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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八】起源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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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舟荡漾,微雪清寒。越及瑶溪深处,更是烟水茫茫。
船只逆流而上,水声潺潺里,两岸倒退着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重离在长生天待过那么久,印象里只有孤寒原野,凌雪樱花,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入眼的了。
而今随瑶溪碧波渐行渐远,两岸凝雪成冰,樱花稀疏,天边微露出一轮圆日,却只投射出极淡且毫无温度的微光。也不知行到了何处,有没有离开长生天的地界,一切都已变得空荡荡,光秃秃,仿佛从未有任何生灵存在过一样。
重离靠在船边,不知是紧张还是冷,身体一直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两岸失去生机和色彩的模样,无限放大着对未知的恐惧,实在令人放不下悬起的心。
忽然肩上一暖,重离转过头,傅云疏正俯身为自己披了一件绒氅,牵起他的手,拢在袖中,轻问道:“冷么?”
重离吸了吸鼻子,裹紧大氅:“仿佛比樱原上还冷些。”
傅云疏在他身边坐下,肩膀相靠,不停摩挲着他快冻僵的手,道:“瑶溪自高出流下,我们越往高处走,自然越是寒冷。”
“想不通神界之人怎会住在这种雪窖冰天的不毛之地。”重离皱眉。
说是不毛之地,当真丝毫没有夸张。周遭不仅寸草不生,遍地都是凌乱凸起的岩石,上面躺着飞鸟冻僵的尸骨。溪水之上大雾蒸腾,慢慢充斥满了整个视线。目光所及之处,大雾弥漫,到最后,更是什么都瞧不清楚了。
两人没了伸着脖子到处打量的心,便这样靠在一起,时不时闲谈一些无用的废话。也不知过了多久,轰鸣的水声愈来愈近。云蒸雾绕之间,一川瀑布自悬崖上奔流而下,挡住了船只的去路。
无奈只好停船靠岸,傅云疏先行下船,瞧了瞧周遭并无异样,才将重离接了下来,拉到自己身边,嘱咐道:“小心些,此处不知有什么东西。”
“嗯。”重离抓紧他的手,恍然抬头看时,发现原本高挂苍穹的太阳也消失不见。天际灰蒙蒙的,徘徊在光与暗之间。唯一不变的,就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严寒。
好在傅云疏抗冻,试探着拨开云雾往前走。没走两步,雾里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异声。
“什么声音?”重离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却未注意脚下踩上了一个圆条状滑溜溜的东西。那东西仿佛受了惊吓,咻的一声窜了过来。
这一窜差点把重离吓得原地起跳,还未躲闪那东西就已被一道海蓝色的剑光给劈成了两半。傅云疏提着一柄光剑,甚是厌恶地看着剑锋上喷溅的血迹,剑下,是一条被斩断身躯还在不停扭动挣扎的蛇。
“这里怎会有蛇?”
重离感觉自己的神经险些被吓抽筋,蹲下来欲仔细瞧瞧那蛇,却被傅云疏一把捞了起来:“脏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重离在地上随便捡起一块细长的石头,将半截蛇驱挑了起来。蛇已经死透不再动弹,粘稠的血顺着断肉往下滴。重离把死蛇往傅云疏眼下一放,道:“你瞧瞧,这是什么蛇,我从没见过。”
这蛇本身没什么奇怪,唯独奇怪的是,它头上长了一双像极了人类的眼睛。不是冷血的蛇瞳,而是似丹凤眼一般,细长,漆黑。
哪只傅云疏连看都没看就躲到一边去了:“拿走,恶心。”
重离一愣,举着蛇笑了起来:“我忘了,我们云疏仙尊怕蛇。”
这点小怪癖怕是他人都不知道,唯独重离了解,傅云疏看到蛇便会浑身难受,以至于青竹在长生天蹭吃蹭喝多年,都没被他睁眼瞧过一眼。
“胡说。”傅云疏立刻否认,清了清嗓子,“我何曾怕这种东西,不过觉得恶心罢了。”
“是吗?”重离歪头看着他,忍俊不禁,“我说你们龙族和蛇长得也差不多,怎会看不顺眼呢。”
傅云疏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和蛇长得很像吗?”
重离认真想了想,把死蛇丢开摇了摇头:“还是龙威风些,长得大,还有一对角两根须。”
傅云疏捏脸捏他的腮帮子,叹道:“还有心思玩笑,不如想想此地怎会有蛇出现。”
这句话提醒了重离,还未来得及研究,那熟悉的悉悉簌簌声又出现了。浓雾之中,渐渐出现一片黑灰颜色。生着一双双人眼睛的蛇,聚集成群,朝着两人的方向飞速爬了过来。
一句骂娘的话都没说出口,脚面上先缠上一只蛇尾。这些蛇就是寻常大小,也似乎并没什么攻击力,但就是那双古怪的人眼睛看得人后背发毛。重离打了个寒战,手边升起一道黑雾凝成的镰刀,二话不说把脚面上的蛇给斩断开来。
再看傅云疏那边,他早已在周身化了一道屏障,把那铺天盖地的蛇给挡在了外面,手中剑化作丝丝剑气,砍杀着周身不停扭动的躯干。
“我们不是走错路了吧,掉蛇坑里了?”脚边蛇的尸体已经堆成小山,衣襟上满是迸溅的血。重离应接不暇,一个不注意就被扑脸,虽然不会受什么伤,却纯纯膈应人。
“走。”傅云疏当机立断,与其和不知数量的蛇砍来砍去,不如溜之大吉。他拉着重离飞上瀑布,在震耳欲聋的水声和刺骨的寒冷中,落到了瀑布所在的山涯顶上。
雾虽未散,但俯身望去,方才停留的河岸边竟然真真切切是一片蛇窟,遍地都是九曲十八绕的人眼蛇。
重离百思不得其解:“这不是起源之地吗,怎会有这么多蛇?”
