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梦》逝舟溯流

1、第 1 梦 祖

　　祖父说，每个人生来都有注定的天命。
　　就像牲畜的天命是被奴役宰杀，天命有归，而人受之。
　　“我们的命，就是侍奉神。”
　　我们，就是神的牲畜。
　　——手记，来自徐枝懿

　　祖父去世第三年的秋日，雨季迟迟未停。
　　徐枝懿拿袖子轻轻拭去祖父墓碑上的雨水，露出那张黑白的照片来。黑伞在她手中微微倾斜，有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渗入泥草地。
　　“这段日子雨水多，辛苦你了。”
　　抬头望去，天空一片灰蒙。
　　“我不通巫卜，家里的生意做不下去。你合该留下些什么的。”
　　她轻抚过碑上刻的三足四翼的鸟图腾：“好歹，也来梦里看看我，陪我说说话。”
　　偌大的墓园里，只有淅沥的雨声回应她。
　　她似乎早有预料一般，静静立在那里，任由时间一点点过去。良久，她将手中的黑伞轻轻靠在墓碑旁，仔细调整着角度，直到伞面完全遮住那块墓碑。
　　雨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肩头，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凉意渗到血液里。转身时，足下踏过湿漉的泥地，身影连同连绵不绝的阴郁一起下陷。
　　十岁之后，她鲜少回到布烈。祖父在她年幼时便一个人带着她离开了这里，虽然之后隔一两年会回来一次，但基本不会捎上她。导航都找不到的地方，她也不爱来。
　　但她总觉得，祖父该葬在这。
　　栖乌归巢，落叶归根。虽然这里已经是个荒村，但却是一个安息的好住处。他们家世代干巫卜这一行，总归讲究些。
　　老宅比记忆中更加空旷。简单冲洗后，她倒在床上，任由疲惫将自己拖入梦境。
　　这一觉睡的很沉。雨声敲打着玻璃，将很多东西都打得模糊。嘀嗒、嘀嗒，节奏规律的有些怪异。
　　嘀嗒、嘀嗒……
　　雨声越来越清晰密集，直到……渐渐变了调。徐枝懿缓缓睁开眼。
　　这是一条陌生的长廊。淡淡的霉味染着粉笔灰，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将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嘀嗒声仍在继续，却不是来自雨。走廊尽头的挂钟一摆一摆。嘀嗒，嘀嗒。死气从所有角落透出来。
　　“叮铃铃——”
　　铃声骤然响起，刺耳又急促。
　　几乎是同时，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突然涌出许多学生。他们神情麻木，推搡拥挤地“涌”入各个教室。
　　徐枝懿发现自己也在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双腿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带向其中一间教室。
　　人们端坐着，双手交叠，脊背挺直，校服洗的发白。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抬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
　　她被这丝线带到唯一的空位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呻吟。
　　外语课。她抬头看向黑板。
　　僵硬的像是刀刻的粉笔字，书写着多国字母拼凑的新语言。握着粉笔的，是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皮肤紧贴着骨骼，随着书写动作微微颤动。
　　让人想起荒坟挣扎的白骨。
　　手臂传来轻微的刺痛，徐枝懿低下头，却看到一行字渐渐浮现。
　　“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哦。”
　　浑身血液一瞬间凝固。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模仿着身旁学生的动作拿起笔，看向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试卷”。
　　与黑板上的奇怪语言同源的文字让她无从下笔，但周围密集的沙沙声无一不在催促着她。
　　不能被发现——这个念头让她强压下内心的慌乱。
　　她尝试模仿邻座学生的答题节奏，尝试模仿他们的动作。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沙沙的书写声中流逝，压抑氛围带来的湿冷感，让她忍不住忆起墓园里浸透雨水的泥土。
　　她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铃声再次响起。
　　“叮铃铃——”
　　下课铃？这么快吗？
　　然而等不及徐枝懿进一步思考，整个空间猛的扭曲了一下，她感到有一股力量正在将自己往某处拉去。
　　“叮铃铃——叮铃铃——”
　　……徐枝懿按掉手机的闹钟。她回到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