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向暖阳》且风夕

31、冬天

　　与此同时，林默收到了夏暖阳他们的最新发现。
　　真是来得及时。
　　她挑了挑眉，将手机扣下，喝了一口茶，继续听梁律师讲二十年前，也就是夏暖阳他们提到的那场“幽灵车祸案。”
　　风扬律所因为办过几个大案，在京城的律所中颇有些威望，这两年更是参与多起陈年旧案的援助行动。
　　梁子杨作为青城人，自然便将援助行动的目光首先聚焦在家乡青城的案子上。
　　而梁子杨关注这个案子是因为他通过卷宗发现，案件的当事人和家属他不仅认识，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他梁子杨的恩人。
　　林红杉于他梁子杨有一饭之恩。
　　都说英雄不问出处，梁子杨在成为光鲜亮丽的职场精英之前，不过是个没有天赋的失败者。
　　梁子杨从高考开始就考试运极差，高考考了两年，才勉勉强强上了个青城的二本院校，本科毕业之后又考了两年才考上京城的研究生，等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比同班同学大三岁了，而作为法学专业的他竟然连司法考试都还没考过，找工作可谓难上加难。
　　他们家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双职工家庭，这些年能让他不停地复读上学已经是很不错了。
　　已经快三十岁的梁子杨自然不能再啃老了，以他的条件只能在青城一家小律所求了一份助理的工作，工资低的可怜，他又要自己吃住，日子过得很紧张。
　　那天他刚刚查了司考成绩，又没过，这已经是不知道自己考得第几次失败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根本不适合当律师。
　　灰心丧气的他，拖着疲惫身体，迎着秋日的寒风，准备在律所门口吃碗面，一会儿回律所继续处理律师们的报销单据和文档整理，但是付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钱包不见了。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这段时间以来，生活的挫败，理想的受阻，一下子击溃这个快三十岁的年轻人。
　　梁子杨一下子便情绪崩溃了，他强忍着走到饭店门口，实在没忍住，蹲在门口哭了起来。
　　很没有尊严的嚎啕大哭，面馆的老板林红杉注意到年轻人的异样，没有多问，只是将人拉了回来，给他端了碗面，盛了碗热汤给他。
　　梁子杨情绪稳定了些，觉得自己甚为丢脸，推脱不用了，但是自己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叽里咕噜的聒噪了起来，他瞬间便涨红了脸。
　　林红杉没有笑话他，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趁热吃吧，我这面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梁子杨擦了擦眼泪，边道谢边道歉说自己发了工资，一定来还这碗面钱。
　　林红杉笑了笑，“不用不用，算我请你的。小兄弟，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那些对别人怎么都说不出来的艰难和难过，对着林红杉这个陌生人，梁子杨却一股脑的吐了出来。
　　说自己的愚笨，职场的刁难和父母的期待，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他只能低头吃面。
　　见两人要好好聊会，老板娘挺着个大肚子，去厨房给他们炒了两个菜，还端了瓶酒过来。
　　林红杉悄悄捏了捏媳妇的手，表示感谢，陈娇娇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这世间哪有人没有难处呢？
　　林红杉开导梁子杨道，“小兄弟，人活着哪有不难的啊。我和你嫂子，这店开了三年才开始盈利。你考试没过就再考呗，我看你就是心理压力太大，想的太多所以才考不好。”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聊到了深夜，聊到大街上之只剩下那打转的枯叶才堪堪罢休。
　　明明不过是萍水相逢，却仿若遇到了人生知己。
　　后来的梁子杨想，那一夜不过是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对另外一个普通的人安慰和鼓励罢了，但那时梁子杨黑暗的人生里，最温暖的秋天，也是他以后的人生中不断前进的动力。
　　正因为普通才更加的难能可贵。
　　但是那日之后，梁子杨打开了自己的心结，第二年他终于考上了律师资格证，不甘平庸的梁子杨并没留在青城这座小城市而是跑到了京城去寻找更多的机会，向成为一名大律师一点点的靠近。
　　开始的两年也很难，但是他总是能想起那年冬天暖烘烘的面和好心大哥的鼓励，一直在努力奋斗着，他总想着哪天出人头地了一定要回去感谢一下那位大哥。
　　又过了四年之后，算的上混的还可以的梁子杨回到青城去找林红杉，但是等他回去找的时候，那个小饭店已经换了主人。
　　听说是女主人跟人跑了，男主人疯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当时的他只以为世事变化无常，还唏嘘了好久。
　　直到二十多年后他看到那个卷宗，才意识他心中那位恩人因为那场车祸早已家破人亡，而他还在苦苦追寻一个没有希望的真相。
　　出于多年刑事律师的直觉，他觉得案子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当得知夏暖阳的案子也要回青城一趟的时候，便拜托了夏暖阳，在调查她那起□□案的时候，顺便摸摸这件幽灵车祸案情况，没想到夏暖阳却出了事。
　　林默听完这个故事，笑了笑，“以梁先生的能力和人脉，找个人并不费劲吧，如果说六年前找人不过是想偿还心中的恩情，随缘还缘。那么今年夏暖阳出事后，您应该更迫切想见到林先生才对吧。”
　　梁子杨抿了抿自己鬓角的头发，一扫刚刚的颓唐，眼睛中精光乍现，锋芒外露，“见过和没见过，好像也并不影响什么不是吗？”
　　“那梁律师觉得这个案子是失踪案呢，还是谋杀案？”
　　林默见他不答，只能换个问题问。
　　谁知老狐狸一点招都不接，他避而不答，只是微微一笑，“林警官，你我都是法律工作者，我们都知道凡事都要讲证据不是吗？”
　　对方又将皮球踢了回来。
　　林默知道自己在这位老油条手里怕什么都问不出来，拎着白小西起身告辞，“梁先生所谓的一饭之恩，看来也不过如此呀。”
　　梁子杨不理她的嘲讽，温和地笑了笑，也不生气，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亲自将林默送到门口，“我很欣赏林警官的敏锐和执着，但是我终究是老了哦。”
　　林默闻言打量着这个在职场叱咤风云多年的老者，很遗憾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对方客套友好，心沉如海。
　　在电梯门要关上的一刹那，林默伸手将电梯门卡住，电梯门再度打开。
　　她对着门外的梁子杨道，“不是的，梁律师，既然我们都是法律工作者，那么我们就更应该相信天理昭昭，莫忘了我们的初衷。”
　　说完这句，她任由电梯门关上，没有看到刚刚那位满脸客套的梁律师露出了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冬天来了，但是今年的冬天或许并没有那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