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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4. ...

  •   4.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项嘉安重新卷着被子躺下,可翻来覆去间,便是如何也入不了眠。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哪怕正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却仍是觉着冷得刺骨。漫漫长夜,是那样的难熬。
      窗子没关紧。外头有风略过时,它就开始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长长的帘子也被吹起。
      月色随风来,清辉洒一地。
      她坐起身子,呆呆望着木质地板上的光碎。
      柔顺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情绪晦暗的眼。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
      昏黄柔和的灯光下,桑榆的身体松散地陷入柔软的沙发内,抬起眼来,看到了那张熟到不能再熟的脸。
      那人模样周正得很,每个五官生得都恰到其位。在不算很亮的幽黄灯光下,他的皮肤所呈出的色泽如一块淡黄的染缯,把他脸上的一棱一角雕琢出了别样的深邃感。
      “肖副官,您这大半夜的大降光临,真叫人受宠若惊。”
      说时,他眯了眯眼,直而长的睫毛随之颤了颤,似只傲慢的豺狼般,叫人凛得不行。
      可肖雾钦并不凛他,甚至乎望着他轻笑时的眼神还宛若望着个顽劣的孩子般。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你这打牙犯嘴的习惯若不改,来日是要吃亏的。”
      桑榆拿起酒杯的手顿了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从前你可不会说这种蝎蝎螫螫的话。”
      酒入口,口感醇香顺滑,可桑榆不大喜,抿了半口都无,便已把酒杯放下。
      恍然,看到那仍是笑着的眉眼,又添了句,“不过,你倒还是同从前一般,老是端着张笑脸。”
      这话听上去似讽非讽。
      肖雾钦没有深究,只是笑而不语。
      他走到桑榆前的茶几处。
      檀木的桌上摆了瓶刚开的洋酒,还有一个杯壁颇厚的肥圆玻璃杯。杯内的酒只有很少,浅浅一层,刚好盖住杯底白而冽的色泽。
      他把玻璃杯握起,笑着望向桑榆,问道:“介意共用吗?”
      少爷扬扬下巴,很大方地允准了,“用吧。”
      肖雾钦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给玻璃杯里添了些酒,随后仰起头,利落地一饮而尽。
      或许是饮得太急的缘故,他被呛到了,咳了两声,脸色也被涨红了些许。
      只是那温和如三月春的笑容仍挂着,但就像是被倒入酿酒的酒坛里的干花一样,用清香掩去酒味本身的苦涩时,自身也变得苦涩。
      “从前总是话刚到嘴边就让临天那小子抢了说去。如今好不容易他不在,我可不得上赶着说一回嘛。
      桑榆神色如常,可模糊中,似乎有那么一点东西在发酵着。
      “他如今可不愿理我了,我倒落个耳根清净了。”他自嘲地笑笑。
      肖雾钦望着窗外无尽的黑,自顾自地讲着。
      “当初你一声不响一走就是一年,把烂摊子都抛下给我们,自己一走了之。我理解你,但旁人不一定会理解。你知的,临天表面上看是个淡漠的性子,实际上却是重情重义之人。重情重义之人最难容忍的,便是背叛。在他眼里,你当初的选择,就是一种背叛。他不愿原谅你,也在情理之中。”
      ……
      “阿榆,我知道你有心结,但解铃还需系铃人。若你真的想把心结打开,回军校,把当年的事情都查清楚。”
      ……
      “复学手续也已办齐了。当然,手续能办得这么顺快,这得多亏了你的父亲当初亲自去求廖淇廉为你保留学籍。毕竟胡汉湾对你,因为司令的关系,并不是十分欢迎。”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般,万籁俱寂。
      桑榆默而不语,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少爷样儿被一扫而空——他眼底虽是一片清明,却隐隐添上了些疲惫来。
      他投向肖雾钦脸上的目光仿佛口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脸上,又牢固,又尖锐。
      “这怕才是肖副官深夜来访的主要目的吧。”
      那声音如同这刚经历过一场大雨的夜,又凉又清。
      肖雾钦愣了下,但脸上很快再次晕满了笑色,整个人儿瞧上去都温润如玉。
      “阿榆,你我二人多年相处下来,亲如手足,我待你就如待胞弟般亲近。如今弟弟回来了,我这个做大哥的来劝诫几句也是应当的。阿榆,你别多想了。”
      桑榆眼神平淡如水,“倘若当真如此,要劝诫早在第一次重逢时便劝诫了,何须拖到今日。你讲诉分析周临天时轻描淡写。你说他怨我是情理之中,那你呢,你怨我吗?”
      还没等肖雾钦开口,桑榆便替他把答案给补上。
      “你也是怨我的。”
      “其实你倒也不用对我这般笑脸相迎,忍着恶心对我强装亲近。”
      肖雾钦眼底里的情绪慢慢涌上,那双眼也慢慢地变得不再清明。每一步神态转瞬间的分毫析厘,都像是在把这宛如镌刻在脸上的这副笑色逐步拆离撬下。
      这一切,桑榆洞幽烛微。
      房内,两个大活人的存在形同虚设般,静得连呼吸声都无形无踪。
      良久后,肖雾钦的笑被完全敛起,残留在脸上的,唯有冷漠与怨念。可半晌后,他又笑了,笑容苦涩。
      他还是习惯笑。
      假皮带久了,就好似真的与自身融为一体了般。
      “阿榆,活着,很艰难的。”
      他不似他,有个好身世,可以自由自在心潇洒洒地活在这世间,在这片生灵涂炭的土地上仍能独善其身。
      他是家财万贯的富家子弟,而他只是一个被陈宗昀从战场上捡回的遗孤。
      他从来都是没有选择的。
      ……
      肖雾钦出来时顺手把门带上。
      他一低头,就看到了走廊铺着的红色地毯。
      那片红色上粘上了尘杂与泥泞,是被来来往往的人们踩踏的缘故。
      肖雾钦背靠在墙,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有一时没一时的火光使他的脸变得或明或暗。
      他的耳畔里回荡着桑榆清冷的声音。
      桑榆对他说。
      ——“其实不可不必对我有如此之多的弯弯绕绕,只要你开得了口,我便都会答应。”
      ——“这是我欠你的情。但我并不认为一年前我有错。每个人可以选择的不一样,选择带来得到的同时,也会带去对等的失去。”
      ——“既你觉得与我见面令你觉得如鲠再喉,那以后非必要时候,就不要再见了。”
      那个滚轮打火机上刻着个大而精美的桃。
      桑榆说的,这是桃园三结义的意思。
      想到这,他眼底沉了沉。可随后又不免摇了摇头,斜出丝丝柳柳的笑意。
      真美好啊。
      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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