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致此身》西风景

24、勇敢的站起来

　　军训生活无疑是枯燥而辛苦的。从早上六点半起床，开始早操，直到晚上十点半才会结束。一天下来，往往累得萧萧浑身像散了架、直想倒头便睡。刚开始的时候，到中间的休息时间，教官叫大家原地坐下，女生们还怕把裤子坐脏，扭捏着不愿意。但这种情况只在第一天出现。很快，不管男男女女，只要教官叫休息，全都一屁股坐地上。萧萧相信，如果不是妨着光天化日有损形象，就算让女生们躺下都是愿意的。
　　更可恨的是，九月毒辣的骄阳灼灼的照在头顶，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迷彩服却统一是长衣长袖，教官要求大家必须着装整齐，连衣袖也扣得死死的，整个人被包得密不透风。汗水就贴着肌肤流下来，沾在衣服上，被太阳晒干。然后，又浸出来。如此，许多同学的衣服上都泛起一圈圈的白色，那是汗水被蒸干后留在衣服上的盐渍。
　　痛苦的军训生活让大家都叫苦不迭，但还是有轻松有趣的时候。通常，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的中间休息时间比较长，教官就会组织大家对歌。对歌有严格的限制，不能唱流行歌曲，必须是革命歌曲。萧萧所在的女生纵队是文学与新闻合编的，因为两院都不大、人丁稀薄。她们要与男生纵队抗衡，实行淘汰制。具体规则就是，各纵队一边来一支老歌，不能重复。只要是纵队里的成员，谁唱都行。
　　听说比拼唱歌，并且是革命歌曲，本来全身懒散的萧萧精神抖然一震。萧萧的父亲在下乡的时候是文艺尖兵，本来就爱好音乐，那些老歌他是天天“曲不离口，拳不离手”的，有事没事都要吼上一嗓子，早把萧萧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更何况，父亲因为爱吹拉弹唱，买的歌谱就好几本。小时候，萧萧刚开始识谱，父亲就拿那些歌本作她的启蒙教材。因此，对老歌，萧萧恐怕比同龄的同学都熟悉许多。
　　比赛刚开始的一两天，萧萧还稍有些胆怯。毕竟这是在大学里，同学们都是从全国各地聚到秦大的精英。萧萧只是个从县城里出来的小土疙瘩，她还是想观察观察大家的实力，再作决定。所以，只有当自己纵队实在接不上的时候，萧萧才偶尔站起来接一嗓子。但是，随着比赛一天天的白热化，对手也越来越强劲。只要前面唱过的，留到后面的纵队成员基本都记得，因此，翻新就成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萧萧纵队的能人还是挺多，徐晓晴就是其中一个。前面几天的对唱中，她都是主力，出尽了风头。徐晓晴本来就长得明艳动人，惹人注目。她这一献唱，引得对面几支和她对过歌的男生纵队都把她认识了，顿时成为新生里明星似的人物。只要萧萧她们纵队从男生纵队经过，免不了有人大打呼哨。而大家都知道，这是对着徐晓晴的。
　　很快就到了决赛的关键时刻。萧萧的纵队在打败无数支男生纵队后，终于赢得这个机会。决赛是在上午举行的，胜出的队将会获得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和人手一支冰棍的奖励。听上去不算什么，但在烈日炎炎的夏日，大家都爆晒在太阳下“苦练军事本领”的时候，自己能在一旁惬意的吃着冰棒看别人难受，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只要想到这些，萧萧就觉得快兴奋的化掉了。
　　决赛这天，整个体育场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秦大的体育馆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中间植了绿草地，南侧是看台。从台上看下去，满场都是着均绿色迷彩的新生，活像一群蚂蚁，看得萧萧起了浑身肌皮疙瘩。直到教官开始整队，萧萧才慢吞吞的走下去。
　　今天进入决赛的另一支男生纵队是生科院，这让萧萧很想不通。在她的印象中，通常男生对音乐不是那么敏感，尤其是理工科的男生。但第一场下来，让萧萧大吃一惊。对方居然应对如流，而且还不像女生这边总是那几个人，而是一纵队的人轮换着唱。难不成人家全纵队都是高手？萧萧百思不得其解。
