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一梦》香山芸草

11、第十章 养心殿 那个贵

　　那个贵妇身着大红色的对蝶旗服，外罩金色滚边坎肩，头上梳着一个整齐的把子头，发髻上佩戴一朵牡丹，脚蹬一双花盆底。她盈盈地走到四爷床前，慢慢的福下身，用柔柔的声音说道：“给爷请安，爷身体好些了吗？”
　　看着那抹大红色的背影，我在心里想着：真漂亮，连请安都特别漂亮。那贵妇温柔端庄，身上流露的光芒不是那般张扬和刺眼，而是淡淡的，圆润的，犹如一颗上好的珍珠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正想着，贵妇已经转身向我走来。她走过来轻轻拉起我的手：“轩宁，这次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爷可就……”她一脸真诚的看着我，眼里充满着感谢。“您过奖了，是四爷自个儿身体底子好，再加上太医尽心医治，只要再将养一段时间，四爷就能大好了。”听这贵妇说的话，我估摸着应该是四爷的某房家眷，只是一时间我也不能肯定，于是就模棱两可的称呼着。
　　突然意识到眼前充斥的大红色，我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那拉氏，四爷的嫡福晋？虽说我不知在哪里看到过一种说法，说是嫡福晋才能穿大红色的宫服，但那毕竟只是后人的推测，所以就算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仍是不敢轻易开口。
　　“轩宁，这是你四嫂，以前在宫宴上见过的吧？”四爷是何其精明的人，这样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性子。听着我刚刚的一句话便知了我心中的疑问，然后就这样不慌不忙的为我解了围。
　　我感激的看了一眼依旧斜靠在床上的人，向四福晋福了福身：“轩宁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站起来，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原来轩宁都是远远的见了四福晋几面，今天这么近一看，福晋长的真是漂亮。”说完我用力得点点头，真诚地看着四福晋。
　　我话音刚落，床那边就传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再一看四福晋竟是霎时间红了脸。我顿时一头雾水，说错了吗，夸一个女人漂亮不是最好的初次见面开场白吗？
　　“你这会儿倒是实诚了啊。”耳边传来四爷淡淡的有些戏谑的声音，看着四福晋更红了的脸，我想了想刚刚自己说的话。呀！“我……我……”我嗫嚅着不知怎么开口，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是个登徒子说的话。这是在古代，现代礼仪那套似乎行不通啊。
　　四福晋看着我着急的模样，再次轻轻拉起我的手：“轩宁长的也很漂亮啊。”这次换我涨红了脸了，虽然被人夸漂亮对我来说不至于羞红了脸，可是想到自己刚刚的冒失还是一阵羞愧。看着四福晋这么温柔的为我解围，心里对她顿时充满了好感。
　　“你怎么进宫来了？”正想拉着四福晋再说几句话，四爷的声音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插了进来。我撇撇嘴，扫了四爷一眼，心想他们两夫妻说话我总不好拦着吧，于是转身去桌旁给四福晋到了杯水。“妾身昨晚听说爷在宫里昏倒了被皇阿玛留了宿，就想着今早进宫来看看，刚刚已经去给额娘请过安了。”我一边倒水，一边听那拉氏轻轻地答道。
　　在我转回身的那一霎那，我只觉得四爷眼中有丝笑意一闪而过，再定睛一看却已是不见了。我把水递给那拉氏，心里默默的想着：一会儿一定要叫太医来看看，四爷好像真的烧糊涂了。

　　屋外阳光明媚，金色的阳光透过一格一格的窗棱斜斜地照进屋里，在阳光的照射下，平时看不到的灰尘在空中慢慢飞舞着。我坐在床边的榻子上喝着手里的白粥，听着四爷和那拉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越听我越觉得今天的白粥似乎特别没有味道，就好像四爷和那拉氏之间说的话一样。四爷问的都是些府里的事物，什么昨天没出什么事吧，谁谁谁还好吧，有没有人不守规矩啊。而那拉氏问的也都是府里的事物，什么给谁谁谁贺寿要送什么贺礼啊，昨天谁来求见要怎么回复啊，有人不守规矩要怎么处罚啊。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翻白眼，这两个人……四爷昨天不过是一天没回府，一大早就这么着急问这些，难道雍和宫少他一天就会被拆了不成。听着四爷清冷的语调说着这些，我渐渐意识到也许正是他事必躬亲，对事认真的态度才让他在日后成为了一个这么勤勉的帝王。
　　这么想着，耳边的对话似乎突然不再那么苍白了起来，那些询问家常事务的话听在我耳里，好像变成了在谈论国家大事。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管理一个国家不就像是在管理自己的家。这就是中国人封建社会几千年的传统，家天下。就如同日后雍正会在养心殿内挂的那副对联一样，“唯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

