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辛童

1、漂 “漂，

　　“漂，体大，无状无形。其声似婴啼，其色奇，因人异。遇人而化形，遇纯净而一之人，化彩。怒而力倍增，身如玄铁……”

　　当漂又一次讲起自己的开始，或者是说书人的开始。小女孩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哈欠，说：“大块头，我不要听这些，太无聊了。你一直都是这么无聊吗？”

　　漂认真地纠正小女孩说：“我不叫大块头，我叫漂”小女孩笑嘻嘻地说：“知道了，大块头。”

　　大块头，哦，不，是漂。它认真地想了想，它忘记它是从哪里来的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自它出生（虽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生的），它就一直流浪。

　　它见过春天的雨漫，绿色从眼睛流入，溢满整个身体，舒畅畅的；闻过夏天的傍晚，是彩虹糖的味道；它拥抱过秋天的落单，悄悄摸过它的卷毛，帮它抚平一片落叶的悲伤；它也在冬天里替一朵雪花的消失哑声呼喊……它走过太多太多地方了，可能甚至比它身体的组成部分还多。

　　所以它想了很久，它不敢回答。并不是因为回答错了就会收到小女孩的惩罚，而是怕回答错了，这个世界上到现在为止唯一见过它想和它聊天的人就再也不理它了。

　　漂小心翼翼地说：“也没有很无聊，至少对我来说是的。你呢？”漂转过去它的身子，对小女孩说。

　　“我？我……我也不无聊，我以前住在特别高的楼里，有很多的漂亮的小裙子，糖堆满了屋子，爸爸妈妈都夸我是世界上最乖最好的小朋友。”小女孩骄傲地仰起头，丝毫不惧面前的大块头。小女孩的眼神透亮清澈，似乎都可以印出漂的影子，虽然漂知道这不可能。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呀，这里的山高高大大的，我从未见过你所说的高楼呀？而且这里晚上山里都有怪物，专门吃你这种漂亮的小孩子”漂说完，还故意恐吓小女孩，在四周涌起一阵阵风，把小女孩头发都吹乱了。

　　“我，我……”小女孩支支吾吾，“我当然是……你管我，我就喜欢这里，我就要来才不要你管我”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那身影有几分慌张和奇怪。

　　漂垂头丧气的，它太不争气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可以看到它听到它，愿意和它聊天，它还把人气走了。它决定和小女孩道歉，所以它决定去找找看，看看让小女孩生气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它几乎动用了所有它认识的朋友的关系。它先是以一颗棒棒糖为由，蛊惑几只小蚂蚁帮它打听消息。然后让一朵生性活泼的彩霞，帮它寻找小女孩现在的居处。最后，它
　　“走”到大山深处一处神泉，潜入寻到了最甘甜的水，它小心掬了一捧在怀里，用身体小心包裹着。

　　它按着彩霞姐姐给的消息，捧着世界上最甘甜的水来到小女孩的村子里。蚂蚁大哥说，小女孩也不知道是多会儿来到这个村子的。蚂蚁二哥插嘴道，说不定是她父母把她丢在这里的。蚂蚁三哥又吵吵起来，哎呀，反正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啦。听他们家的母鸡大姐说，家里每天吵吵闹闹的，小女孩也不会喂食，每次抓的食都少。害的她现在肚子吃不饱，还被这家人搞的精神衰弱，蛋都下不了几个。

　　漂“走”到屋子面前，屋子里的打骂声吵闹，就像几十个锅碗瓢盆在打架。喊骂的声音尖锐刺耳，漂听到小女孩的呜咽声，它冲了进去。但没有人看到它，除了小女孩。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打骂她的人停顿了一下，好像被小女孩奇怪的行为怔住了。之后打的便更起劲了，仿佛是为了压制心底对未知的恐惧。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赔钱货，没用的东西”从嘴里冒出来。

　　小女孩也没有再看漂，她只是抿着嘴，倔强地仰起头，清澈的眼睛似乎照出了世间一切的灰暗晦气。

　　漂的心中（或许它有心）涌起一种奇怪而难受的感觉，那种感觉把它的身体都重新组合了一遍一般。它用身体紧紧裹住小女孩，之前被它放在身体里甘甜的泉水就哗啦啦散了一地。

　　男人似乎听到什么声响，手中的竹板再也打不到小女孩，似乎被什么奇怪的力量阻隔控制了。男人心虚了，鼠目四处扫了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板子，留小女孩一个人在狭小黑暗的屋子里。

