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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汀兰 本宫怀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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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奉召回京述职。”善永浩微笑,竖起来的黑发照在夕阳余晖中,闪着橘色的光。
“可有住处?”我问。他踟蹰片刻,我顿觉失言,正要岔开话题。
“殿下可否行个方便?”他大胆相问。
“长公主府大,许多住所本宫尚且未曾踏足,恰好善大人进京,以慰本宫孤独。”我淡笑着,他脸颊依旧绯红。
韶光替善永浩牵马,我同他并肩走在繁华的帝京街头,摆摊人的吆喝声盈贯人群。
“殿下当心。”即便如此,善永浩仍第一时间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车铜铃之声。
我本走在内侧,他将我护得更紧,我便只能躲在他身边,伸长了脖子朝外张望。
叶青昀的马车便是在这华灯初上中从我身边缓缓驶过。
秋风忽起,吹动我湖水绿的裙裾,也吹开马车上鸦青色的锦帘,吹得我发丝乱飞,也将善永浩的袖摆吹往我的脸上。
我探出头来,伸手撩开遮住眼角的青丝,恰好与端坐于车内的男子对视。他目光清冷,瞧不出半点喜悲,我却早已败下阵来,垂下眼去,恨不得捂住突突猛跳的一颗心。
车舆渐渐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似有似无的马蹄声。
“殿下可是又犯了头疼?”韶光上前一步,焦急道。
“无妨。”我摆手。
原来这便是一眼万年。
你走在熙攘的街道,你想要与之朝朝暮暮之人恰好乘车经过,你透过车窗与之对视,他冷冷的眼光瞥来,你的整颗心一阵猛跳,随后是突如其来的绞痛。
叶青昀是本宫的毒,应当戒除。
我于汀兰设宴,邀请善永浩共进晚膳。对饮间,我含笑问:“善大人答应住进长公主府可会后悔?”
“不会。”他的一双丹凤眼里全是坚定,“殿下肯用善某,是善某之福。”
“善大人果然好胆识。”我再饮一杯酒。
善永浩正要开口,我执起酒杯,再为自己添了一杯,他道:“殿下当心饮得太急。”
“无妨。”我笑着,目光温和地投向眼前这名儒雅的公子。
明日乃至今后,皇帝及朝臣们皆知善永浩为我门客,他在朝廷里会遭到排挤,仕途受影响也是在所难免,他虽深知,却丝毫不惧,令我倒生出许多歉疚之情。
“殿下可是又犯了头疼之症?”韶光凑到我耳旁,再问一次。
我忍着隐隐的头疼,再饮酒一杯,韶光连忙握住酒壶:“酒醉后服不得药,殿下可是忘了?”
“你有药吗?”我冷笑反问。
“属下这就去丞相府。”韶光急不可待举步要走。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非良人,不值得本宫依赖。”
“殿下……”韶光眉头蹙起。
“无妨。一点点头痛,本宫能够忍耐。”我下巴轻抬,示意他回席入座,然后看向一脸关切的善永浩,“旧疾而已。”
我以为以毒便能攻毒,所以头痛每增加一分我便痛饮一杯佳酿。
“殿下……”他二人同时伸手拦我。我顿生无趣,恶狠狠的目光扫他二人一圈。
“启禀殿下,叶大人驾临府中。”小叶子匆匆来传话。
我与韶光对视一瞬,他立马摆手解释:“属下绝不曾飞鸽传书于他。”
“速请。”我撑着额头。
片刻后,叶青昀着一袭黛蓝袍衫现身汀兰——一处我宴请门客,依水而建的金顶大殿。善永浩与韶光早已起身,正待同他行礼。
他却堪堪行至我跟前,丫鬟们连忙搬来锦凳,只等着他落座。
“叶相不肯坐?”我忍着头疼,斜一眼他。
“如何会喝成这样?”他冷声质问,目光停留之处却是韶光惊恐的一张脸。
“属下知罪!”韶光垂目。
“大胆叶青昀!”借着几分酒力,我拍案道,“韶光乃侍奉本宫的小太监,岂能听命于你?”
话毕,韶光哭笑不得看向我,欲言又止。叶青昀神色渐缓,委身坐于我身旁,善永浩则目露关怀之意。我环视他们一周后,讪讪而笑:“难怪亲弟弟也要忌惮本宫,应是如此缘由。”
举杯再要饮酒,谁也没有拦我。
秋风送爽,叶青昀脱了黛蓝色大氅,披在我身上。
“殿下一再饮酒,如何服得了药?”迷迷糊糊中,我听韶光焦急问。
“无妨。”叶青昀低声回答。
我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后被疼醒,见自己正被叶青昀抱着,穿过百花长廊。
叶青昀下颌线有棱有角、清晰好看,我控制不住酒醉后的自己,扬手就抚摸在他唇下。
他步子一顿,垂下眼来看我:“醒了?”