傅云疏望着山崖下的光景沉吟片刻,道:“其实有所传言,世之造物主乃一人首蛇身的怪物。我原本以为不过民间杜撰,现在看来,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重离自然也听说过这民间传说,花草树木乃汲取混沌初开时天地之灵气而生,飞禽走兽则为那不知何来的人首蛇身者所造。蛇本是繁衍茂盛之种族,因而世间生灵得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难不成神是个半人半蛇的怪物?”重离话未说完便觉想笑,“这也太荒谬了。”
傅云疏却十分严肃:“起源之地与我们所生存之地有云泥之别,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不能以常理度之。”
重离笑不出了,他向四周望去,除了遮天蔽日的雾,便再看不见什么了,又是一阵心慌意乱。傅云疏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心绪,紧紧握住他的手,道:“不必着急,走走看再说。”
顺着水路穿行,一路上倒是没再碰上蛇,当然,也没碰上什么其他的东西。雾里的远方似乎有起伏山峦的形状,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反而瑶溪的水越走越沉静流深,到最后,凝结成一潭没有丝毫波澜的深邃水镜。
本以为长生天已经是寡淡和苍白的极致,没想到天外有天,世上竟还存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荒芜地方。
想象中的神御风绝顶,天市繁忙川流不息,起源之地一定是个比仙界更繁华的地方。
然而现实却告诉你,你以为的不一定就是你以为的。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看了眼晕,不看更加迷失方向。而唯一的色彩,却收容在那潭无波无澜的深水中。那是瑶溪的起源,水的颜色,似乎泛着些不同寻常的颜色。
“这水怎么是这种颜色?”重离蹲在岸边看了又看,水是淡淡的五彩颜色,但他不敢伸手碰,生怕这水似铁水一样会吃人。
傅云疏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是水底的石头。”
瞎子眼力不好,经他提醒重离才发现,水底铺满了各色各类的石块,在此处不明不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晕,将水染成了这个模样。
“五彩的…石头?”重离愈发不能理解在此处的所见所闻。
傅云疏没有再答话,他扶着潭边的石头慢慢坐了下去,压抑着呼吸却难挡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重离大惊,忙道:“你怎么了?”
傅云疏还是不语。闭紧双目,脖颈处,脸颊上,到处都是凭空出现的黑色斑纹,像极了一道道炸裂的闪电,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汹涌不止。
“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重离慌了手脚,拍了拍傅云疏的脸。傅云疏脸色煞白,却还能对着他轻轻一笑,道:“别急,我没事。”
“你再糊弄我!”重离哪里会信他无事,爬满脸的黑纹异常骇人。他不知道傅云疏如今是什么感觉,疼,还是什么。他不是看不出傅云疏在尽全力忍,只是越看到他佯装出来的笑,重离越是难受。
傅云疏抬起手,想摸一摸重离的脸略作安慰,身子却忽然一震,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紧接着一震几乎要窒息的咳嗽。
“云疏,云疏!”重离看着地上的血不知所措,慌乱之中便要用袖子擦他嘴边的血,“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傅云疏一把拽住了他抬起的手,自己慢慢擦去了血,哑声道:“别碰,不干净。”
“什么干不干净,你现在还说这些没用的!”
重离急得跳脚,傅云疏仿佛习惯了一样,不寻常的淡定:“我的修为已毁大半,承受不住神谴也在意料之中。但我暂且无妨,你相信我。”
“你让我怎么相信?”重离半蹲在他面前,“你要我看着你如此难受还无动于衷吗?”
傅云疏眉心微动,眼中流淌过一瞬光华,半晌,轻声道:“阿离,你担心我吗?”
“你这不是废话!”
傅云疏展颜轻笑,抬手轻遮住重离的嘴唇,而后隔着手轻吻了一下。
重离知道他是不想让重离沾上血污,但重离压根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不假思索地甩开他的手,凑过去压在了他的唇上。
傅云疏的呼吸凝滞了片刻,很快抱住重离的腰,深切地回吻了过来。
寒风呼啸的起源之地似乎升起了些许温暖,片刻,重离仰起头,望着他沉寂的双眸。傅云疏也定定地看着他,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合适些。
一阵风拂过水面,扑打在重离脸上。风里,卷过两三片深黄的枯叶,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树叶?”
起源之地的非同寻常已经让普普通通的一片树叶都能发人深思了,重离拿起叶子看了看,干枯的纹路好似拼成了什么字的一样。瞧了瞧风刮过的方向,大雾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