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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一传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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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程渊喜欢一个人,时常想那个人要是喜欢自己,哪怕只有半天也好。但这好像也是奢望,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是庄子里的禁忌,对自己来说提起他的名字都是奢侈。
他不喜欢自己,甚至厌恶自己。
上次去张家参加他的接任典仪时,自己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裳,他冷着脸看自己仿佛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立马拿剑削了自己碰过的衣摆,盯着残布只说了一个字,“脏。”
众目睽睽之下,叫陆程渊出了个大丑,闹了个没脸。
玄度大陆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新任道一山系的山主和沧浪山庄不对付,而陆程渊是沧浪山庄的关门弟子,他厌恶自己……是应该的。
可他在厌恶沧浪山庄的同时却又喜欢着沧浪山庄的大师姐,陆程渊便在心里有了野望,所以他为什么不能顺带不那么厌恶自己呢?
世人都说爱屋及乌,显然这都是陆程渊的痴心妄想,在张柔斐看来整个沧浪山庄的人都是心肝儿坏透了的,剖开来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
那是臭水沟里的泥,看一眼都只觉得脏,当然大师姐例外。
她美丽善良出淤泥而不染和他们这群刽子手不一样,那是他少年时窗前的白月光。
想到这里陆程渊不禁垂头丧气,用脚尖踢了几下路边的石子儿,喜欢一个人真的太难了,特别还是他这种偷偷喜欢。
“阿渊快过来,师尊有任务发布了。”二师姐贺衷怜站在院子门口扯着嗓门喊,冲着他飞快招手示意他赶紧过去。
“来了。”他应了一声,脏兮兮的手在随手在衣服上擦干净,一把抓起倚在老歪脖子树边的剑赶紧跑过去。
二人的师尊乃是沧浪山庄的庄主,和光山人——李昭。
两人步伐落定在庄主的和光院外尚未踏入,院子里传出一阵杯盏扫地发出的破碎声,噼里啪啦清脆悦耳。
二师姐贺衷怜侧过身,伸长脖子,脑袋往院子稍稍一探,恰巧看到一枚破碎的瓷片自大殿内飞溅而出,砸在廊下。
她立马缩回脖子,站直身体,食指放在唇部冲我们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师尊在发脾气,你们待会儿老实点儿。”贺衷怜清脆警告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这是传音入密。
一行人点头如捣蒜,师尊他老人家的脾气懂得都懂,没傻子会哒哒地去往枪口上撞。
“师尊,亲传弟子十七人均已到。”贺衷怜掸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气沉丹田,沉声向里禀告道。
沧浪山庄入室弟子十七人,此时站成三排,像木头桩子似的整整齐齐的杵在院门口,陆程渊没想到各位任务狂魔的师兄师姐今天居然都没出任务,到齐了。
他不信邪,偏过头数了一下,一,二,三……加上自己还真是十七个木头桩子。
沧浪山庄入室弟子共十七人,而他入门最晚恰好排在最末。
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次竟然把在外游历的师兄师姐都全部召回,看来必定是有一场大动作。
陆程渊双手揣兜,剑挽在腰上,东瞅瞅,西瞧瞧想从大家的脸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站在他身旁的正是排行十六的梁淮央,梁淮央瞅见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常年缺乏血色的嘴唇抿起,掩在宽大的袍下的手指动了动,一抹银光自他手上飞出,银光飞快没入陆程渊的高扎的道髻中。
他指尖轻轻往下一拉,陆程渊头皮骤然一痛,发丝被牵扯的滋味简直头皮发麻,接着耳边收到一道传音入密:“老实点儿,师尊在里面发脾气呢,要是看到你贼眉鼠眼的样子,又想禁闭室几日游?”
