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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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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婚姻究竟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情感支持?性需求?财产保障?抚养儿女的合伙人?无非这几样,现代婚姻制度仅仅是和社会结构相匹配的一种家庭模式,绝大多数婚姻也只是一对到生育年龄的男女相互凑合而已。
在这新技术层出不穷的时代,社会观念已经改变的时代,人生的终点居然还是一成不变的结婚生子,未免也太无趣了。
午休用餐时听下属抱怨联谊遇见的男人,泷岛薰再次坚定了不婚的信念。
“……第一次约会让女方付账不说,居然还对我说‘这种没有发展前景的工作结婚后就该辞掉专心家庭’这种话?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不过也得承认对一些人来说,婚姻存在正面的价值。人毕竟是社会生物,而家庭是社会最小的集体。建立家庭共同抵御风雨、养育下一代听起来颇具英雄主义色彩,像一个鲁滨逊式的故事。她其实相当敬佩这种人,褒义上说。
“我再也不相信联谊上的男人了,说到底优质的男人们早在学生时代就已经被人抢光了……”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完美爱情只存在于文学作品就好。她自己绝不可能像女主角们一样爱某人至死不渝,想象另一半是事事以自己为先的恋爱脑也很恐怖。
“……说来,泷岛部长是怎么应对家里的?我家里说下一个生日前再不带男朋友回去就从老家带相亲对象来找我,该怎么办才好……”
逼迫儿女结婚的家长究竟是担心着子女的后半生,还是在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与人呢。
不过,自己这个上司是不是太过温和了,居然有下属找自己聊婚恋问题?她自认并不平易近人啊。
“拒接?他们知道我很忙,几次过后就不提了。”泷岛薰毫不在意地说,即使是父母,她也没打算解释自己的观点。
无法挣脱旧时代的观念……不是他们的错,或许有一天,她的价值观也会被斥为陈旧,但那无所谓,不打算生育的话,只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够了。
“不愧是泷岛部长……”得到了奇怪的称赞。
“怎么了?”
对方左右顾盼,生怕有人偷听的谨慎做派让泷岛薰升起一丝好奇,“大家私下里都说,泷岛部长的恋人是工作。”
“……我看起来很像工作狂吗?”
“不是的!只是玩笑的说法!因为大家觉得泷岛部长对工作非常认真,”在泷岛的注视下同事的声音逐渐变小,“从来不请假,不参加联谊和聚会,对帅哥也不假辞色……”
——认为不婚女性都是工作狂和性冷淡的刻板印象应该得到修正。
“一般意义上的男友的话,我有。”
“诶——?”
泷岛薰没有回答。
存在稳定的情感关系和性关系,就可以被称为男友了吧,那样的人确实有一个。
只不过,认识的契机相当奇妙。
大概是半年前,她因为难以推拒参加了高中同学的聚会,没过多久,坐在旁边的女人就在喝饮料后突然死了。惊吓还没褪去,她和另外两个有作案动机的人便被怀疑为凶手……实话说,泷岛薰当时感觉非常荒诞,因为她连死者的名字都记不起来,更别提有什么仇恨了。
邻桌的侦探一家报了警,检查过现场后,那位名侦探毛利小五郎指认泷岛薰是凶手。
“凶手就是你,泷岛小姐!你对高中时代霸凌过你的死者一直怀恨在心,便趁着死者去卫生间的机会在死者的饮料里下了毒!证据就是,你曾经接触过死者的杯子,还有投毒成功后胸有成竹的表情!”
泷岛薰感到极大的震撼,“你怎么知道我被霸凌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因为泷岛你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才会想要欺负你。”另一个被指认为疑犯的女人说,“对不起,当时我也参与了对泷岛的孤立。”
第三个疑犯,死者的前男友也加入讨论,“我也听她说起过,她很看不惯泷岛你独来独往的态度。我那时没有劝她,真的非常抱歉。”
两个疑犯对犯罪嫌疑人道歉,简直没有比这更混乱的现场了。和侦探同行的小学生露出了半月眼,泷岛薰则艰难地回忆着高中时代的事。
要说霸凌……也应该是自己霸凌了全班吧?她是主动选择不和别人交际,被孤立什么的,完全没感觉到。
现场也有人替她说了两句,似乎是侦探的实习弟子,泷岛薰没放在心上,而是静静地等待警察给自己洗刷冤屈。
……幸好毛利小五郎的睡眠模式没有让她失望。凶手是死者的前男友,泷岛薰不太关心他们的爱恨纠葛,和警察约好做笔录的时间就准备离席,然后被人叫住了。
“你好,泷岛小姐,我是毛利先生的弟子安室透,也是一名侦探。”刚才没有细看,这个实习侦探有张格外俊朗的脸,笑起来简直在闪闪发光。金发和深肤色的搭配本来相当性感,却因为他学生气十足的服装搭配显得乖巧无害。
泷岛薰还是第一次在凶案现场被搭讪,摸不准该怎么回答,摸出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
见他还是不动,被挡了路的泷岛薰不解地问,“有什么事吗,安室先生?”
