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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捉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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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召,开皇二十四年,花朝节。
上京城今年的梨花开的极好,远远看上去云蒸霞蔚的一大片。坊间传闻当朝皇后钟爱梨花,大行皇帝为此不惜千金在上京种上梨花满城,以博美人一笑。民间自然上行下效,春日里处处可见赏花的浪人骚客,花朝节当日,人潮像海浪一样往温凉河边涌,热闹程度堪比过年。温凉河联通大运河,不仅给南召带来了税收,也让南来北往的奇珍异宝都聚集在上京。两岸的商贩自然不会错过难得的商机,算卦的,卖香料的,小食肆,大酒楼,连买药的都早早开了门,东岸最大的酒家孙羊正店,小伙计给栀子灯糊上新纸,在正门口架起了“彩楼欢门”,上头缀满了花球、花枝,以及时尚时尚最时尚的吉祥天鹅装饰,立志要扮成上京城最靓的店。
细风吹花弄轻云,温凉河上影沉沉。
花朝节的花,除了河畔玉树琼葩堆雪样的梨花,还有温凉河上画舫里的花娘。温凉河的画舫由来已久,到了前朝末帝时期,政治腐败,大小官员毫无顾忌的相约此地聚赌,狎妓冶游,“娼盛繁荣”自不必提。大行皇帝攻克上京后,画舫一度萧条,直到开皇六年,宰相邱致庸上书重振经济,开放宵禁,发展温凉河的娱乐业,画舫才得以渐渐复苏。
今年的花朝节,几十家画舫早早联合发声,要重启前朝传统,票选出花魁娘子给花神娘娘贺寿。满上京的纨绔自然不会错过这等风月盛会,近百条画舫从桃叶渡载上这些公子王孙驶向虹桥方向,一路上“浆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烛波”。不同于别处,温凉河的画舫皆是豪奢的双层楼船,分前、中、后三舱,通过后舱登上二楼,可眺望远景。其中最大的一艘画舫,二楼拆了墙壁布置成舞台,四周摆满了用纸糊成的花灯,棚顶自上而下灯烛与鲜花交错,是花娘们依次登台表演的地方。其他画舫则围着它前行,恩客们或是透过窗户,或是在船头的观景平台上“赏花”,遇到合心意的便购入对应的“花神票”,待到花娘们表演完,谁的票多,谁就是本届的花魁娘子了。
公子王孙们热闹,平头百姓也有自己的热闹。上京城的百姓,白日里赏过了梨花,逛够了集市,就早早去温凉河边占了位置,买上几个铜板的瓜子点心,一边唾沫星子满天飞的议论国家大事与鸡毛蒜皮,一边远远的听着河中央花娘的弦歌声攒着下半年的谈资。也有一些胆子大的,混进河里的餐船或租上一条小小的工作船,借着送餐接人的名义,蹭到画舫附近看花娘表演。
此时画舫听雨轩后头,就不远不近缀了一艘小餐船,船舱里坐着两个年轻后生。这二人一个英气,一个俊俏,皆穿着浆洗过的粗布衣裳,脚边放着盛有鲜果点心的竹筐,正是打算混入画舫的浪客骚人中的两份子。撑船的艄公见多识广,钱也收足了,本也不甚在意,只是这两位公子一路上着实透着怪异,空荡荡的船舱两人却非要挤到一起坐,稍矮的那个竟然还靠着高个子后生的肩膀耳语。待到小船过湾时,艄公回头一瞥,天爷呀,两个大男人手握着手,嘴都要怼在一起了!
这艄公在温凉河上撑船十几年,也曾见识过断袖,自诩是个经过大世面的人。此刻满心的惊异却差点冲破喉咙,一对断袖竟然要去画舫看花娘!回过头后脑子里已经浮现了好几个故事,什么这两人不被世俗所容,要趁花朝节看花娘遮人耳目幽会;又或者这两人是南风馆的小倌,要向花娘偷师,怪倒两人都俊俏的有点娘。一时间连船蒿都摆的摇摇晃晃,餐船喝醉酒似的往听雨轩方向驶过去。
“珠珠儿,你再攥这么紧,我手都要碎了。”说话的正是那个英气后生,细听声音清而脆,原来是个姑娘。
“咱们还是回去吧,万一今日你娘从宫里回来的早,那就全完了。”说话的人不肯放手,一脸焦虑的道:“不如让小厮混进听雨轩查看,若是裴公子在,回禀给公主殿下,也是一样的。”
那姑娘回她:“不行,小厮哪里认得裴笙,他这十年都不在上京,非得我亲自去不可。你放心,你那丫鬟扮作我只用在床上躺着,连话都不必说,琥珀,红玉我都没带,我娘瞧见两个贴身大丫鬟都在外间候着,一准儿以为我在家。”
这位自信爆棚的姑娘叫孔琼华,是福嘉长公主李合和衍圣公孔既明的独生女,满上京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混世女魔头。女则、女训一概不知,《孙子兵法》倒是学的精通,全拿来对付她娘了。眼下忽悠了手帕交珠珠儿小姐,一同去捉未婚夫嫖妓的现行。
珠珠儿大名郭金珠,她爹是跟大行皇帝一起造反的武将,可惜死的早,本人是由现任户部侍郎的哥哥一手带大的,又请了前朝宫里的老嬷嬷教导,是本成精会动的的淑女手则。