　　鼻腔里充斥着书本发潮特有的墨香味，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手里新找的书，聚精会神。身后的房间里，排列着一排排的书柜，上面的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排放着。想不到养心殿在康熙朝的时候大部分的宫殿是用来放书的。我刚刚初略地看了一看，发现这里藏书的种类之多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就好比我现在手中拿的这本就是记录西方各国的风土人情的。我这里所说的西方可不是中国古代所指的西域，而是现代的欧洲那一带。刚刚我还在一个书架上看到了一本有关于数学的书籍，另外我还惊奇的发现有一些用英语写的书。
　　我愉快地穿梭在这一列列的书架之间，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美好世界。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在为如何打发时间而头疼。一般的女孩子都是在房里绣绣花，写写字，弹弹琴，只可惜这些才艺我在现代都会，可是一到这里就突然变得什么都不会了。在现代，我会绣十字绣，会写硬笔书法，会弹钢琴，可是在这里，既没有十字绣也没有钢笔。钢琴？想着康熙皇帝对西方文化的这份热衷，也许现在的大清朝有钢琴了也说不准呢！
　　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肩膀上渐渐有了酸意，我站起身做了几个扩胸运动，顿觉神清气爽。我双手叉腰，正准备加几个头部运动，突然看到月亮门边衣角一闪。
　　我停下动作，扭头向门边看去。只见四爷不知什么时候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看着院子里。“你倒是挺自在。”四爷淡淡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心想着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我们正在用早膳，一个乾清宫的小太监就来传话说是皇上想见见四爷。于是匆匆伺候四爷用了膳，四爷就准备去给康熙请安。
　　四福晋给四爷带来了一套干净的朝服，深蓝的长袍，胸口绣着一团四爪正蟒，配上鲜亮的红色顶戴，衬得四爷有些苍白的脸倒也是精神奕奕的。我站在四爷身边帮他抚平衣服上的褶子，鼻尖传来了淡淡的檀香气味。
　　等收拾停当，四爷和四福晋就出门去了乾清宫。我因为没有吩咐，所以也不敢擅自做主到处走动，于是就只能在养心殿里四处看看。养心殿的大体格局和现代还是相同的，只是现在屋内的陈设和故宫里供人参观的样子确是完全不同的。现在的养心殿还只是一间普通的用来收藏书籍的宫殿。谁也想不到，不久之后，这里将会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政治中心。

