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教戏言作相思》苏婉卿Su

1、PART 1

　　船终于靠岸了。沈相宜微微舒了一口气，拢了拢风衣，拎起身边的小皮箱，随着人群缓步走下了船舱。踏上久违的故土，她的心情明显晴朗起来。她伸出手虚挡了挡倾泻而下的日光，微微抬起了头，眯了眯眼，嘴角显而易见地勾起了温柔的弧度，似乎十分享受尚这少有的惬意。然后，她睁开眼看了看路旁的三两辆黄包车，又低头瞥了一眼脚下的中跟小皮靴，稍稍歪了歪头，抿唇想了想，便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迈开步子轻快地向前走去，只留下一串哒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她步子迈的不大，却轻盈而愉快。道路两旁的建筑、商贩的叫卖声、早点摊飘来的香气，一切都陌生而熟悉，她仿佛多年未归，又好似从未离去。她沉浸在亲切的乡音里，像稚嫩的孩童被包裹在棉软的被子里，无惧寒冷，无畏忧愁，尽情地受这份全心全意的温暖，嘴角微微笑着，眼眶却不知不觉湿润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喊声，将沈相宜的思绪拉了回来。起初那声音离得太远，略听不清内容，而后渐渐地近了，才听清声音，也看清了人：那声音喊的是＂驱除鞑虏，振兴中华”，而那声音的主人，自然是穿着黑色、蓝色学生制服的少年和少女，他们的脸庞虽然稚嫩，眼神却坚定异常。第一排的学生们举着巨幅标语，横幅上的字遒劲有力，仿佛预示写字的人也拥有可以穿透一切的力量。
　　沈相宜怔了怔，顿下了脚步。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默地看着这支英勇无畏的方队，看着他们身上熟悉的学生装，思绪又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四年前，她也曾是相似队伍中的员，和身边志同道和的伙伴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高声呼喊着爱国的口号，不惧一切地奔走、抗议、宣讲。那时候的他们是多么勇敢而热烈啊，如同一团团烈火，在彼此的照耀、融合之下，愈发旺盛。
　　后来呢？后来，政府派警察来镇压，她的同学们，有的被打死，有的受了伤，更多的人同她一样被警察抓走，关押起来。亏她有名望又有人脉更有钱财的父亲四处奔走，才终于在两天后救出了受尽惊吓的她。所幸被扣押的学生众多，而武力镇压本就遭到社会各界的反对，在舆论上造成不小的影响，她们才没有遭受诸如严刑拷打一类的更多磨难。但这长达两天的关押、难以下咽的残羹冷炙，还有不知明暗的未来，足以使她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承受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她回到家尚且惊魂未定，在父母的安抚下才逐渐恢复平静。没过多久，父亲便安排她出国留学，她本能地反对，却在看到母亲悲伤而又无奈的神情后，沉默地点了点头。毕竟，除了一腔热血，现在的她，什么也没有。
　　如今，她看着这样一群和曾经的她一样的少年人，想像着他们未来也许同她曾经的同学们如出一辙的结局，心中五味杂尘。
　　这样复杂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沈相宜迈进家门才稍作缓解。早听说她今日回家，沈家上下从一大早就忙碌地如过年一般，而当她迈进家门时，老管家吴伯早已恭恭敬敬地迎在门口，而吴婶听说她回来了，眉梢难掩喜悦．她边喊着“小姐回来了！ ”一边小步从里屋跑出来，亲昵地接过沈相宜的皮箱，迎着她朝屋里走去。
　　进到厅里，见到激动而又焦灼的母亲，还有同样焦急却故作镇定的父亲，沈相宜这一颗飘若浮萍的心才踏踏实实地安定下来。和父母、吴伯吴婶一一拥抱、问候过后，佣人提着她的皮箱，引她一路上到二楼她的房间，安置好行李便退了出去。此刻，她坐在熟悉的房间里，抿了口桌上的热茶，待那暖意从口中一路顺延而下融入胃中，直至暖至心口，褪去一身的寒意，这才在心中默默分析起当前的形势来。
　　如今北平的形势，已同她离开时更为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