“……不,没什么,只是想提醒您,外面有记者,如果不想被报道,您可以走后门。”
泷岛薰恍然大悟,“谢谢你,安室先生!”
安室是个好人,但下次不要再见了,泷岛薰想,同时决定再也不参加同学聚会。
墨菲定律从来不让人失望。
那天以后,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她总是和安室透相遇。有时是在凶案现场,她是路人,他会对她眨眨眼,然后送上一个微笑;有时是在超市,她在挑成品便当,他穿着围裙进行采购,极力对她推销绿色蔬菜;有时甚至在她家楼下,他牵着一只白色的小狗,气喘吁吁地抱怨宠物过于精力旺盛。
按理来说,独居女性会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陌生男性产生警惕。但安室透完全没有给她危险的感觉,泷岛薰反思过后,认为是自己近来太过寂寞,才会对小好几岁的男人产生好感。
……或许也有他总是认真地介绍自己的缘故吧,因为她其实不太记得陌生人的脸。
在某个下雨的傍晚,她又一次在便利店遇见了安室透。发现两个人是因为相信了同一个电视台的天气预报才没有带伞,泷岛薰忍不住笑出了声。
安室透不好意思地笑着,“泷岛小姐,是觉得我很好笑吗?”
“不,安室先生,我只是发现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泷岛薰顺利地说出了想了很久的话,“最近总是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遇见你呢,安室先生,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要不要试试和我交往?”
金发青年露出错愕的神色,紫灰色的眼中逐渐升起异样的光彩。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终究没有回答。
把他的沉默当做拒绝,泷岛薰深吸一口气说,“拒绝也没关系,我不是会纠缠不清的女人,下回遇见安室先生我会当做不认识的。”
“……不,我很乐意,”明明答应了她的告白,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却又对她露出了笑容,“熏小姐。”
“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只是……因为我的工作,可能没法经常陪着你。”他低下头,陈恳地望着她。
“没关系,我的工作也很忙。”自由职业相当于没有自由时间,侦探就是这样的工作吧,可以理解。
“可能没法约会,也没关系吗?”
“……透君,对我来说只要有心意,在哪里约会都没有区别。”
回答是他紧紧握住的手。
居然这样就成功了?因为太过不可思议,泷岛薰甚至产生了怀疑。他的工作不会是风俗业相关吧?忙且不能约会的要求也符合描述。
……反正她也不打算结婚,不会为虚无缥缈的承诺上当,提前要到对方的体检报告确保健康就好。她决定就范。
后来泷岛薰发现他确实非常忙,因为另一份工作是咖啡厅的服务生,还是深受JK喜爱的人气店员。
为了保持人气,所以不能被发现有女友吗?还真是现实。
泷岛薰倒是为此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段关系不会太长久。倘若对方是那种交往就开始考虑结婚的人,她反而会为耽误了他的时间感到愧疚。
……不过,本来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恋爱关系最终一定会走向婚姻关系吧。
*
因为临时的工作任务,泷岛薰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家里没有开灯,不过她知道他在,毕竟晚饭不会自己从锅里蹦出来。
他等了很久吗?即使他们不是那种事事都向另一半报备的情侣,让人等得太久总还是不礼貌的,歉意从泷岛薰心底升起。
“……安室?”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了,半分钟后门被打开,下半身围着浴巾的男人走了出来,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线条优美的小麦色腹肌并不能引起泷岛薰的侧目,她仿佛看见不肯听话的下属,语气多了几分严厉,“不把水擦干就出来,你不怕感冒吗。”
安室透的一头金发还在滴水,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不去,撒娇似的抱怨,“因为你一直没有回来,我就先冲了澡。你今天回来得好晚。”
“抱歉,等我很久了吗?”脱掉高跟鞋后,泷岛薰把自己摔进沙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临下班来了一个棘手的任务——站的时间太久了,好累。”
