持着虚假的怒容,“我很愤怒!”然而泪水从你大睁的双眼中流淌下来。
他叹了口气,似乎想要走近你,然而你在他移动之前迈步了,跨过整个世界的尖锐碎片,躲过他朝你伸出的手,你的眼神决然,但步伐不够坚定,似乎随时可能折返。你伸手取下衣帽架上的大衣——那是他的外套,在开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站住。”你说,没有回头,风暴的余波划出颤抖的尾音,“别跟着我,拜托。”
门在他的眼前关上。
——————
八点四十分,许墨开始收拾一地的陶瓷碎片。
九点三十分,许墨清理完最后一块碎片,他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叉抵住额头。
十点零五分,他看向窗外,你还没有回来。
十点四十七分,外面开始下雪。
十点五十分,许墨抓起外套走出门去。
街道灯火辉煌,然而人声已经沉寂,大部分店铺门扉紧闭。路上有一些行人,但不多,几乎都是晚归的加班员工和夜间工作者,几个打扮妖冶的女孩频频回首,只为再多看几眼这个面目俊秀却又步伐匆匆的年轻人。
形形色色的人们从他的视网膜上掠过,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白色很快覆满人间,担忧和焦急像不断收紧的藤蔓。
他穿过一条街道.....接着是另一条,有什么点亮了他的眼睛,于是他加快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奔跑起来。
人迹罕至的小巷里,女人蜷缩双腿坐在台阶上,身上披着黑色大衣,雪落了满头。
深色的人影停在你面前,呼吸急促而凌乱。你抬起头,在紫色的湖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时光把一切腐烂和凋朽冲刷干净,如蝴蝶终于破开沉重的茧,该亚的金苹果折射光辉,那张面孔美好得如同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
而此刻神祇站在你面前,像俗套言情剧里的经典戏码。
——喔,可是你不是楚楚可怜的女主角,最多算是蛮横无礼的恶婆婆。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你和他像隔着长河对望,所有的话语都如鲠在喉,僵硬的唇舌像一尾搁浅的鱼。
最后你吸了吸鼻子,哑声问:“......我饿了,晚饭还有吗?”
“你把所有的盘子都打碎了,”他轻声说,“就算现在回去做,我们也只能就着锅吃了。”
你从鼻孔里喷出一声笑,然后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砰然迸出:“对不起,许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你还这么年轻,可我已经老了。我吓坏了,气疯了,我没有办法,我受不了了,我太害怕了。许墨,我怕你不要我了,我不敢想,我不敢想——”
你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男人俯下身吻了你。
两个人的唇都被冻得冰凉,像吻在一起的两片雪花。他辗转厮磨过你的唇瓣,极尽温柔,但你却尝到泪水的咸涩,不知是你的还是他的,你只记得那晚深蓝色的天幕,鹅毛般的大雪好似永远不会止息。
50/25
你有时候会去听他的课。
许教授的课永远座无虚席,但他的学生都知道,他总是会为一个小老太太预留位置。那是个开朗大方的人,尽管被岁月的风霜侵蚀,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穿得随意而休闲,从来不带纸笔,也不去抢前排的好位置,似乎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那个人。
学生们喜欢她,因为她并不像家中长辈那样总端着架子,话不多,但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她偶尔会聊起许教授,那是一个众人从未见过的形象。人们眼中的许教授温和、严谨、游刃有余,而在她的描述里,他诙谐,情话满分,偶尔会因为女儿的撒娇而不知所措。
于是学生们来听课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有一天,许教授讲课时,忽然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下一张PPT,说:“给大家十分钟,讨论一下这个课题。”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一直走到最后一排,那里靠窗的位置伏着一个人。
他轻轻为睡着的你披上一件外套。
60/15
“唔.....许墨,你想去看画展吗?”
少年从书本中抬起头来,面孔精致如欧洲中世纪的油画,他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是明晞的画展?”