郭淑女前几日听闻好友因不想成亲忧郁生疾,特特趁花朝节前去公主府探望,结果探完病在回府路上发现随行的丫鬟竟然变成了刚才还一脸虚弱躺在床上不能动的福成县主孔琼华,吓的差点心疾发作,一声“啊!”就要出口,便被孔魔头捂了个严严实实,只能把眼睛瞪成鼓眼泡子的大青蛙,表达极度的震惊和愤怒。
那魔头咧嘴一笑,毫不羞愧,道:“好珠珠儿,你先别叫,让人听见咱俩都得吃挂落。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一会儿前头孙羊正店停车,我细细和你说。”随即松开手,把背靠在马车里装成一朵安静的壁花。
郭淑女金珠满心无力,指着壁花小姐你,你,你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不像话!”愤而扭头转身,不肯再搭理这猢狲。
半柱香过后,两人在孙羊正店下了车,一前一后进入二楼包间。
“先上几盘点心果子,我这几日装病,吃的比猫还少,快让我垫垫肚子。”孔琼华一边提要求,一边略带谄媚的给郭小姐锤肩膀。郭小姐人美心肠好,生气归生气,依然叫小伙计上了一壶败火的六安瓜片,四样点心攒盒,又点了几道孔琼华素日爱吃的菜。
孔姑娘穿着丫鬟衣裳,依然不损魔头气概,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把上京第一酒楼吃出了城郊运河码头小食店的错觉。她手上倒茶夹菜一刻不停,嘴也没闲着,居然还有空同郭金珠诉苦:“我娘要我明年和裴笙成亲,我不愿意就要把我送到莲溪寺修行,修到我愿意成亲为止。”
郭金珠见过长公主家暴女儿的现场,知道把闺女送尼姑庵这事她干的出来。闻言倒也不是很诧异,就说:“那你跑出来也没用啊,你娘抓你那么容易。”
孔琼华说:“我才不跑,要跑也是裴笙跑,我可是皇上金口玉言的将星,才不干临阵跑路的事。”
郭金珠问:“那你这是要做什么,装病让你娘心软吗?”
长公主年轻时是南召花木兰,脾气刚烈,如今岁数大了依旧是软硬不吃的性格,万万不会被女儿装病糊弄住。
孔琼华没那么傻,她一早想好了办法。道:“城防军赵指挥的儿子赵林,今日要请同窗狎妓,还要捧他交好的西域花娘。赵指挥是镇国公的旧部,裴大世子如今去了长山书院,赵林必定会邀他一道去。我们一会儿溜上画舫,抓他个现行,让他自己主动退亲。”
原来这位赵公子,就是上京另一只混世男魔头。他生的普通但是分外自信,老觉着自己是当代李太白,99金的天才。赵天才文不成武不就,夹带春宫图被太学除了名,恩荫入城防军又因为喝酒误事让老子娘丢尽了人,被赵指挥连夜送到了著名全封闭学校长山书院。尽管一月只休一天假,依旧争分夺秒往画舫跑,活似个风月之地专职打更人。因着花魁娘子大选,又兼职干起了老鸨的买卖,广邀了一帮同窗喝花酒,美其名曰“赏花”。
郭金珠乍听这满是窟窿的混账主意,满心的无语正待抒发,就被打断了:“你瞧”,孔琼华说,顺着她指的方向,孙羊正店新架起的彩楼欢门下,提着食盒的伙计鱼贯而出。“赵林常去的那几艘画舫,必然是温凉河档次最高的,今日人这么多,画舫食物有限,肯定会从孙羊正店叫外食。待会儿问跑堂伙计赵林在那条画舫,咱们跟上不就行了。”她自觉这主意怪不赖,志得意满勾起了嘴角。
郭金珠气的几乎要绝倒,淑女面具扭成了一张晚娘脸。怒道:“你就肯定赵林会请裴世子,它去的画舫会叫外食,还偏偏点了孙羊正店。你年年在大菩提寺抽末吉,连猜大小都没赢过一次,哪来的信心能猜对人家会去哪。退一步说,你都猜对了,你要如何,当着满阖京人的面,打上画舫抓未婚夫?”
郭小姐长叹一口气,把晚娘脸卸下,换成苦口婆心的人生导师继续说:“你无所谓,长公主还要上朝,御史大夫本就对女子入朝多有不满,你是要给长公主立靶子吗?衍圣公先祖是万世师表,天下读书人时时刻刻关注着,这事若被他们知道了,伯父又如何自处?”
孔琼华被连珠炮般的质问砸的插不上话,终于逮到了空,急忙保证到:“你放心,我扮成男人去,决计不会被人发现。”她拿过白瓷碗,盛了几颗酒酿圆子放在郭金珠面前:“你先吃几颗圆子消消火,我这也是不得已,我娘如今日日要女先生盯着我学德容言功,练武场也不许去,我爹万事以我娘为先,支持的不得了。”
郭金珠被圆子甜软了嘴巴,刚想春风化雨感化这猢狲,就听她冒出了新的厥词:“那裴世子,文弱书生一个,我早些年在宫里见过他,痩的竹竿一样,满嘴之乎者也,如何与我相配?我的意中人,当是盖世英雄,将来要同我封狼居胥,收复河山。”手里盛圆子的勺子顿时掉入汤碗,指着她:“我…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是个姑娘,将来…”
将来如何被敲门声打断了,孙羊正店跑堂的小伙计送上了一个装有男装的包袱和赵公子及同窗所在画舫的消息。孔琼华麻利的站起来,像哄骗良家妇女的渣男一样,脱了自己和郭淑女的衣服,双双换上了男装。随后用堪比城墙拐角的脸皮和十六年没通过的耳朵,顶着郭金珠杀人的目光和没完没了了絮叨,把人诱拐上了温凉河畔的小餐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