“没有哦。”安室透露出关切的神色,在她旁边坐下,“辛苦了,薰小姐。”
很多人结婚,就是为了回家能听到这句话吧。有人做好晚饭等你回来、关注你的情绪及时开导确实非常温馨。
——不过,婚后变成义务的陪伴会让人产生厌烦,况且在传统婚姻关系中被认为是照顾者角色的总是妻子。
自己本来就经常加班,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合作方,进行相当多的情绪劳动。回家再伺候一个像腌咸菜一样皱巴巴的丈夫?还是算了。
“需要帮你按摩放松一下吗?”安室透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我学过一点按摩的技巧哦。”
泷岛薰停止对婚姻关系的思考,立刻把腿缩回来,“不用。我已经习惯了,透君的工作也很辛苦吧。”
自己有一份工作已经疲于奔命,安室透打两份工,兼职服务生和侦探……从来没听他抱怨过工作上的事,一定是乐在其中吧。泷岛薰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其实她对咖啡厅的日常很感兴趣,可既然安室透没主动提起,她也不打算主动问。
另有其他兼职的男人笑而不语,拿起毛巾擦拭头发,“连你也觉得棘手,应该是很特殊的情况吧。”
“倒也没有,因为使唤警察伪装的下属感觉很怪。”
“你讨厌警察吗?”他不刨根问底的这点让泷岛薰很欣赏,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自己的下属也能向他学习。
“只有犯人会讨厌警察吧,我可是按时纳税的守法国民——那位警官先生稚嫩的伪装很可爱,应该是新人?最后还挨个儿跟我们道谢呢。”
“明明我在你旁边,却夸别的男人可爱吗?”
对方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湿答答的刘海黏在额上,一双紫灰色的下垂眼中满是落寞,像极了因为主人的忽视而耷拉着耳朵的狗狗。
安室透很擅长和人沟通这一点,她是知道的,毕竟本职是服务生。但像这样信手拈来的示弱和撒娇总令泷岛薰怀疑他另有男公关的兼职。
有打理得当的金发以及比亚洲人略深的肤色,整个人的风格也很契合银座的气质,这张池面脸被印在灯箱上,一定能吸引不少顾客吧。
泷岛薰回过神,“……不,是看到亲手浇灌过的幼苗长成了甜美的西瓜时的心情——我的税金发挥了类似的作用,令人欣慰。”
“所以……警察在你眼中,像是西瓜一样吗?……甜美?”安室透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因为今天很热,举例只能想到西瓜。很奇怪吗?反正我这个年纪也不需要参加国文考试了。”
“扑哧——”
安室透笑个不停,泷岛薰感到非常费解。
……西瓜或是水稻什么的,只是修辞而已。在她看来警察不过承担了特殊的职责,制服之下都是会痛会笑的普通人。
将他人安危置于自己之上的警察值得尊敬,所以认为自己交了税金就拥有警察指挥权的人应该尽快填写自尊水平量表评估心理状况,或者找宫内厅借阅皇统谱。
——不过公安警察还是算了。在标榜现代性的法制国家里,存在着的以违法手段为特色的部门,不是相当讽刺吗。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苦恼。”
泷岛薰放飞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突然跟他提公安警察会很奇怪吧……算了,还是不要聊政治为好,万一产生争端就不好收场了。
幸好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那种职业。
靠着沙发上的抱枕,泷岛薰小声念叨:“……在想西瓜。”
“这个时候可买不到西瓜,下次我买来给你吧?我们现在应该先吃晚饭。”安室透拽下脑袋上的毛巾,擦得半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泷岛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发顶。
……发质可真好,发量也很浓密,想摸。直接说想摸他的头发……简直像在撒娇。这可不行。
“透君,我来帮你吹头发吧?”
得到同意后,泷岛薰翻出了自己的吹风机,打开热风对着自己的手吹了吹,才把风口对准他的脑袋,“这个程度可以吗?”
控制住缴械进行反击的肌肉动作,安室透用平常的嗓音回答:“没问题。”
拥有蜂蜜般色泽的金发在指尖流淌,留下细软的触感。有种说法是头发软的人脾气好,看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透君的头发平时是怎么保养的呢?”