　　中间的休息时间，萧萧想着刚才对歌的那一幕，双方算是势均力敌，但己方隐有颓势。毕竟，上场的人太少，在气势上就输给对方。况且，在决赛场上，看的人一多，大家都不免紧张，胆气就更小。如果第二场还不能决出胜负，就会进行第三场。萧萧暗忖，如果继续被他们压着唱，恐怕不用撑到第三场，第二场就直接败阵了。但是，萧萧看徐晓晴，虽见她眉间隐隐有担忧之意但神情还算镇定。况且为了这次比赛，她们几个人天天碰头，一直在准备，相信她们肯定有赢敌的妙方，因此也放下心来。
　　第二场终于开始。果然如萧萧所料，徐晓晴几人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又重整旗鼓，唱出好几首新曲。但是对手也毫不让步、步步紧逼，似乎有一两首正抢了徐晓晴事先准备的曲子，逼得她们也临时换曲，双方进入相持阶段。然而好景不长，在勉力支撑一阵后，徐晓晴终于再想不出新曲，着急的左顾右盼。而坐在下面的女生都只能干着急，想不出一点办法。即便想帮也帮不上，因为都不会呀！但男生那边，人家依然是有条不紊、不紧不慢。
　　萧萧突然想到，对手恐怕是老谋深算早有准备，先就定好纵队的人一人会一两首。这样，临上场压力就会少很多。但不管会多少，老歌总是有限的。并且，还得有人会才能教给大家，看来队里是另有高人。
　　刚想到这儿，对面男生唱了一支歌，而女生这边接不上了。按规定，一支完了以后，对方要在十秒内接上，否则便算失败。对面的男生齐声喊着“十、九、八……”，眼见时间就快过去，而徐晓晴她们仍抓耳挠腮想不出一点办法。萧萧有些左右犹豫，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上。数到三的时候，人群已经开始哄闹，对面男生摆出了胜利的手势，场面开始混乱。
　　看见男生嚣张的架势，再想到自己的冰棍，胆怯的萧萧终于忍愤不过，勇敢的站起来。她这一站，全场顿时安静下来，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的望向她。来不及多想，萧萧张嘴接了一首《金瓶似的小山》。比赛到这时，大家熟悉的歌早已经用光了，这首曲子是大多数人不熟悉的。
　　显然，萧萧的出现打破了对方的计划，让他们一时慌了手脚。但马上又有人反应过来，一个男生站起来接了首《会师歌》，萧萧当仁不让又回了首《上前线去》。如此，最后竟剩萧萧和那个男生单独对唱。终于逼得高人现身，萧萧在心中暗想。而这些歌，大都是同学们没听过的，坐在下面的人都听得晕晕忽忽。萧萧和那位男生算是棋逢对手，连接数首竟相持不下。
　　没过多久，萧萧心里开始暗暗着急了，因为自己也马上就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对手虽在每次接歌的时候也是面有难色，可总在关键时刻能对上。萧萧担心，只怕到最后自己的家底全掏光了，人家还能接上，只有甘败下风。最后，萧萧接了首《送郎当红军》就到穷途末路，干等着对方接上然后自己俯首认输。不想，对面那个男生也在这时卡住。他涨红了脸，着急的张了几次口也没接上。坐在草地上的同学齐声倒数到“零”，他还愣在原地，唱不出一个字。
　　萧萧没想到奇迹就此发生，直到最后一秒过去他还没接上曲子，再忍不住高兴的叫起来。整个女生纵队，也因为自己绝地反击击败对手站起来欢呼。而男生那边，也有许多人跟着起哄，吆喝着把帽子往天上扔，原本井然有序的队列乱作一团，整个操场变成欢乐的海洋。萧萧挤在人群中只觉得迷迷糊糊，她不明白，为什么胜出的是自己纵队，高兴的却是全场的同学。其实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胜出的是谁，大家都会趁乱大叫几声，以发泄数日来被军训折磨的压抑心情。
　　萧萧正胡乱挥着手臂，跟着人群一起欢呼。站一旁赵维维却连连拉她，对着她的耳朵大叫。
　　萧萧没听清，用双手捂着嘴对维维说：“什么？你说什么？”
　　赵维维边扯着嗓子，边指着看台着急的说：“邱毅！我看见邱毅了！”