耳畔的声音不容置喙,还带着股熟悉的尖利刻薄味儿,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陆程渊听得手痒,恨不得拿剑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艹,他就知道是这孙子在弄他头发。
“梁淮央,你特么有毛病吧,薅劳资头发。”陆程渊黑着脸,说得咬牙切齿。
他心疼地摸摸自己的头发,自己这头油光发亮的头发养起来可不容易,平时掉一根儿都要心疼半天,还好修仙者没有凡人动不动就秃头的坏毛病。
“禁闭。”梁淮央目不斜视,晴日下站得笔直,线条流畅的侧脸毫无瑕疵仿佛精致的玉雕,好像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一般。
“嘶——”听到关禁闭,陆程渊吸了一口冷气,气得牙根疼。
这孙子就会那禁闭室来唬他,关键是他还真怕这一套。
沧浪山庄的禁闭室说好听带了一个室字,其实就是地牢,方方正正的一个格子,潮湿阴冷连光都透不进去的绝灵之地。什么都看不见,蹲牢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着实难熬。
暗中用灵气揉了揉发痛的后脑勺,他垂眉敛目,决定等会儿散会了再收拾梁淮央这个狗东西,一定把他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很好,拳头硬了!
梁淮央不知道陆程渊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打的命运,只见感觉到身边人低沉了下去,他清秀的眉头皱了皱,目视前方,腰板挺直,继续传音道:“我从外面给你带了礼物,待会儿散会了去我院子拿。”
陆程渊用余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给自己带了礼物?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要知道十六梁淮央是众多师兄师姐里面最嫌弃他的,觉得他的脑袋空空,君子四艺:琴棋书画样样不行,除了能打一无是处,拉低了整个沧浪山庄入室弟子的水准。
所以每次见了自己总是看眉毛不是眉毛,看眼睛不是眼睛,逮着就要嘲讽两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啧,也不知道师尊是怎么看上你的。”
怎么看上的?
不用眼睛用脚吗?
看不上自己难道还看得上你这个绣花枕头?
不过生气归生气,还是不能他吵架,更不和他打架,至少明面上不行。吵架的话,梁淮央老阴阳人,哔哔赖赖说不过;打架的话,虽然自己一个能揍十个他,但是沧浪山庄庄规第一条,不能对同门出手,违者禁闭半年。
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是个讲文明树新风的正人君子,尤其不喜动不动就揍人的莽夫。
所以,无视他,当他是空气,晚间小路上麻袋一套踢几脚就好了。
梁淮央看出他那怀疑的眼神,嘴角一撇,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道:“你那什么眼神?别给脸不要脸,再看,把你那对招子挖出来。”
呵,陆程渊冷笑,看吧,真面目这就露出来了。唯小人与梁淮央难伺候也,自己大度不跟他一般见识。
院子里摔东西的声音渐小,估计是和光山人在里面发够了脾气,不一会儿李昭便施施然出现在大殿门口,只是衣裳袖口处有一块的颜色较深,深色的衣袍若是不细看不易发现。
李昭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整齐排列的弟子,语气严肃:“濯水以西那边最近发现有海兽出没,残害了不少渔村,道一山脉发布了政令让我们沧浪山庄前去除害。”
“张柔斐张山主的意思是要活捉海兽,只准生擒不准死杀,懂吗?”李昭提起这个名字颇有些咬牙切齿,张柔斐新任道一山系山主,术师张家正统嫡系,拐走沧海山庄大小姐的人贩子,也是陆程渊心上人。
“师尊,只准生擒这个难度有点大,海兽凶猛,如果不下死手,出手留有余地的话,只怕我们会损失惨重。”贺衷怜眉头紧锁,觉得这个要求颇有些强人所难。
海兽属于妖兽一挂,在海上作战本就凶猛,生擒得掌握好分寸,但高品质的妖兽通人性,会人语,甚至能化人,智力和常人一般,若碰到阴险狡诈的,怎知它不会绝地反扑。
自打沧浪山庄的大师姐也就是庄主李昭的亲女携宝叛离山庄之后,二师姐贺衷怜就担下了照顾师弟妹的担子,成了弟子中的领头羊。
“政令上要求便是这样,鲜活的海兽精血和心头珠具有活性,是治疗老术师的伤情的两味药。”李昭背着手,宽大的衣袖柔顺的低垂着。