“嗯?我和薰小姐用的是一样的洗发水哦。”
泷岛薰向来习惯用没有味道的洗发水,这么说来,安室透身上很少有浓烈的味道……古龙水也很少用。
“是吗?总是染发发质还这么好,真让人羡慕。”连黑色的发根都看不见,补色很频繁吧,居然也没有分叉。
“染发?”有一瞬间,安室透的表情凝固了。
“透君的头发,不是染的吗?”不过染得很均匀,搭配他的五官营造了一种混血感……
等等,说来也存在那个可能……只不过她以前忽略了。泷岛薰下意识关掉了吹风机。
安室透缓缓把头扭过来,扯出一个毫不真诚的微笑,“是天生的,我是混血儿。”
“真的吗?所以肤色也是天生的……”泷岛抚额。
交往三个月才发现男友是混血而不是自己认知中染发美黑的精致池面……毕竟她经常加班,他白天要在咖啡厅工作,时不时还有侦探的工作,唯一的约会内容是上/床……会发生这种事也很正常吧。
泷岛薰又恢复了镇定,她瞟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安室,“抱歉,是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
“……没错,看来我们对彼此的认识有·待·完·善啊。”
“等等,先把灯关掉……”
“不行,不是说好要和我加深认识吗,薰小姐?”明明用着敬语,语气却那样不容拒绝,金发青年埋首在她颈间,温热的触感烙在皮肤上,一路向下来到不知何时被解开纽扣露在外面的锁骨间。
“衣服……”泷岛薰推了推他的肩膀,对方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我会帮你熨烫整齐的。”安室透抬起眼睛,浅金色睫毛遮掩下的眼睛像夜空一样深邃。
泷岛薰惊觉自己从没有这样近距离观察过他……他们总是关着灯在黑暗里拥抱。
——或许他只是恰好承担了她需要的伴侣的角色,而这个角色本来没有面目。
他是怎么想的?尽管抱她时说过“喜欢”之类的话,他对这段关系有什么样的期待?自己从来没问过,却以为他也不在意。
想要问出口时,却变成了其他的话题,“晚饭……”
“再等一会儿也没关系吧?反正已经等了那么久,我也很……”余音被毫不留情的亲吻所吞没。
……总之,通过肤色和发色的一致性,泷岛薰今晚充分地认识了自己的男友。
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床铺已经没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泷岛薰并不意外,不如说,哪天早上醒来发现他还在会比较奇怪。
他总是傍晚时来到她家,又在她醒来之前时离开。
昨晚揉成抹布样的衬衫熨烫得恢复了出厂设置,早饭在餐桌上等待检阅,冰箱里便当盒也被塞满,比起恋人,只在晚上出没的安室透更像是兼职陪聊和陪睡的钟点工。
在窗前晒了会儿太阳,泷岛薰昨晚产生的自我怀疑便像雪一样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生活的满足和充实感。
——这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关系。
她已经34岁,有足够的收入养活自己,不需要时刻浸泡在另一半的关注里,更不打算走交往几年后然后谈婚论嫁的流程。
这比泷岛薰一开始“平时各忙各的、偶尔约会见面”的设想还要完美……她甚至不需要跟安室透解释自己的观念,因为他从来没有留下过,看起来也没有跟她进一步发展的意思。
……不过这不重要,反正这座城市多得是不互通姓名也能维持亲密关系的男女。
“那个,泷岛部长,我们晚上有个聚会您要来吗?带男友也没问题哦!”提交文件后,曾对泷岛薰抱怨过联谊遭遇的下属恳切地提出了请求,附近的格子间也探出了几个好奇的脑袋。
——对他人感情生活充满好奇心的家伙,真的非常麻烦。
“……不是你们说的吗?我的恋人是工作。”泷岛薰缓缓把文件夹搁在桌上,办公桌下的双膝却紧紧靠在一起。
那天之后,没有任何征兆的,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上安室透了,去他工作的波洛咖啡厅吃午餐时也不在。泷岛薰搞不懂这算不算被分手,出于安全考虑还是换了锁。
虽说不是以谈婚论嫁为目标认真地在交往,也做好了某天结束关系的准备,但像这样突然被分手,果然还是很难接受。
是因为被对方甩了吗?可恶,连个理由都不给,难道对她意见很大?