　　漂看到了全程，小女孩遍体鳞伤，完全不复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可爱活泼的模样。但是它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蹲在黑暗里，陪着小女孩。小女孩的悲伤好像一下子被释放出来了，眼泪嘀嗒嘀嗒落着，变成漂眼里的一粒粒珍珠。

　　她一边抽泣一边说：“我真的没有用，是一个赔钱货吗？爸爸妈妈、为什么还不来找我？我真的很乖，在原地等他们……一动也没有动，他们为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

　　漂从未见过这么多悲伤，它们一下子朝它奔来，它们从各个地方进入它的身体，妄想从眼睛流出，但是被漂制止了。

　　它茫然的想了想，从脑子里搜刮有趣或搞笑的事，想以此不让小女孩更难过。“从前，有一朵骄傲的玫瑰花”漂缓缓开口“她遇到了照顾她的人，那个人把她当做独一无二的存在，给她世界上最精心的照顾……”

　　小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似乎是害怕把这个美丽的故事惊扰。她嗓子哑了，小声说：“那我会遇到这样的人吗？”漂说：“当然了，我就是呀”它有些洋洋自得，为自己有了一种奇怪的羁绊和关系而开心。

　　小女孩说：“你才不是嘞，你又不是人，你只是个大块头的怪物。”漂有些伤心（虽然这是它第一次自发的有这种感觉），不甘心道：“那……那我帮你找到你堆满糖果的大房子，找到你的父母，你答应我做我的伙伴好不好？”

　　小女孩有些怀疑的看向漂，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说：“好！”女孩的小手指便牢牢勾住了怪物漂的一团身体。“一言为定！”漂也有些不经心，它认为替小女孩找到家是一件无比简单的事。

　　后来它发现它找到了小女孩的父母很简单，难的是如何把小女孩送出去，以及要如何和小女孩说清楚，“她的父母已经有新的小朋友了，不要她了。”

　　于是漂发挥了自出生来最厉害的演技，精心编织了谎言，对小女孩说：“我找不到你的父母，可能他们已经去到别的更远的地方了，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们了。”

　　小女孩比以往的情绪都激烈，她红着眼说：“不，他们一定会回来接我的。你这个骗人的大怪物，我自己可以找到的，才不用你的帮助。我也不想和不诚实的怪物做朋友！”

　　漂看着小女孩每天在等，每天都抱有希望的去找，但眼中清澈的光一点一点消失，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它终于不忍心了。漂和小女孩说：“我找到你父母了，但是……你要出去，可能很麻烦。”

　　小女孩想到前几次她想去找父母，还没有出村子大门就被抓了回来，还挨了一顿竹笋炒肉。她迟疑了三秒，然后坚定地说：“我可以的，但需要你的帮助……漂。”

　　这是小女孩第一次正式的喊它的名字，漂身边的空气都变成淡粉色的了，有一点点心动。但他要稳重，道“好，那我帮你。”

　　这次的漂不再轻松，由于之前几次小女孩的逃跑行为，使这家人都变得很警觉。他们严格限制小女孩的活动范围和时间。

　　漂几次尝试，都差点被那家人发现。这是漂第一次遇到如此困难的事，他决定，再尝试一次。此时，漂好像不仅仅是为了和小女孩的那个承诺，更是为了自己，为自己贫乏无趣的生活增添一点鲜活的色彩。

　　漂忍着疼痛，把身体一部分分裂，化做一把“信念之剑”，然后再在身体里蕴养起来，让其拥有最纯粹的力量。剑的力量和身体本身的能量每天都在冲撞，妄想重新组合。也正是因为其艰难的过程，此剑可斩世间一切恶念，痛苦，悲伤……

　　漂拖着残缺的身体，把剑柄送到了女孩的手心里。是夜，又一次的逃离行动开始了。一声声狗吠，叫醒了沉睡的人们。村子的人们开始奔走相告。“隔壁老杨家那个被拐的小女孩又逃跑了”，“这小孩，就是麻烦”，“等老子抓到这小鬼，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