　　听说邱毅在看台，萧萧也急忙转身搜寻。她实在太好奇了，这个传说中的帅哥到底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叫大家都这么着迷。谁知道看台上稀稀疏疏站了几个人，远远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门口，往门口去了！”赵维维大叫。
　　萧萧往门口看，刚好有几人走出去，只捕捉到模糊的背影，哪里能看得出长什么样？不由遗憾的冲维维瘪嘴。
　　赵维维冲萧萧大叫：“笨蛋！”
　　晚上，大家收拾完毕躺在床上开始“卧谈会”，谈到上午萧萧的“惊鸿一现”都兴奋不已。
　　赵维维说：“唉呀，那半小时的冰棍时间可把我爽坏了！我就坐在看台上乘凉，把生科的那帮男生气得够呛！萧萧，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
　　钦月说：“是啊萧萧，没想到你唱歌那么厉害！”
　　萧萧不好意思的说：“没有，其实我也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如果那个男生再接一首，到现在我都没想到我还能接什么！”
　　钦月说：“啊，真悬！”
　　高飞搭腔：“萧萧，我看你也不娇气嘛。衣服也会洗，做事也爽快，唱歌还不错，怎么你爸妈把你说得那么不济？搞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娇娇小姐！”
　　萧萧听到这话，触电般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我爸妈临走说我什么了？”
　　钦月说：“没什么，没什么！”
　　高飞却说：“叔叔阿姨说，他们从小把你带在身边，你没吃过苦，是家里的宝贝。所以，许多事儿都不会做，要我们多帮助帮助你！”
　　赵维维听了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萧萧像被击败一般无奈的靠在墙上，“唉，我爸妈真是的！这担心得也过头了吧？我可是从初中起就开始住校的，他们怎么不说说我的好话，把这种话到处说。怪不得你们见我洗衣服，眼神总怪怪的，原来是他们在背后捣鬼！”
　　赵维维说：“萧萧，你是不知道，你的臭名早已经远扬了！”
　　萧萧听她这么说，立刻紧张起来，连连追问。
　　赵维维说：“你爸妈不止拜托了我们宿舍的人，他们是逢人便说，连院学生会的人也是一一叮嘱过的。”
　　听到这儿，萧萧头都大了，恨不能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想到别人看自己的眼神，不由愧恨不已。更后悔让父母把自己送来！
　　赵维维接着说：“本来你来的时候名气就挺大的，那晚接你的实践部部长到处宣扬我们院终于来了位美女。谁知道第二天，你这美女的名声就被破坏殆尽。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上面的人都知道我们院新来了位被娇惯坏的女生，至于你是美是丑倒没人关心了！”
　　萧萧听到这儿，早悔得捶足顿胸。她满脑子都想着别人看自己时那有色的眼神，忍不住哀叹，“我的苍天呀，爸妈这次可把我害惨了！我得多努力才能扭转别人对我的印象呀？”
　　钦月怕萧萧的情绪不好，安慰说：“唉呀萧萧，没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今天的表现足够证明你的清白！”
　　萧萧拖着嗓子有气无力的说：“怎么证明？会唱歌并不能证明我不娇惯呀？我总不能天天抱一盆衣服到处洗给别人看吧？”
　　“欸，这个主意不错！”赵维维拍手，“往后我们宿舍的衣服你都包了，卫生也归你，我们负责出去帮你宣传，包你美名远扬！为了可爱的萧萧，我们的名声都不顾了，这够仗义了吧？”
　　“赵维维你这个坏蛋，还欺负我！”萧萧气得大叫，从床上跳起来去拉她。而维维在上铺左闪右跳，萧萧就是够不着。
　　“好了好了！”钦月在下面叫，“你们再跳床都散了！明天还要早起，快睡吧！”
　　“今天姑且饶了你！”萧萧在下面放话。
　　赵维维在床上嘻皮笑脸的说：“谢陈大小姐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