我又闭上眼睛,直到他拾步而行,我才偷偷虚开两条眼缝。
他将我安置在床榻之上,因着头疼欲裂,我睡意全无,睁开眼紧紧盯着他看。
他额上冒着薄汗,嘴唇发白,用手背轻轻抚过我的额头。
“可是又染病了?”话说出口,我方知自己声音微弱无力。
“无碍。”他摇了摇头,和衣坐在我床畔。
我仿佛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倘若是病了,切不可强撑,你府上有名医,为何不用?”
他不再说话,替我掖好了被角。我也再说不出半句话,翻身向内,以为如此他便自会回府歇息。
夜半多次疼醒,枕边皆有个温暖结实的腹部相靠,我以为是做梦,趴在上面缓缓磨着头顶。最后一次,有人抬起我的头,捧着我的脸,将一杯酸苦的药汤灌入我的咽喉。
我难忍苦味,不由自主哭了起来:“苓娘,你又逼本宫饮药。本宫明日去父皇跟前告状,让你出不了宫,熬成白头。”
“可是想念苓娘?”清冷的声音飘入耳朵,我半睁眼睛看了看,连忙将脑袋从他大腿上移开,翻身睡去。
次日天才刚露白,小叶子在床头低声唤:“殿下,时辰不早,应当起身上朝。”
我揉揉惺忪睡眼,头已不疼,神清气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小叶子啊小叶子,你如何这般健忘。本宫如今已再不用上早朝。”
“殿下不知?”小叶子低声道,“相爷已候在外室。”
他是一夜未归?我满心疑虑瞧一眼小叶子,直到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我登时从床榻上翻身而起,任由侍女们有条不紊替我梳妆。
内殿外,叶青昀早已换好了朝服,斜依着软枕,正等我用早膳。
“不合口味?”我吃了两个大肉包,一碗米粥,他却依旧坐在那处,筷子也未动半分。
“你多吃些。”他发白的唇角轻勾,似笑非笑。
“嗯。”谈话间,我又干完了两碟点心,“难怪叶相清瘦,原是不思饮食所致。其实不用早膳最不可取,叶相若要保持身材,应当免去的是晚膳……”
他淡笑着饮茶,听我喋喋不休,从未插话。直到我已无话,他才温声问:“与突勒和亲之事,你如何想?”
“突勒幅员虽不广,国力却不容小觑。陈国应拉拢之。”
见他认真凝听,我就更有底气:“老皇帝年迈,后宫中诸子夺嫡。四皇子母妃为梁国公主,六皇子虽自小养在皇后身边,其生母也是梁国人。本宫以为,朝廷应当助克哈一臂之力。”
“嗯。”他点头,不置可否。
我问:“叶相也正有此意?”
“朝中之事,朝上再议。”叶青昀淡然起身。
我将手中半个肉包子胡乱塞进嘴里,跟着他出门。小叶子捧着漱口的茶水,连追了几步。
“叶相。”我攀着车辕,喘了两口气,“既为同僚,一起上朝,不如同乘一辆车,也省得本宫多花费粮草钱。”
他斜睨我一眼,尚未说话,我已由韶光扶着登上了他的马车。
长公主府离皇宫较远,比不得他一河之隔的丞相府邸。路途遥远,许是他不适应,闭目养神中竟然小睡过去,呼吸声均匀。
我见他的头随着马车的颠簸,左右轻轻摇晃,觉得很有趣,托腮看了一会儿。
而后,我从侧面的锦垫上起身,坐到他身侧。我坐得端直,只等着那脑袋不偏不倚碰在我的肩膀上。等了多时,他却只是侧过去,靠在了车架旁。我不甘心,轻轻掰过他的一颗头,将之放在我肩头。正得意间,那颗头脖子一扬,有自己的想法,不偏不倚靠在我的侧脸上,蹭了蹭,总算是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我将鸦青色的锦帘紧紧合上,直到车舆过了安德门,在宣德殿外停下。车外窃窃私语,是早到的朝臣们正在闲谈。
叶青昀适时醒来,一颗头缓缓离开我的脸庞,抬腿就要下车。
“呕……”我做干呕状。
他回头嫌恶看我一眼:“早膳吃太多?”
“本宫怀孕了……”我做作地垂下眼去。
“谁的?”他问。
“刚才也不知是谁离得本宫那样近。现在倒不肯认账了。”我故作娇嗔。
他疲惫的双眼慢慢灿若星辰,唇角轻轻勾起:“你想怎样?”
“抱本宫下车。”我抬起手。
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一暗,面无表情。人却弓身而来,像昨晚一般将我稳稳抱起,众目睽睽中下了马车。
朝臣们作揖行礼后面面相觑,皆似受了晴天霹雳。我放下环在他颈脖处的双手,站稳身子,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朝臣们忌惮我,小皇帝疏远我,叶青昀却敢招惹我。要想牵制他,我唯有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