你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不然你不会问我。”他放下书本,起身伸了个懒腰,凑过来看你手中的门票。是简洁明快的窗格设计,色彩搭配令人耳目一新,你知道他看不见这些,但还是将手中的门票递了过去。
“一转眼明晞都这么大了。”他感慨。
“看着你的脸再听这句话感觉真奇怪。”你嘟囔。
“唔。”许墨挨着你坐下,偏过头在你右脸印下一个吻,“现在还奇怪吗?”
“现在我感觉我在犯罪。”你木着脸说。
少年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伸手果断关掉了电视。
你跳起来:“「心灵解码」还有十分钟开始!”
“老年人应该午休。”他笑眯眯的说,故意把“老年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然后递来药片和水杯:“吃药。”
你乖乖照做,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现在我觉得你像我妈。”
“我是你丈夫,也是你的医生。”他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所以要谨遵医嘱。”
可恶。
——————
来看画展的人很多,但场地宽阔,因此还不到摩肩接踵的地步,许墨拉着你的手防止走散,你们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天啊,”你看着一幅幅画作,弯着眼睛笑起来,“我觉得她在我怀里撒娇的日子还在昨天!”
“她成长得很快。”许墨说,语气里有一丝悠远的怀念,他看得很慢,目光温柔如水。
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明晞:「爸妈也来了吗?要去三展厅第五回廊哦,有惊喜!」
“这家伙,消息还蛮灵通的。”你笑出了声,拽拽许墨,“走吧,去第三展厅看看。”
第五回廊并不长,你很快走到了尽头,那里挂着一幅画,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明显不想引起过多的注意。但你却在看到的那一瞬愣住了。
那是四个笑得开怀的人,画纸已经有些泛黄,颜色也淡去不少,但线条还很清晰,稚嫩,却每一笔都认真而仔细,画面中春意盎然,叫的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花儿都在盛放。
那是一张全家福。
70/5
你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视野里白茫茫一片,于是你知道现在是白天。你闭上眼睛耐心地等待视觉恢复,一双小手帮你升高了靠背,又递过来一杯水。
你就着那双手喝了几口,喘口气,这才慢慢地说:
“差评,我要喝橘子汽水。”
孩子稚嫩的声音传来:“你可以再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你咂咂嘴,“啧,许墨小朋友,你一点都不可爱。”
“我今年七十岁,和你一样大。”他说,帮你掖了掖被子,“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
他叹了口气,“云舟,你必须吃点东西,不然我只能让护士给你上鼻饲管了。”
视觉终于恢复了一些,你偏头看向病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思考了一会,然后说:“好吧,我要吃蛋羹。”
他似乎松了口气,快速走出了病房。你眯起眼睛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没有云,天空蔚蓝得像海。
蛋羹端来时你勉强吃了几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你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许墨不再强求,讲瓷碗放在床头柜上。
“许墨。”你突然叫他。
男孩贴近你,软软的黑色发丝蹭得你有些发痒。
“如果我不行了,请一定让我有尊严地死去。”
他微微怔住,手指一下子抓紧床单。风吹过窗帘发出沙沙的声响,此刻阳光像一场雪。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你听到他轻声说:“好。”
你放了心,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你朝他吃力地露出一个微笑:“今天晚上要记得喝牛奶啊,小许墨。”
他握着你的手,十指相扣,稚嫩和苍老,却都是风雨一生。
“.....只有这一件事,恕我不能答应。”他看着心电图上渐渐平稳的线,平静地吐出迟来的回答。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支小小的针剂。
“那些护士发现的时候,大概会惊讶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T61①吧。”他微笑着,将针头扎进静脉。
他掀开你的被子躺进去,意识渐渐远离,恍惚间,他又梦到了那个冬天,女孩打开门,朝他伸出手。
他被她紧紧拉住,十指相扣,同样的幼嫩和白皙。
男孩和女孩,他们跑出门,一直往春天里去。
fin
①T61:T61是三种药物(hydroxyb
tyramidemethyleneammoni
miodidetetracaine)的混合.三者对身体产生全身麻醉肌肉松弛以及局部麻醉的功效。因为抑制中枢神经系统缺氧以及循环系统停摆而达到安乐死功能。
把几个想写的梗混到一起了,希望不会显得突兀。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祝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