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集锦》如山不动

6、找土

　　他三十五岁，母亲前两年去世了，母亲一生操劳，看起来比同龄的城里人老许多，不会娱乐不会休息，一生为了赚钱。她的离世他并不惊讶，你怎样压榨你的身体，就会有怎样的结果。今年父亲又病了，夫妻俩仅存的两万块投了进去，自己这几年存的几万块也不例外，他不怨父亲也不怨天，父母给了自己所有能给的，而父亲这个结局怪他自己不爱惜身体。
　　一切都是该发生的而已，父亲的病拖了很久，他无奈从公司离职全心照顾父亲，没让父亲知道，他卖掉了父母花一生买的房子。生病需要钱，房子的房贷逼迫着，这个入不敷出的家根本供不起这个破小偏远的家。
　　父亲的病像是故意的，钱快见底了，父亲没了。

　　三十五岁，没有工作，没当上过管理层，仅有的经验和年龄相比显得微不足道。或许是自己显老的面容和颓丧的状态，竟没有一个工作愿意要他。
　　四处碰壁，内向的他找了一个销售的工作，糊弄过面试官后，便暴露出自己内向懦弱的一面，在一众同事中格格不入。他努力工作，努力微笑，完成每件该完成的事情。白天的热情像是对晚上的嘲弄，每到夜晚仿佛有种背叛自己的撕裂般的疼痛。
　　对客户的欺瞒和哄骗晚上加倍地还到自己身上，他好像越来越累，说话必须得喘气，喘一口气之后气息变得更短。
　　自从卖了房子之后，便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房价越来越贵，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房租以外，所剩无几，仅留有一口温饱，再无余钱。若是有一个月工资断了，一切都会断掉。躺在床上看着远处吵闹的手机，里面的人有买不完的东西，有宽敞明亮的房子，他们尖叫着自己的惬意……心脏被提着的一口气压扁，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关掉手机。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没有怨恨，这就是宿命。承包商造纸片房，业主逼宫，公司垂危，他失业了。坐在房间里，嚼着难吃的饭，他突然回想起同事小张之前对他讲的话，小张说自己想回去放羊或者放牛，都好，当初为了多挣一点点钱出来打工，现在发现其实不是这样的。自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平静地活下去，在村里的生活本来就能支撑他活下去，现在出来了好像反而挣不了钱，无故蒙受了许多的委屈和痛苦，既然都是为了活着，为什么要在这儿痛苦地活着，而不是回去守着自己的羊群，牛群或者马群，抬头是一片天，低头是一方地，只有树木花草，远处还能看见父母升起的炊烟，风一吹，便裹着柴香蹁跹而来……
　　他夸赞小张像个生活的诗人，小张抿嘴一笑。

　　公司解散了，小张可能回到他魂牵梦萦的老家了。而自己在窄窄的六面墙里不知所措，马上又要交租金了，日子越逼近一天，他的心脏就跳得越来越快，想要打破墙壁自己冲出去。隔了两天，付了违约金，他搬了出去。
　　还剩三百一十七块钱，他摩擦着干涸的嘴皮，走向网吧。日夜不分，不知昼夜，熬了一个多通宵，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娱乐是留给有闲健康的人，眼睛胀得什么都容不下，他又睡了一整天。离开的那天一分钱都没有了，他在网上看见一句励志的话，“大不了回老家”。可是自己没有老家，城里面没有自己的归属，农村里没有自己的一方土。一块地。
　　好像所有人都有退路，而自己想找一抔土都找不到。
　　他想找一抔土，不，是一立方米的土，属于自己的土。公园里的土不是自己的，拿了即为偷。路上只能沾满手的灰。到处都只有灰没有土。
　　他沿着公路一直找一直找，怎么也找不到，他怀疑自己在做梦，普天之下为什么会找不到土呢。能量耗光，他饿得发晕，天空发黑，心脏往上移动。他像一只蠕虫在看似繁华的街道上蠕动，街道上沾满了灰尘，他变得更加丑陋。
　　汗水划破脸颊上的灰块，他满头大汗地喘息着。远处星巴克伞蓬下几个谈笑的人不小心将目光别了过来，很快又甩了回去。他爬起来，无所顾忌地往前走，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想找一立方米的土，可以是黄色的，也可以是黑色的。
　　走了很久，他已经分不清眼前是物体还是人形，躺坐在消防栓旁边，身体上下蠕动，脸上满是沟壑，眼睛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日光突然变得炽烈，睁开的眼仿佛被烫。旁边坐下了一个人，是扫地的清洁大妈，她递了一瓶水给他，没有说话，太阳已经把言语烤没了。
　　他闭着眼喂到嘴边，一口气喝了干净，撒出来的水把脸上的灰和成稀泥，他愈加像个乞丐。喝下的一瓶水很快在身体里蒸发掉了，他想或许还没来得及到胃里，便被肠道里的热气给炙烤没了。
　　两人坐了好一会儿，他问大妈哪里能找到土。
　　大妈说自己有一块地，地里是全村最肥沃的土，养育着全村最好的庄稼，地里的桃树和梨子树也被养得肥肥的，旁边还有一片竹林。
　　他问可不可以送他一立方米的土。
　　大妈说这块地全送他了，那里没有人了，自己追随着儿女的脚步，再也回不去了。

　　他沿着大妈说的方向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太阳下山，日光变暗。是那块地，那块还没来得及长草的地，他刨了刨土，很松软，表面还有白日的余温，下面的却有些湿润冰凉。
　　他寻到了一个废弃的铁锹，刨了一个畸形的坑。快到深夜，他的家终于挖好了，长长久久属于他的家。
　　夜回归了寂静，天上的月亮在地上铺了一层冰霜，照得世界通透清亮。旁边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鸟叫。
　　他捡了一推叶子，洒落在坑底，轻轻地躺下去凝望着高处的月亮。
　　明明自己一无所有，此刻竟觉得满足，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清凉，寂静，虫鸣，花香，还有旁边的竹林，天上的月亮，眼睛能看到的都是他的。
　　他静静呆望着，好像闻到了远处传来的柴香，迷离中天高地阔，他的羊儿和牛儿在尽情地奔跑，铃铛声标记着它们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