　　小女孩拼命地往前跑，眼里似乎燃起了熊熊烈火，不甘和绝望像火柴，生生不息。小女孩还是被抓住了，小女孩拿着漂给的剑，拼命朝他们挥去。而在人们眼中，小女孩已经疯了，嘴里念念叨叨，手还不停的乱动。

　　漂拖着残缺的心，出现了。人们看到一只巨大的怪物，漆黑的身体，血盆大口，身上都是尖刺。准确的说，这不是漂，而是由村子里的人的恶心生成的模样。

　　漂冷冷地看着人们，爪子却小心地抓起人们手中的小女孩，然后托在手心里。此时的漂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不允许有人伤害小女孩，这是他保护的，精心照顾的小女孩，比玫瑰花还珍贵一万倍。

　　人们先是被吓的愣在那里，然后四处逃跑，村长厉声道：“不要怕，大家齐心协力，一定可以打败怪物……”之后所有人便疯狂的朝漂扔石头，瓦片。漂并不怕这些实物，但一个村子的人的厌恶，害怕情绪一下子向漂涌过来，本来就虚实不定的身体又似乎变得虚无了几分。

　　人们只觉得他们的反击起到效果了，更加的兴奋了，早就忘记小女孩的存在了。漂把小女孩放到地上，用爪子撵着她走，小女孩抱着漂的爪子，轻轻摇了两下，这次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了漂的影子了，泪的晶莹好像透出了漂的影子了。

　　这次，小女孩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害怕被动摇。她逃离了那个监狱，要去见她的爸爸妈妈了。

　　漂看到小女孩终于离开了，松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剩余所有的力气，拿出了刚刚从小女孩身上拿的剑，挥向了所有人。

　　人们疯狂的动作都停滞了，他们神色茫然。这一刻，买小女孩的老杨想起来买小女孩时的无奈，独子小杨溺水身亡的悲伤；老李家孕妇想起小女孩向她求救时她的无奈与对村子里人的恨意……

　　但随后这一切的恶的情绪随着这一剑的落下而烟消云散，每个人都在反省，无论是主谋还是帮凶，他们忏悔他们的罪恶，忏悔他们的不作为与漠视，而剑也在斩下的瞬间化为光点消散在世间。

　　之后，随着村子人们的自首，一件惊天大案才终于浮现在人们面前……后来……是多后的未来呢？我也不知道。小女孩回到当初的那个村子，现在已经荒草丛生，十分破败了。

　　她没有再遇到漂了。或许是漂也生她的气了，又或许……小女孩也不知道。她站在那个小山坡上，那个是她当年逃离的地方。而她当年逃离的她以为的地狱，或许也并不完全是地狱；而她期待的天堂，却完全是地狱的化形。

　　当她在街上饿着肚子乞讨，之后在警察叔叔的帮助下，找到了她的父母，却发现一切都变了模样。当年她的父母因为奶奶重男轻女，一定要男孩。但家里贫穷，要不起两个孩子，于是小女孩便被送走了，而收养她的人又没什么诚信，便转手卖到人贩子那里了。等小女孩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小女孩勉勉强强在这个“家”里呆了几年，一到成年便搬出去一个人住了。而被冷落的这些年，她总是在无意间想起“漂——那个大块头”，不知道它现在怎样了。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这一遭。小女孩给漂立了一个鲜花冢，冢里什么都没有。小女孩的字在上面刻着“漂，子珍友之安居处”。

　　她平静地对着冢说着这些年，那些人，很多事……悲伤慢慢的，满满的，不说话。

　　小女孩，不，是子珍。她缓缓地说：“漂……”这是她第二次叫它的名字。“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玫瑰花的心情——从来只为一人盛开，也从只为一人垂败。可，是不是太晚了……”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不见踪影。小女孩想起了和漂的第一次见面，五彩的身体，胖乎乎的面容，看起来憨态可掬的，然后认真地和她说：“我是漂。”

　　隔着流浪的时空，子珍对虚空伸出手，讨好地摇了摇，弯着眼笑着，眼底是一泓清泉在晃动，她说：“你好，我是子珍。是你最好的朋友呀！”

　　风吹皱子珍的一角，好像是什么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