　　“看什么呢？”四爷走过来拿起我搁在台阶上的书，粗略的扫了一眼，看到书名的那一刹那，四爷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想不到你还挺博学多才的，怎么，这些都看的明白？”四爷挑着眉毛看着我。我看了看他手中的三本书，点点头。数学，英语，欧洲游记，这在现代来说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书了。看着四爷一脸的不相信，我想了想，开口说道：“轩宁自小跟在皇上身边，多有耳闻，渐渐也就明白一些了。”“多有耳闻……”四爷几乎微不可闻地小声重复了一遍。
　　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玲珑的人，我迅速想了想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我知道他一定多少觉得我的说辞不妥当了，要是被他盘问起来那就麻烦了。
　　门外，突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我顿时倍感亲切。一个小太监走过来，在我们面前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四贝勒，格格请安，主子吉祥。”身后的四爷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小太监站起来，低着头跟我说道：“格格，皇上有请。”
　　我听到这话眉毛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呵……真是才出油锅又要下刀山了呢。我转身向四爷告辞，然后示意小太监在前面带路，当我转过月洞门的时候，突然看见四爷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静静站在廊子里等着，小太监进去帮我通传了。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凉爽了一些，我暗自庆幸，不然也许今天就该轮到我中暑了。没一会儿，小太监出门示意我进去，我走到门边的时候对他感谢的笑了笑，小太监立马惊喜地低下了头。
　　进了屋，康熙仍旧像昨天那样坐在桌案后面看着折子，屋子正中央放着的巨大铜质钢桶仍旧呼呼的往外冒着冷气。我轻轻地福身给康熙请安，康熙抬了抬手让我起身后就一直没有抬头。
　　康熙不说话，我就只能干站着。还好屋子里凉丝丝的挺舒服，不然在这个精明的皇帝面前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下去。看着眼前这个精明的皇帝，又想想刚刚在院子里那个精明的未来皇帝，我真是不禁感叹遗传基因的强大。
　　自鸣钟当当的敲了几声，打断了我胡思乱想的思绪。我第一次发现康熙房里竟然放着一个自鸣钟，长长短短的指针，让我在一瞬间突然觉得无比熟悉。
　　终于，康熙慢慢搁了手中蘸满朱砂的御笔，抬头看到站在屋里的我，开口说道：“轩宁，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出声呢。”我在心里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恭敬地说道：“皇上日理万机，轩宁多等一会儿无妨的。”
　　康熙满意的笑笑，放松地靠在身后的太师椅上，手中拿了杯茶慢慢地撇着茶叶。“昨天真是多亏你了，听老四说昨晚你一直在照顾他。刚刚老四来请安，看上去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听得康熙这么说，我连忙福下身来恭敬地说道：“皇上过奖了，那些都是轩宁应该做的，能为皇上分忧是轩宁的福气。”
　　康熙仍是看着我笑，过了一会儿，康熙开口说道：“丫头，你聪明懂事，也不枉我这么疼你啊。”“谢皇上夸奖。”我低着头谢恩。
　　慢慢地传来一阵脚步身，康熙踱步到我面前停下，“太医说老四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但是仍旧有些虚弱要好好调养。刚刚老四来已经向我请了辞，说是一会儿就要出宫回府，我有些不太放心，老四就向我讨了你跟着回去。这样吧，你跟着去一趟住几日如何。一来，看样子你对老四这次犯得病也了解些，二来，一直都是你在照顾老四，要注意的事情始终清楚些，也就不要麻烦别人了。”“是，轩宁遵旨。”我福身应道，是四爷跟皇上开的口吗，为什么？

　　吱呀……紫禁城厚厚的城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这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出来。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这大大的紫禁城。在这个宫里身存的人进宫出宫都由一个人说了算，而他们的生和死也由一个人说了算，原来总是悲叹这些人的命运不能自已，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我也早已陷入了其中。
　　咣当，咣当……马车摇摇晃晃的向前驶去，我坐在车里不住地摇晃。身边坐着那拉氏，只见她坐的笔挺，似乎都不受马车摇晃地影响。渐渐的，离紫禁城越来越远，马车外似乎渐渐热闹了起来。
　　我惹不住挑起窗帘向外张望。路两边摆着各种小摊，有卖糖葫芦的，有捏泥人的，有代写书信的……热闹非凡，我一时间看的失了神，想着什么时候一定要好好来逛逛。那拉氏看我抻头抻脑的样子，笑着说道：“格格自小入了宫，见到了这样的场景必是稀奇的。”
　　我回过头冲那拉氏笑了笑，又对着窗外目不转睛。突然一阵香味飘了过来，“呀，糖炒栗子！”我当初在北京念大学的时候就很爱吃北京的糖炒栗子，和家乡杭州的比起来，北京的栗子特别甜。我这么想着想着，忍不住默默咽了咽口水。
　　马车摇摇晃晃的向前走着，突然一个转弯，眼前瞬时冷清了下来。又过了没一会儿，马车就慢慢地停了下来。车帘被人掀开，已经有人在车边布了脚垫供我们下车。身边的那拉氏轻轻起身，扶着一个下人的手下了车。我不好让她久等，等她下了地就连忙钻出车子。
　　我扶着芳儿的手，在地上站定，抬头只见一座飞檐反宇的府衙正矗立在我面前。层层叠叠的绿色琉璃瓦高高低低地向远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尽头那般，而眼前朱门敞开的门楣上挂着一个硕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禛贝勒府。
　　我随着那拉氏跨过门槛，步下台阶，看着前面排列有序的宫殿，心想：原来这就是四爷的家啊……