比起恋人,还是工作比较可靠,毕竟工作不会长腿跑掉。
下属意外极了,“诶?那个是……”
泷岛薰抽出之前的文件,“……这几个地方的格式,我之前有提醒过吧?还有称谓的问题。拿回去重写。”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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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把试图远离热源的泷岛薰拉进怀里,安室透深深地看了眼她的睡颜。平日里总是十分冷淡的眉眼间一派恬静,只有眼角的红痕昭示着刚才的痛苦与欢愉。
薰动情的样子……真的非常美丽。深肤色的手臂圈住泷岛薰的腰肢,有三重身份的公安警察在她发间闭上了眼睛。
她究竟记不记得自己?
认为他的头发是染出来的……不像说谎。
童年时代,作为高年级前辈兼风纪委员,曾经维护过自己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降谷零,不会影响到卧底的工作,他应该感到安心才对……可为什么有负面的情感挥之不去,这样情绪化还算是合格的公安吗。
“因为是混血,所以要把他赶出日本?……国籍是由法律而不是生理决定的。从生理上说,全人类的祖先都是猩猩,你们的无知真令我震惊。下次再看到你们欺负他,我会向老师建议给你们单独开一堂生物课。”
从并不能听懂她的话的小学生里,泷岛薰拉起呆愣不已的降谷零,“……还有你,打架解决不了问题,打赢小学生可拿不到国民荣誉奖。再有这种事,如果不愿意告诉老师和家长,你可以来找我……?”
错愕的神色停留在她脸上,降谷零甩开了她的手,怀着一股莫名的愤怒跑到已经关闭数日的艾莲娜医生的诊所门前。
让他回忆自己那时的心情,恐怕是羞耻和不甘占了上风。
明明答应过艾莲娜医生不再打架,却还是忍不住动手反击,反正再怎么弄伤自己也不会有人关心了——所以被关心后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拒绝之后是后悔。降谷零回去想要道歉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所幸他记得她的校服和名牌,她是附近另一所学校的学生,名字是泷岛薰——比自己大几级,经常捧着书看,不怎么爱笑。
降谷零偷偷观察了她好几天,有几次甚至被她发现,可泷岛薰什么也没说,就像从没见过他一样。
……也因为这个,他反而不那么急迫地想要找她说话了。说什么有困难可以找她,根本就是骗人的,降谷零赌气地决定要等她先来找自己。
然后一等就是好几年,久到他已经习惯于观察她时,他们仍然是陌生人的关系,或者说,只有降谷零对泷岛薰来说是陌生人的关系。
他越是了解泷岛薰,就越是为她的态度所咬牙。除了自己关心的人和事,她根本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景对他的斯托卡行为表现出十足的担忧,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个人,“真的喜欢对方,就要好好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啊,zero。”
“我才没有。”撇了一眼泷岛薰的背影,他赌气似的扭过头。
现在想来,根本是从一开始就对她产生了好感,不然怎么会在她提出交往后,连婉拒的话都说不出口呢。
便利店里,泷岛薰将被雨淋湿的头发挽到耳后,勾出一抹极淡的笑容,“最近总是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遇见你呢,安室先生,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要不要试试和我交往?”
一次次巧遇,不厌其烦地介绍自己现在的姓名,那根本不是缘分,而是他的试探。
偏偏是这个时候……只能让她用假名称呼自己。为了掩盖行踪,只能在夜里来家里抱她,比起交往更像是偷情。以防万一,连“安室透”这个身份的情报也不能过多透露,幸好薰从来不问,也不抱怨。
可她这样的态度,究竟是因为理解,还是不在乎?他拿不准,也不敢问。焦灼的情感被压抑在心底几乎令他感到疼痛,只有在接触到她的体温时才能稍稍得到缓解。
警察厅,属于警备企划课的隐秘作战室内。
“……降谷先生?您已经连续工作九个小时了,应该去小睡室休息一会儿。”风见裕也不赞同地说。不过,鉴于整个作战室里的公安们,包括他自己都像是皱巴巴的腌咸菜,劝诫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降谷零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眼底一片青黑,“我已经休息过了,可以继续工作。现在可是击溃组织的关键时刻,我必须一直盯着才行。”
“正因为在关键时刻,才需要降谷先生保持万全的精神状态!”
“……风见,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没有解答下属的疑惑,他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屏幕上。
只有彻底击溃组织,才能拿回自己的本名,堂堂正正地作为降谷零生活。
……去找她,告诉她自己的真名,为一直以来的隐瞒道歉,正式提出交往,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以的话,还要让她想起来小时候的事。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她了……或许朋友们说得对,他就是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性。
……还有,求婚是另一场作战,而他必须取得胜利。
屏幕的反光里,金发的公安神采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