老术师是前任道一山系山主,玄度大陆术师第一人,修真界说起老术师谁不低下头恭敬称一声前辈,他的那一身伤也是为救一城百姓和魔道恶斗时落下的。
老术师的儿子和媳妇均在正魔两派战场上身死道消,儿媳唯一留下的血脉也在战场年幼时走失,在外流落多年,前几年才找回来,也就是现在的张柔斐。
张柔斐既然拿出了老术师来压他们沧浪山庄,他们捏着鼻子也得认。
“那这次的任务是和其他门派一起行动还是单由我们负责?”贺衷怜看到师尊的脸色大概心里有了数,缓声问道。
“海兽在我们沧浪山庄附近出现,由我们全权负责抓捕。”李昭想到此处更气,那张姓小儿在信里字里行间尽是对沧浪山庄的夸奖和信任,末了还说以沧浪的实力想必一定能不费吹灰之力之力拿下,不需其他门派的支援。
沧浪山庄世代缁海而居,岛屿外四面环海,坐镇天堑金岭以南的西南水域,乃是西南部最大的修仙门派,是以一般西南海上这一块的问题都归沧海山庄管辖。
“师尊,这……”贺衷怜有些为难,海兽不是一般凶兽,蛰伏于海底,皮糙肉厚,尤其擅长海上战斗,若不一举击杀想要活捉简直是难于登天。
和光山人李昭明显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飘逸的袖口摆啊摆,缠绕的金线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疼。
“这次由你领队,老五,老七,老九和小十一,小十三,小十五再加上小十六协助你。”他捏眉朝贺衷怜吩咐道。
沧浪山庄分号严谨,入室弟子中以奇数弟子尤为擅长战斗,偶号弟子则修的是治疗一类的辅助技能。
这一次派出六名奇数号弟子和两名偶数号弟子可见对此次行动的重视,也侧面印证了此次任务的难度。
被点到的弟子出列,他的眉头依旧揪着,似乎还不是很满意,他的目光在下面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程渊的身上,缓声开口:“把小十七也带上吧。”
被突然点了名儿的陆程渊还有点儿懵,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儿,嘴角止不住地扬起,给心上人的祖父狩猎药材这种事儿当然是义不容辞。
原本他还打算乔装一番悄悄跟着师姐们行动,现在过了明路,倒是省了好多功夫,他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当然他不能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尽管现在乐得想要原地转圈圈。沧浪山庄和张柔斐可是有过节,太开心万一被师傅瞧出了点儿端倪,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撸了去怎么办。
点到他的名,贺衷怜和梁淮央俱是一愣,眉毛拧了起来想要反对,二人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陆程渊可是在一旁看着呢,见势不对,连忙快步出列打断他们的话,双手交叠,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朗声应道:“是,师尊。”
和光山人点点头,沉声道:“这次任务尽快完成,散了吧。”
最终贺衷怜和梁淮央反对的话尚未出口,大家一起出任务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走出院门,贺衷怜戳了戳陆程渊的脸,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刚才为什么要应下来?这次任务十分凶险,你就不怕万一葬身鱼肚,回不来了?”
为心上人而死,那能叫死吗?那叫灵魂的救赎。
是爱,是无畏的爱。
陆程渊不以为意,不过这话他哪儿敢跟她说,怕她把他的狗腿打断,为了有两条健全直立行走的腿,他一边揉着被戳出两个小坑坑的的脸,一边嬉皮笑脸十分狗腿地吹彩虹屁:“这不是有二师姐嘛,有二师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贺衷怜反手就是一个爆栗,无可奈何:“你啊你——”
梁淮央从两人身边目不斜视地路过,十分不屑地朝陆程渊冷哼了一声,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
陆程渊估摸着他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又犯了,看不上自己这狗腿的模样,擦擦鼻子,见怪不怪。
哪一天他看得上自己了,倒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